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春天地狱 春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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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迎来高中棒球地狱的开端。”
兄长的箴言，言犹在耳。
但小凑春市却不以为意，他早已知晓国中棒球和高中棒球的区别，甚至做足了准备。所以用地狱来形容，还是太过了点吧。
缀在队伍末端的小凑春市，因为身形的原因，即便踮起脚来也看不到队伍前方的光景。这一届新生中，如他这般体型娇小纤细的人不多。其余人要么比他高半个头，或者高一个头。
“……大哥也是这样过来的？”
小凑春市扯了扯身上合身的棒球服。
他听闻兄长亮介初到青道时领到的队服并不合身，最小码的衣服套在身上，也空荡荡的。
但小凑春市的很合身，明明也是最小码来着。他想可能是队服进行改良，扩大了码数的兼容，考虑到了小凑等这类人的需求。
还真是贴心。
“立正！”
最前方片冈教练的声音将小凑春市四散的思绪拉扯回笼，他勉强能在人群间隙中看见一张严肃的脸庞。
小凑春市听着教练的话，嘴角轻轻拎了起来。
地狱是真是假，不如亲自践行。
他遵循教练的命令，怀抱着初次练习想要表现良好的心情，轻松愉快地抬起了脚步。
——然后，小凑春市惨白着脸，沉重地迈下痛苦的步伐。
真的。
小凑亮介说的都是真的。
这里是区别于传统的十八层地狱，额外创造出来的新兴地狱。将这些一头扎进棒球里的少男们，纷纷丢进庞大基础体能训练。明明没有罪行，却要承受着不应该承受的痛苦，又偏偏自己必须甘之如饴。
“哈……”
小凑春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月初清晨的空气清新宜人，但吸入口中却泛着灼人的沸意，滚烫着气管蔓延至肺部。
他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可对于小凑春市来说，光是如此就很痛苦了。
那合身的棒球服被汗水浸透，湿答答地贴在他有些瘦弱的背脊上，樱花粉的发梢也被汗水打湿，条条缕缕的。
从早上开始就在不停地跑步，跑完后又要被逼着吃庞然大物似的三大碗米饭。紧接着，耳熟能详的体能训练不要命地往他们身上叠加。
完全不能松懈下来，一旦停下，前辈们的吼声，教练的视线，一并朝向这边。
“跑起来！动起来！一年级的！”
“是！”
就连回应也不能拖拖拉拉，零零散散的。小凑春市饱含痛苦地扯着嗓子喊出回应声，继续拖着无力的四肢向前奔去。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奔跑，更像是瘫软的面条小人，挥动疲软无力的四肢，被动向前挪动着。
“啊啦。”
一声奇异的感叹从拦网外传来，似在赞叹新生们坚韧不拔，也似在嘲笑新生们不堪重任。
小凑春市转头看去，他睁大了眼睛。
一半人高的捕手浣熊玩偶骤然出现在眼前，眼睛漆黑圆润恍如黑珍珠。
他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和浣熊玩偶对视着。
虽说刘海偏长有些遮眼，但透过薄薄的刘海末端，小凑春市在浣熊玩偶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他有预感，如果再不张口说话，那么浣熊玩偶就会跑掉。
“那个……你是迷路了吗？”
浣熊玩偶动了一下，小凑春市又问：“是来找人的？”
他不是在问浣熊玩偶，而是在问抱着浣熊玩偶的人。
小凑春市还不至于发现不了环抱着浣熊玩偶的双臂。
见后面的人没有搭话，他柔着声音说道：“想要出去的话，直走就行了。来找人的话，我可能帮不上忙。还是说有其他的事情？”
“大概？”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浣熊背后传了过来，小凑春市眯着眼凑近拦网，想要一探究竟。但没想到，浣熊玩偶比他先一步猛地冲上来，和他面对面近距离接触。
突然放大的浣熊玩偶吓了小凑春市一跳，那可爱可亲的脸，突然变得严厉可怕了起来。
“小凑君，再不跑起来的话，会被训斥的。”
清澈如同雪花的声音流淌出来，拨弄着小凑春市回忆的心弦。答案呼之欲出，但浣熊玩偶步步紧逼。
毛茸茸的脸压在拦网上，铁丝陷入绒毛中，被分割成若干块，特别是那一双黑珍珠似的假眼睛刚好被框住，仿佛寄宿着人类的灵魂，死死盯着小凑春市，压迫感突如其来。
“快跑！”
“……啊，是！”
小凑春市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往前跑去，一口气跑到终点。他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但也正好赶上了经理们分发补食饭团，小凑春市随便拿了一个。看样子有很多口味，但他不清楚有哪些口味，算了，先吃了再说。
