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爸爸 多功能厅里 ...
-
多功能厅里已经坐满了小朋友。
幼儿园的老师在前排维持秩序,家长和陪同人坐在后排,偶尔有孩子回头找妈妈,也有小朋友因为新发的小白褂袖子太长,举着两只手让老师帮忙挽。
怀舟坐在第二排。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小衬衫,外面套着幼儿园统一发的小白褂,胸口贴着一张名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温怀舟。
小狗玩偶被他放在膝盖上。
按照怀舟自己的说法,小狗今天是观察员。
温晚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周行止坐在她旁边,手边放着怀舟的水杯、小护目镜,还有一小袋提前分好的药。那些东西被他摆得很顺手,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安静、妥帖,不需要她多说一句。
温晚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台前,陆屿正在调投影。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深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薄外套。电脑放在讲台上,旁边是一个透明实验箱和几台教学用的小显微镜。
他翻开流程册时,动作顿了一下。
温晚隔得远,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但她知道。
那张淡蓝色的邀请卡,大概就夹在里面。
昨晚怀舟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还闷闷不乐地抱着小狗问她,卡片是不是迷路了。
温晚哄他说不会。
可说完后,她又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离开她能控制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按照她预想的路线走。
比如那张卡。
比如怀舟。
比如现在站在讲台前的陆屿。
“妈妈。”
怀舟忽然回头,很小声地叫她。
温晚立刻抬眼。
“怎么了?”
怀舟把小狗举起来一点,小声说:“小狗也听得见吗?”
温晚还没回答,周行止已经微微俯身,声音放轻:“听得见,观察员要认真听。”
怀舟立刻把小狗放正。
温晚忍不住弯了弯唇。
可笑意还没落下,怀舟旁边的小朋友已经凑过来,好奇地问:“那是你的小狗吗?”
怀舟点头:“嗯。”
“它叫什么?”
怀舟想了想:“小狗。”
小朋友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敷衍,又问:“那台上的老师是谁?”
怀舟看向讲台。
陆屿刚好接好投影线,屏幕亮起,第一页PPT跳出来。
【小小细胞,大大世界】
怀舟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
“是小狗叔叔。”
“小狗叔叔?”小朋友很震惊,“他也是小狗吗?”
怀舟认真解释:“不是。他长得像我的小狗。”
小朋友看了看台上的陆屿,又看了看怀舟怀里的玩偶,大概没有看出哪里像,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哦。”
温晚听见了,心口不轻不重地一动。
周行止也听见了。
他垂眼把怀舟的水杯盖拧开,又合上,没说话。
活动很快开始。
园长简单介绍完,把话筒递给陆屿。
陆屿站在台前,看了一眼台下的小朋友,停了两秒,才开口。
“大家好,我姓陆。”
有小朋友很积极地喊:“陆老师好。”
其他孩子立刻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
怀舟也跟着喊了一句。
不过他喊的是:“小狗叔叔好。”
几个孩子听见,又开始小声笑。
陆屿显然也听见了。
他的视线在怀舟那边短暂停了一下,唇角像是很轻地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清淡的模样。
“今天我们不讲很难的东西。”他说,“我们讲一讲,每个人身体里都有的小小世界。”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不热闹,也不夸张,但足够清晰。
屏幕上出现一个圆圆的卡通细胞,外面一圈细胞膜,里面一个小小的细胞核,旁边还画着几个举着盾牌的小白细胞。
小朋友们立刻被吸引了。
“像泡泡!”
“像鸡蛋!”
“像果冻!”
陆屿没有纠正他们,只顺着说:“它确实有点像一个小房子。外面这一层,是它的墙,保护它不被随便打扰。里面这个小圆点,放着很重要的说明书,告诉它每天该做什么。”
温晚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
他讲得比她想象中自然。
她原本以为陆屿给小朋友讲课会很生硬,毕竟这个人从前连安慰人都像在陈述实验步骤。可他今天讲得很慢,每一个比喻都很简单,不急着证明自己懂多少,只想着让孩子们听懂。
这很不像从前的陆屿。
又好像还是陆屿。
从前她做presentation紧张,他也是这样,把复杂的东西一点一点拆开,冷静地告诉她,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哪里该停,哪里该留给别人提问。
他一向不太会哄人。
可他很会把混乱的东西理顺。
讲到“身体里的巡逻队”时,怀舟举起了手。
老师笑着点他:“舟舟有什么问题?”
怀舟站起来,抱着小狗,很认真地问:“那小狗身体里也有巡逻队吗?”
