131、轰隆轰隆 春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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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肩膀、手肘、手踝的关节非常柔软，再加上手指又长。总的来说，你拥有成为一名好投手的条件。但是……现在的你想要成为王牌投手是不可能的。”
不久前，克里斯冷漠地对泽村荣纯如是说道。
说是不久前，其实也就是昨天的事。
克里斯昨天早上接到高岛礼的通知，他将和一位名叫泽村荣纯的一年级投手组成投捕搭档。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从瑠奈那里听过。她对泽村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但克里斯当时并未在意。新学期开始后，他又从御幸等人口中听到了同样的名字。他们也一样，对泽村表现出了极大的好感。
球技很好？
现在，他坐在二军练习场的休息区，沉默地翻着笔记本，上面布满了细密规整的字迹，足以看出主人观察之细，用心之深。克里斯看着最后一页的空白，一言不发地合上本子，塞进包中，提着包走出了练习场。
他听着棒球触地跃起的声音，回想着开学之初的红白赛。
依他所见，泽村荣纯的球技并不怎么样，粗糙至极。一年级投手中，比他更细致的有东条秀明，比他更具冲击力的是降谷晓。泽村几乎全靠一腔少年漫画式的热血撑在投手丘上。但他也无法否认，泽村在面对强敌时那份无畏的勇气和笑容。
所以他不抗拒和他组成投捕搭档，倘若泽村是个谦虚好学的投手。
然而现实与理想总有些出入。
正如泽村在球场上有着闪闪发光的气势，到了球场下也直言不讳地表达想让御幸给自己接球的愿望。克里斯默默在心里记了他一笔。之后拉着泽村做伸展运动，才过了三十分钟，泽村就嚷嚷着想去投球。克里斯又默默记了一笔。等到真正投球时，克里斯只是稍微冷下脸，把手套固定在那个位置不动，泽村就投不进去了。克里斯再度默默记了一笔。
一笔接着一笔，笔记本上已经多了许多与泽村荣纯相关的记录。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是他负责的投手，克里斯没有把不满情绪摆在脸上的习惯。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泽村荣纯确实具备成为一个好投手的潜质，克里斯也有责任把他培养成一名优秀的投手。因此，他把训练卷轴交给了泽村。
至于泽村有没有按照卷轴上的内容去训练，克里斯就不得而知了。
“克里斯前辈——”
听到熟悉的声音，克里斯收起往日那副对外人的冷淡神色，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面向正朝他走来的人，“下午好，瑠奈。感觉你最近很忙的样子，选择了很难考的学校？”
克里斯最常在棒球部之外的地方见到瑠奈。偶尔她也会跑过来探望他，不过自从新学期开始后，瑠奈就忙于私塾补习，过来的次数少了许多。
“现在还没有决定要考哪所学校。”瑠奈摇了摇头，“克里斯前辈呢？”
“我也没想好。”克里斯和瑠奈并肩走在河堤上，“大学的选择，果然还是想以棒球为重。”
克里斯还有一句话没说，他的父亲其实已经和美国那边的学校联系好了，只要他一点头，毕业就直接飞往美国就读。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瑠奈，至于自己至今没有答应的原因，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棒球部？”
“我从高岛老师那里听说了，克里斯前辈现在和泽村君组成了投捕搭档，我想问问他的情况如何。”
克里斯有些无奈，原本还以为瑠奈是专门来找自己的，没想到她是为了泽村才来的，“你可以直接去找泽村，他还挺好找的。”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泽村拖着轮胎在操场上疯狂奔跑的呐喊声。
瑠奈循声望去。她不太清楚泽村拖轮胎跑步的意义，不过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下来，还挺有趣的。
她一边拍一边说：“泽村君不太了解自己。克里斯前辈是他的捕手，我想你应该是现在队里最了解泽村荣纯的人了。”瑠奈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因奋力奔跑而略显扭曲的脸，又转头对克里斯补充道，“而且，我一直都有在偷师哦。”
“偷师？”克里斯不解其意。
瑠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说了一遍，稍微简化了泽村在长泽的训练过程，着重提及泽村训练菜单的来源，“我之前不是总和克里斯前辈讨论王牌投手的培养问题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讨论的王牌投手就是泽村荣纯，后面你给二军准备的训练菜单，我都有抄下来，然后经过改良，再给泽村用。”