说来奇怪，中午吃了那么多，训练的时候还想吐来着，结果等训练结束，又有些饿了。
趁着这个间隙，小凑春市捧着饭团跑出球场，往原来的方向看去。
抱着浣熊玩偶的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太好了，还在那里。
小凑春市笑着高喊：“千反田前辈——”
抱着浣熊玩偶的瑠奈脚步一顿，她转过头来，“看来是赶上了，小凑君。”
“千反田前辈说的是饭团？”小凑春市举起手中的饭团，他还没有开始吃。
瑠奈因为抱着半人高的浣熊不太好转身，只能背对着小凑春市，偏头和他说话。
“差不多。你刚刚怎么突然停下了？”瑠奈尚且不知是自己怀中的浣熊玩偶是吸引小凑春市注意力的罪魁祸首，她只知道自己在看他们训练时，刚好瞥见小凑春市停下了脚步。
小凑春市笑了笑，“有些走神了。”
“走神？是在想些什么吗？”
瑠奈还挺关注小凑春市的，虽说人家是因为追随兄长小凑亮介的脚步来到了青道，但她固执地认为小凑春市是她捡到的二垒手。
捡到的，无主的，那就是她的了。
放心，片冈教练不会说什么的。
瑠奈看了看附近，找到观看比赛用的长椅，放下浣熊玩偶，让小凑春市坐下来，慢慢吃。
“坐这里吧，你说你走神了，是在想训练的事情？”
看棒球新生们的脸色就知道训练量大到难以消化，只不过这些都是他们要走的必经之路，从一年级开始就要严抓基础训练，片冈教练的指导向来正确。
“没错。”小凑春市没有道出真实原因，他反问瑠奈，“千反田前辈为什么抱着……这么大的玩偶。这是浣熊？为什么穿着捕手的护甲？”
这只玩偶大得出奇，半人高，两人宽。经典的灰毛浣熊，眼周一圈黑，尾巴灰白相间，耳朵圆润可爱。玩偶身披藏蓝色的护甲，右手缝上一只捕手手套。
瑠奈看了眼身侧的玩偶，“我就是来拿这个的。”
“你的意思是，你来棒球部这边，就是为了拿这个浣熊玩偶。”
“正解。”
本来说好寄到她家去，结果御幸没改地址，寄到了棒球部。瑠奈不得不跑到青心寮这边来取，取的时候顺道问御幸，他一个翻盖机是怎么网购下单的。
御幸摊手，翻盖机确实不能网购下单，但他山人自有妙招，总之别管。
“御幸前辈可能是借用其他人的手机下单的。”小凑春市给出了合理的猜测，其实现在也有能联网的翻盖机，但他想御幸前辈使用的并非这种机型。
“我想也是。”瑠奈想彩信里的那张照片也是从别人手机上面拍下来的吧，看起来很模糊。
她看了眼小凑春市手上的饭团，“快点吃吧，贵子学姐做的饭团很好吃的。”
“千反田前辈要吗？”小凑春市见过瑠奈贪吃的一面，他将饭团递了过去，却被瑠奈推了回来。
她打了个哈欠，“不用了，我有。”
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比小凑春市还要大一倍的饭团来。
这是藤原贵子给瑠奈专属定制的特大号饭团，她见瑠奈过来取东西，私心给她做了一个。让瑠奈拿着解解馋，垫垫肚子，权当下午茶吃一吃。
“解解馋？”
小凑春市可不觉得这个饭团只是解解馋的程度，他手中的饭团有他掌心那么大，但瑠奈手上的有他两个掌心那么大。
好厉害啊。
他微微睁大眼睛，见瑠奈张口啃掉了饭团一个尖角，紧闭着嘴巴咀嚼着香喷喷的饭团。
瑠奈发现了小凑春市的视线，扬了扬下巴，让他也吃。
“开动了。”
小凑春市犹记初遇时，他们也是坐在长椅上边吃东西边聊天来着。
他咬了一口，米饭柔软香甜，咸度适中，其中包裹着的馅料微咸但恰到好处能与米饭融合在一起。
好吃。
是吃过后还想再吃一个的好吃。
“在训练的间隙，吃上这样的饭团，我想接下来你应该能恢复些体力。”瑠奈舔了下指尖的米粒，“对了，既然走神的原因和训练有关，是没办法适应下来？”
她想也是，国中棒球的训练强度和高中棒球的不可相提并论。前者瑠奈不好评价，后者她倒是亲眼所见，从早到晚，训练永不停歇。听说冬季集训时，更是恐怖，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不过，她好像没去看去年的冬季集训，懒得看。
“……是有些，但我会努力的！”小凑春市脸颊微红，正如瑠奈所言，他一时半会无法跟上现在的训练进度，之前还在心里大言不惭，觉得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结果临上阵发现还是小瞧了。
“哦，加油。”
瑠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点也不热血的曲起手臂给小凑春市加了个油。这油连火上浇油都算不上，口吻里那无所谓的态度反倒有些令人在意。
“千反田前辈！”
小凑春市突然抬高音量，“你是不看好我吗？”
“……”瑠奈啃了口饭团，瞥了眼他，不再说话。
“我会努力跟上训练的，所以请千反田前辈——”
“我的态度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神落在手中的饭团上，面对小凑春市言语透出来的积极向上的努力，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很重要。”