家长们都笑了。
温晚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叫他坐下。
陆屿却看着怀舟,答得很认真:“有。”
怀舟眼睛亮起来。
“那它生病了,巡逻队也会帮它打坏人吗?”
“会。”
“那我的呢?”
这问题问得太顺。
顺到温晚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陆屿也停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很轻,轻到只有一直看着他的人才会注意。
他看着怀舟,声音低了点。
“你的也会。”
怀舟满意了。
他坐下以后,低头摸了摸小狗的头,像是把这个答案也告诉它。
旁边那个小朋友看着他,又看了看温晚,再看看周行止,忽然问:“你爸爸也来了吗?”
声音不大。
可温晚听见了。
周行止也听见了。
陆屿正要翻下一页PPT,指尖在翻页笔上微微停住。
怀舟似乎没觉得这是个多难的问题。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没有爸爸。”
多功能厅里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安静下来。
孩子们仍然在小声说话,老师仍然在提醒前排小朋友坐好,窗外还有鸟叫声从树枝间落下来。
可温晚却觉得,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隔远了。
怀舟说完,像是怕对方误会,又补充:“我有妈妈,周叔叔,还有小狗叔叔。”
小朋友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哦,那你有两个叔叔。”
怀舟纠正:“还有小狗。”
“哦,那你有三个。”
两个孩子很快又低头去看屏幕。
只有大人还停在刚才那句话里。
我没有爸爸。
我有妈妈,周叔叔,还有小狗叔叔。
很平常的童声。
没有委屈,也没有控诉。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半天都说不出话。
温晚低下眼,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收紧。
周行止拿起水杯,原本是想提醒怀舟喝水,可杯盖拧开后,又放了回去。
台上的陆屿终于翻到了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张显微镜图片。
他接着往下讲,声音没有明显变化。
只是温晚看见,他握着翻页笔的手,很久都没有换过姿势。
活动继续往下走。
小朋友们被带到旁边的小桌子前,开始做“细胞小模型”。每个孩子分到一个透明小盒、彩色黏土和几张贴纸,老师说可以把自己想象中的细胞做出来。
怀舟拿到一团蓝色黏土,很认真地揉了半天。
温晚坐到他身边,轻声问:“舟舟要做什么?”
怀舟说:“小房子。”
“细胞小房子?”
“嗯。”他把蓝色黏土按成圆形,又拿了一小块红色,“这个是巡逻队。”
周行止在旁边递给他一根小工具:“可以用这个压线。”
怀舟接过来:“谢谢周叔叔。”
周行止笑了笑:“不客气。”
温晚看着他们,心里渐渐平静了一点。
可是没过多久,怀舟忽然抬头问:“妈妈,爸爸是什么?”
温晚手里的贴纸一下没拿稳,落到了桌上。
旁边孩子们还在热热闹闹地做手工,没有人注意这个问题。
可对温晚来说,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我没有爸爸”更难。
她看着怀舟。
他不是难过。
也不是追问。
他只是刚才被小朋友问到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想弄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周行止坐在一旁,动作也停了。
温晚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温柔:“爸爸……就是一种家人。”
怀舟认真地想了想:“像妈妈吗?”
“有一点。”
“像周叔叔吗?”
温晚一时没有答。
怀舟又问:“像小狗叔叔吗?”
温晚的心口被轻轻攥住。
她低头替怀舟把散开的白褂袖口挽上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每个人家里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有的小朋友和爷爷奶奶住,有的小朋友有很多很爱他的人。”
怀舟点点头,似懂非懂。
“那舟舟有很多人。”
温晚眼眶有些热:“嗯,舟舟有很多人。”
怀舟很快又低头做自己的小模型。
小孩子的问题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他问完了,好像心里也就有了答案,不再纠缠。
可温晚却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终于意识到,有些词不是她不提,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怀舟的世界里。
幼儿园、同伴、活动、绘本,任何一个普通的场景,都可能把那个词轻轻推到他面前。
爸爸。
这个词迟早会来。
不是陆屿逼来的。
是怀舟自己长大以后,迟早会问的。
温晚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说是去洗手,实际上只是想让自己缓一会儿。
洗手间外的走廊很安静,墙上贴着小朋友画的星球和小火箭,画得天真烂漫。温晚站在洗手台前,开了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
她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慢慢把手擦干。
走出来时,周行止正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怀舟的小护目镜,大概是追出来时顺手带上的。
“还好吗?”他问。
温晚点头:“还好。”
周行止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把护目镜放到旁边的窗台上,和她并肩站了一会儿。
“舟舟不是故意的。”他说。
“我知道。”
“他迟早会问。”
“我也知道。”
周行止侧头看她。
温晚垂着眼,声音很轻:“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答。”
周行止沉默了几秒。
“晚晚,你不用一次就答完。”
温晚看向他。
周行止说:“孩子的问题,有时候不是要一个完整答案。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自己是不是少了什么。”
温晚喉咙发紧。
“那他少了吗?”