克里斯停下脚步，略带诧异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当初只是一时兴起。”
“是指培养王牌投手？”
“不。是指泽村荣纯。我以为你对他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克里斯太了解瑠奈的好感准则了。
以“球技”为横轴，以“球商”为纵轴，简单明了地分配自己的关注。
“……怎么可能会有完美无缺的选手凭空出现，还送到我面前？”瑠奈说，“我至少知道，好选手是靠发掘和培养出来的，就像种地一样。”
“所以，这就是你培养的结果？”克里斯淡淡地说，“除了投直球，其余的一知半解。他可能到现在都不明白，红白赛时，片冈教练为什么让他去守外野。”
“啊，是的。”瑠奈坦然接受了克里斯的批评，语气诚恳地说，“这是我的过失。我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局限性，就贸然选择去帮他。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我就不会反悔。我想，如果没有我的话，泽村君不会比现在更好。”
“我不知道。”克里斯没见过泽村球乱飞的样子，以他的标准来看，现在的泽村还算不上一名合格的投手，“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他脑子里只有投球。”
“投手的共性。”瑠奈终于想起了正事，“所以你们现在怎么样？有在和睦相处地教他打棒球吗？”
克里斯微微一笑，“或许没有。”
瑠奈眨了眨眼睛。
“或许没有”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细想，身后便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水泥地面上奔腾，中间还夹杂着疲惫的喘息声。但那气喘吁吁的节奏，丝毫挡不住那股想要投球的坚定。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嗓音如同光矢般射入瑠奈与克里斯之间。
“你给我站住！！上次我没能拦住你，这次可算让我逮到了！！我想投球，上次你只接了我两三颗球，我什么都没练到你就跑了！”泽村荣纯汗流浃背，拖着轮胎从练习场一路跑到了河堤，终于追上了克里斯，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你给我的卷轴，我也全都做完了。你也该履行承诺，接我的球了吧！”
“我没做过这样的承诺。”克里斯没想到泽村会追上来。估计是刚才和瑠奈边走边聊，脚程慢了下来，才让他给撵上了。
“……我不管，总之接我的球！”
“……”克里斯觉得有些吵。
看着克里斯和泽村，瑠奈似乎明白了，“和睦相处”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泽村手中那捆卷轴般的物件上，“那是什么？卷轴？”
“这个啊……诶——千反田！！！”泽村睁大了眼睛，他才反应过来，瑠奈站在克里斯旁边，“你怎么在这里？不对，我怎么现在才发现你在这？！”
说得好像她存在感很低的样子。
“没事，棒球脑袋挺好的。”瑠奈和他不相上下，一门心思在卷轴上。打开一看，轻声念出上面列出的训练项目，“上坡冲刺、交互蹲跳、重量推举、仰卧起坐……很不错的训练菜单。泽村君，你做的时候就没感觉到一种熟悉感吗？”
“熟悉感？”泽村挠了挠头。
这么一说，还真的有。他国三夏天被瑠奈监督训练时，除了投球以外的体能项目，几乎都能在这个卷轴上找到一模一样的，只不过训练量都加倍了。
“我一直都在偷师克里斯前辈的训练菜单给你练习。”瑠奈假装没看见泽村吃惊到快要掉下来的下巴，还镇定自若地伸手帮他扶了上去，“换句话说，你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哈！？”
泽村颤抖着手指向克里斯。这个人对上瑠奈时还能笑容满面，可一转向他，就沉默得可怕。说话声音小也就算了，还叽哩咕噜地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听着就来气，泽村大声喊道：“我才不管什么‘早就认识了’这种事情，我只知道我已经完成卷轴上的内容，总该可以接我的球了吧！”
瑠奈细细阅读着卷轴内容，“克里斯前辈你怎么看？”
“我已经说过了，没有这种承诺，类似的话也没有。”克里斯没有时间去接菜鸟投手的球。
“呃……”泽村噎住了，但他指着青心寮室内练习场的方向，让他们去听那强劲有力的投球声，“但降谷那家伙和御幸一组，他们一直在室内练习场投球，而我呢！我呢！我一直在做这个卷轴上的训练，球都没有摸几下！”
“是吗？”瑠奈回复得很敷衍。
她以前监督泽村练球时，也曾明令禁止他投球，以防受伤。但泽村总是不太听话，时不时偷偷跑去玩棒球，她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改良后的训练菜单强度远不及克里斯前辈，还留有让泽村玩耍的余力。