小凑春市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之前说好了想让千反田前辈应援我，所以千反田前辈的态度对我来说很重要。”
瑠奈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团，她吃完了最后一口。
“小凑君，快点吃完你的饭团。”
她说了句和棒球不相关的话。
“啊，哦。”
小凑春市有些懵，他小口小口吃着饭团，余光偷偷看向坐在一旁的瑠奈。
她刚吃完特别精心制作的下午茶，有些昏昏欲睡，所以仰着头，闭着眼，迎着风，好不自在。
好巧不巧，瑠奈睁开眼来，眼珠转到一侧，抓到了偷看她的小凑春市。
仿佛春光乍泄。
啊，脸又红了。
瑠奈心想，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态度能成为左右选手训练决心的原因之一，真成为了甚至有些苦恼。这可不行啊，棒球选手怎么能将重要的心情放逐到她身上来，应该将这份心情牢牢拴在棒球上来。
但如果她态度表现得积极一些，是不是也能激励他一些？
……不行啊。
“小凑君……”
“说起来，千反田前辈你看我的队服。”小凑春市忽然转换了话题，这让瑠奈有些猝不及防，她被迫看向他。
小凑春市站到瑠奈面前，向她展示着身上这套合身的队服。
“我来之前听大哥讲过，队服不一定合身。当时我都想好了，要是领到的队服不合身，那我改。结果，到手的队服非常合身。”
瑠奈偏了下头。
小凑春市身着白色的青道队服，四月初，天气尚凉，他内着长袖排汗衫，训练时戴的帽子刚刚摘了下来，露出一头罕见的樱色发。身形相较于同龄男生来说称得上是纤细，但相较于同龄女生来说又偏向结实。
对上瑠奈的目光时，小凑春市恍如早春叶樱，可爱腼腆地笑了一下。
“没有大，也没有小。”
瑠奈眨了眨眼。
青道的队服都是学校统一订购的，自从千反田先生资助后，订购队服的支出便由千反田家全权负责，并没有更改供应商，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大的调整。
所以这队服是怎么变合身的，瑠奈也不太清楚。
是供应商那边自己主动进行了调整吗？
她看着因为合身的队服而开心的小凑春市，那他还真是幸运。
“不错，很适合你。”瑠奈起身，她走到小凑春市身边，细细观摩了一下，说道：“我一直想问，这种紧身的排汗衫穿着会不会不舒服？”
“啊，其实还好。”小凑春市扯了下排汗衫的袖子，“弹力很好，不会太紧，但也不会太松。”
“这样啊。”瑠奈走到小凑春市身后，看见了他被汗水打湿了的发梢，她低声问道：“需要把头发扎起来吗？”
“欸？”
不等小凑春市反应过来，就有一双手从脸颊两侧伸了出来，指腹轻柔地搂过鬓发，划至耳后，拂过后脑。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正一手握住稍短的发梢，另一手不断整理着其余的碎发。
遮掩在刘海下的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
千反田前辈帮他扎头发！？
“千反田前辈……其实可以不用的，我不热……”
“但湿了会不舒服的吧。”
瑠奈自己干正事时会把头发扎起来，手腕上刚好有皮筋，就顺手的事情。而且，小凑春市的头发很好摸，光滑柔顺，可能是沾染了点汗，所以还有些湿。
她垂着眼眸边梳头边说：“小凑君还是不要太在意我的态度比较好。”
“……什么意思？”
“我可不像你们无时无刻都保持着热烈的态度，懒散才是我的常态。”瑠奈顿了顿，“还有，我说了我不看好你？”
小凑春市有些局促，“我只是不想让千反田前辈觉得我连基础的体能训练都跟不上。”他稍微偏头，偏长刘海意外露出他那好看的眼睛，“前辈一直在应援大哥，我也想和大哥那样被前辈应援，总觉得那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看来整个棒球部都很幸福了。”瑠奈将小凑春市的发梢束好，“目前跟不上训练的人我想不止你一个。而且，有没有我，你都会努力应对的。”
小凑春市戴上帽子，将绑好的发梢穿过棒球帽后面的洞口。
“千反田前辈应该还没看过我打球，对吧？”
“嗯。我只知道你的那些基本数据。”
“我想，我应该比那个时候要厉害一些。到时候，千反田前辈一定要来看我的比赛。”
“当然。”
他听后，扬起纤细但又透着意气的笑容。
“虽说只想让千反田前辈只应援我一个人，但要是被大哥知道了的话，应该会被指责太过自私吧，所以……我去训练啦，再见，千反田前辈。”
瑠奈目送小凑春市回到球场，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小凑春市的话。
不，她还是想每个人都应援到，只应援一个人不是瑠奈的风格。
“果然，还得是全都要。”
说完，她抱起长椅上的浣熊玩偶，沿着路直直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春天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