周行止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难。
如果说没有,好像太轻。
如果说少了,又太疼。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有你。”
温晚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行止轻声补了一句:“还有很多真心爱他的人。”
温晚闭了闭眼。
“行止。”
“嗯?”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陆屿是谁……”
她没有说完。
周行止却听懂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护目镜,笑了一下:“那就让他知道。”
温晚怔住。
周行止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我当然会难过,也会舍不得。可是晚晚,舟舟不是谁的奖品,也不是谁输谁赢的证明。”
温晚没有说话。
“如果陆屿真的是他的父亲,舟舟有一天总会知道。你能做的不是把这件事永远封起来,而是确定他知道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被任何人抛弃。”
这句话落下来,温晚眼里的泪终于有些压不住。
她侧过脸,很快擦了一下。
周行止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给她留一点体面。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有脚步声靠近。
陆屿停在几步外。
他像是出来找老师确认下一场互动,却没想到会遇见他们。
三个人在走廊里短暂地对上。
气氛很静。
温晚眼尾还有一点红,没有完全藏住。
陆屿看见了,却没有问。
周行止也没有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最后还是陆屿先开口,声音很低:“小朋友们要去看显微镜了。”
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提醒。
可温晚知道,他是来给她时间的。
不是催她回去。
而是告诉她,怀舟快要找妈妈了。
温晚点点头:“谢谢。”
陆屿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这好像是重逢以后,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不是工作里的客气,也不是冷冰冰的应付。
可他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嗯。”
周行止拿起窗台上的小护目镜:“走吧,舟舟估计等急了。”
温晚跟着他们回到多功能厅。
怀舟果然在找她。
看见她回来,立刻举起自己做好的细胞模型。
“妈妈,你看。”
温晚走过去,蹲下身。
那个模型做得乱七八糟,蓝色黏土被压得扁扁的,红色小块歪在一边,绿色贴纸贴到了盒盖上。
可怀舟很得意。
“这是我的小房子。”
温晚笑了:“真好看。”
“这个是巡逻队。”
“嗯。”
怀舟又指着盒子边缘一个小小的黄色点:“这是门。”
温晚一顿。
“为什么要有门?”
怀舟认真地说:“因为小房子也要让人进去呀。”
温晚心里轻轻一颤。
陆屿站在不远处,像是也听见了。
他没有看温晚,只低头替旁边的小朋友调显微镜。
活动结束时,每个孩子都拿到一张“小小科学家”证书。
怀舟拿着证书,先跑来给温晚看,又给周行止看,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证书跑到陆屿面前。
“小狗叔叔。”
陆屿蹲下来:“嗯?”
怀舟把证书举给他:“我也是科学家了。”
陆屿看着那张证书,声音放得很低:“很厉害。”
怀舟笑起来。
笑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问:“小狗叔叔,你会当爸爸吗?”
温晚站在不远处,脸色瞬间变了。
周行止也抬起眼。
陆屿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重。
他只是刚学到一个新词,想找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大人确认。
“小狗叔叔。”他又问了一遍,“你会吗?”
陆屿看着怀舟。
他这一生答过很多难题。
答辩、项目、模型、实验结果,他总能在最短时间里找到最准确的逻辑和措辞。
可没有一道题,比眼前这个三岁多的小孩问得更难。
大厅里的阳光落在怀舟的小白褂上,亮得有些晃眼。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我还不会。”
怀舟眨眨眼。
“那可以学吗?”
陆屿喉咙发涩。
他看着怀舟,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温晚。
温晚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眼里全是他看不懂又看得懂的疼。
陆屿没有再看她太久。
他低下头,很轻地对怀舟说:
“可以。”
“但是要学很久。”
怀舟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你慢慢学。”
陆屿再也说不出话。
怀舟抱着证书跑回温晚身边,像只是完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问答。
温晚蹲下来,替他理了理小白褂。
怀舟仰头看她:“妈妈,小狗叔叔说他可以学。”
温晚手指停住。
她没有看陆屿。
也没有看周行止。
她只是把怀舟抱进怀里,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怀舟开心地抱住她的脖子。
温晚闭了闭眼。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门不是被人推开的。
是孩子拿着一张小小的邀请卡,在门里门外跑来跑去,不知疲倦地问——
他可以进来吗。
而大人再怕,也不能永远装作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