不得不说，克里斯前辈显然比她更擅长制定详细且高强度的训练菜单，不愧是他。
瑠奈深知自己在运动锻炼方面的知识尚有不足，于是理所当然地趴在地上抄了起来。果然，越是向前看，越能发现自己的局限。若像以前那样故步自封，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泽村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卷轴真有那么厉害？
“很有参考价值。”瑠奈头也不抬地答道，又问：“这个每天都不一样吗？”
“不……不知道啊。”泽村手上只有这一份卷轴，每天循环往复地照着上面的内容训练。
“并非如此。有部分内容是重合的，只是根据泽村的表现进行了新的排列组合。”克里斯半蹲下来，将瑠奈扶起，“不用抄了，回头我发电子档给你。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谢谢，克里斯前辈。”瑠奈这才想起还有电子档这回事，她还以为用卷轴这种形式，是为了彰显训练菜单的独一无二呢。
她将卷轴还给泽村，不自觉开始和克里斯探讨起来，“我之前对泽村君的课题，是着重提高他的体力、稳固他的投球基础，但看这份菜单，其中也包括提高反应速度和敏捷性的训练。”
“他的跑垒差强人意，防守意识也比较薄弱。”克里斯为她简要说明，“我的想法是与其贸然增加球种丰富武器库，不如沉下心来好好打磨薄弱的地方。投手在投球之后，便是防守的一环，需要和队友连贯起来。”
瑠奈颇为赞同，“我的想法也差不多，不急于一时的投球，整体的防守能力和棒球知识也要上去。”
克里斯瞥了一眼泽村，“但我看他本人并不情愿。”
身为话题中心人物的泽村却丝毫没有感受到被重视，他才不是那种渴求关注的小孩。他只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冷冰冰的捕手不接他的球，又为什么他所信任并依赖的好友千反田不帮着他说话。
“你们在说什么啊！？”泽村怒气冲冲地挤到瑠奈和克里斯中间，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随即转向瑠奈，“我当然知道自己可能……在某些地方做得不太好，但我是投手！没有捕手接我的球，那我怎么练习？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看好的王牌投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站在他那边？”
“……”
瑠奈下意识侧目瞥了一眼克里斯。他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也对，在二军的时候，他就见过不少好高骛远的投手。也许在他眼里，泽村也是其中之一。
她收回目光，转向眼前的泽村。他双眼充斥着不解的怒火，身为投手他只是表达了单纯的不满，投手投球，捕手接球，这对他而言是应该的事情，何必这么麻烦？
“那……我来接你的球？”
瑠奈托着下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她目前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克里斯向她投来质疑的目光，“瑠奈也要当捕手吗？”
“……感觉好像能行？”泽村想象了一下自己和身着捕手护具的瑠奈站在投手丘上讨论的画面，越想越觉得有戏，“我觉得可以！”
“不行的。”瑠奈抢先否定了自己，摆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的我，连给投手当靶子的资格都没有。你一球就能把我撞翻，更别说接球了。”
“也不是不行。”克里斯沉思片刻，“可以接慢一点的球，90公里左右的话。”
“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是吗？那还挺可惜的。”
克里斯其实很欢迎瑠奈来试着当捕手的，稍微体验一下也不错。不过现在他实在没有时间去满足这个小小的“随口一提”。
他看了眼时间：“我得先走了。”再不走，父亲那边又该唠叨了。
“等一等。”瑠奈打算和克里斯同道一起回去，但走之前，她得先和泽村说几句话。
“要和我说什么？”泽村被瑠奈拉到一边，他才不想听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听都听不懂。
“泽村君。”
“干嘛？”泽村挺直了腰板，“我可没有怠慢过他给我的训练卷轴，我都做完了。既然做完了，就应该让我投球，不是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现在累不累？”
“不累！我现在精力超级充沛！”泽村表示自己还能拖着轮胎绕着操场跑十个圈。
瑠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示意他重新回答。
“唔姆姆姆姆——”泽村下意识后仰，表情夸张地朝瑠奈比了个手势，“就一点点累而已，但练习会累不是很正常吗！”
“说得不错。”瑠奈双手拍在泽村肩上，注视着他说，“但你似乎没搞清楚自己的课题。”
“我的课题？”泽村寻思，自己的目标不就是成为王牌投手吗？
“那是你的目标。但在那之前，你会遇到一个接一个需要解决的课题。眼下你的课题是如何通过学习和训练，提高自己的防守能力。听懂了吗？”
泽村似懂非懂，“……补位？”
“没错！”
其实不止。
“还有，你最好对克里斯前辈尊敬一点，他可是你的前辈。”瑠奈放下手，示意泽村回去，自己则转身跟上克里斯的步伐，沿着河堤的另一边走去。
“什么嘛，就只是跟我说这些？”泽村撇了撇嘴。
来到东京，进入青道棒球部之后，他确实快活了不少，可以尽情享受棒球带来的痛苦与美好。但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一件事，曾经在长野时，那些原本只属于他的东西，其实并不只属于他。
他低头看着脚上灰扑扑的钉鞋，无处发泄地对着水泥地蹭了蹭脚尖。随后，他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颊，下手没轻没重，啪的一声，两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红印子，还把路过的吉川春乃吓了一跳。
“泽村同学，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泽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伙伴，随即继续拖着那轰隆轰隆的声响，像一阵飓风般跑回了练习场，边跑边喊道：
“千反田瑠奈，你这个大叛徒！！——”
声音大到瑠奈都已经下了河堤，仍听得一清二楚。她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
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那种“明明是为对方好，对方却不怎么领情”的复杂心情。如果反抗的人是御幸或者仓持，瑠奈早就一本子扔过去，一锤暴击。但换成泽村，或者降谷，再或者春市，她只能收手作罢。
原来，这就是培养选手的感觉？看来能写在见习教练日志上。
自上周领取了这份额外作业后，她还没有正式在上面落笔。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在本子上，和日记没什么两样，但一想到会给片冈教练过目，就有些小小的紧张。
瑠奈快步跟上克里斯，“阿尼马尔叔叔现在还好吗？”
“嗯，他之前有问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我过段时间再去探望。”
“我那里不怎么有趣，你还是专注自己的学业比较好。”
瑠奈没有回答，“我最近有在学打棒球。”
“我知道的。”克里斯不会错过和她相关的事情。
“克里斯前辈。”
“嗯？”
“你怎么看泽村君？”
克里斯沉默片刻，他和瑠奈已经走到了马路边，校外的世界是钢筋水泥的，车水马龙的，新的，旧的，满大街的，手腕上的，身侧的，心里的，还有嘴畔的。
“你喜欢的投手似乎都是这种类型。”
“什么？”瑠奈不解。
“喜欢在投手丘上当英雄的投手，比如成宫鸣。”克里斯语气淡到没有任何情绪，“你向来冷静自持，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这位少年老成的前辈目光始终向前，眉宇间浮现出一层浅淡的阴霾，却恰好能被微弱的夕阳所覆盖。
她不禁感叹道：“克里斯前辈，你忘了吗？你也是在本垒板上称英雄的人啊。”
“我都好久没上场了，怎么会记得？”
“我一直记得。”
她棒球人生的正式开篇，始于眼前那惊鸿一瞥的精彩三杀。
彼时，她与御幸初次相遇，并肩坐在明治神宫棒球场的观众席上，不约而同地为克里斯所主导的那记三杀美技而雀跃。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克里斯也想起了他是有那么一场比赛，拿下了罕见的三杀，好像是他一年级的时候。
“自那以后就没怎么见过精彩的三杀美技了，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可惜。”瑠奈伸了个懒腰，她指向另一边，“那我先走一步，也该回家了。”
“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克里斯目送瑠奈走向相反的方向。那种渐行渐远的既视感再度涌上心头。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排，放下提包。
“去哪儿？”司机问。
“国立复健中心。”他像往常一样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轰隆轰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