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之地》改火多写

30、纸企鹅 聂逍站

　　聂逍站着走廊尽头，光线不好，薛净难以再进一步观察他眼睛的状态。
　　他尽量轻描淡写：“护目镜不小心掉了。我昨天找队里专家检查过，没什么大事，注意休息保养就行。”
　　“是在昆仑站出事的吗？”
　　聂逍没吭气，以薛净对他的了解，就是默认了。
　　“你说过今年不会跟内陆队走的！”
　　“临时安排有变，这事儿也由不得我。”

　　薛净却并不相信他的搪塞：
　　“别在这儿给我装大公无私，你舅舅说了，你是因为那个姓孟的小孩才加入内陆队的。遇上暴风雪失联差点儿回不去了，也是因为陪他野外工作。”
　　聂逍“啧”一声，有些不耐烦了：
　　“老薛怎么什么都跟你们说，把我当未成年吗？”

　　他的语气和话都激怒了薛净，她厉声道：
　　“聂逍，你真要是自己追求刺激也就算了，人活一辈子不容易，你也三十了，爱做点儿什么就做去吧，我拦不住你。
　　“但你为了个外人玩儿命，反而让最亲的人去为你担惊受怕，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谁？”

　　聂逍的神色瞬间冷下来。
　　他听到画外表妹在劝：“哎呀，姑姑夸张啦，我哥不是好好的嘛？去救人本来就是他的工作呀，救谁不都是一样的？”
　　舅妈也打圆场：“大过年的，薛净，你消消气，好好和孩子说话。”
　　又隔空朝聂逍喊：“逍儿，别和你妈顶嘴啊！”

　　但聂逍深知，今天这场对话再继续下去，不会有好看的收场。
　　他面无表情对薛净道：“这一回我不是为了外人。”
　　然后摁掉了通话。

　　他现在很想抽支烟来冷静一下大脑，但中山站的管理非常严格，他懒得再走去室外通风的吸烟处。
　　所以聂逍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把全身浸没在阴影中。

　　薛净倒未必是针对孟如琢一个人。
　　聂逍之前无偿参与各路救援队的事情，家里都知道，薛净早就对他豁出命去救“外人”这件事不满意。
　　只不过那些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火气没有靶子。
　　孟如琢却是有名有姓、知根知底，正撞她枪口上了。

　　聂逍闭上眼，回想着薛净的面容。
　　她已经年过半百，一向不化妆，不苟言笑，岁月的痕迹很明显。
　　他觉得薛净活得很拧巴，拧巴到有点可笑。
　　别人眼中，她大半辈子都是从不需要人帮衬的独行侠，孩子婚姻生活，在她的事业面前都得乖乖往后排。
　　但她又几次三番埋怨聂逍不重视家庭、不体贴亲人，好像把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千方百计去维护。
　　聂逍小时候费尽心思揣摩母亲的种种情绪，讨好她，却又总是弄巧成拙，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
　　而如今年岁累积，角色颠倒，他甚至可以一眼看透她的“拧巴”，却又只觉得心中悲凉。

　　聂逍回到房间，发现灯关了，孟如琢已经钻进被窝。
　　不过做了这么久室友，聂逍可以通过呼吸频率判断他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
　　他刷了下手机，果不其然，五分钟之前，孟如琢才刚刚更新了朋友圈。
　　豚鼠日记因为不可抗力原因断更两个多月，一通网，立刻就续上了。

　　孟如琢朝墙的一面睡，被子遮过了小半张脸。
　　聂逍走过去，拎着一角轻轻掀开被子，沿着床边斜躺下，侧身，将孟如琢环在了怀里。
　　孟如琢一僵，动也不敢动。
　　随即，聂逍把脸埋深，贴住孟如琢的后颈。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但周身气压低沉，孟如琢能从他的吐息声中咂摸出深重的疲惫。
　　床本来就窄，孟如琢自己睡在中间，聂逍身材修长，膝盖以下几乎全都搭在床沿之外。
　　他慢慢转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见聂逍眉心压着一道很深的痕迹。

　　孟如琢忽然明白了。
　　聂逍不想让自己看见他发脾气，不想让自己听到他与薛净发生争执。
　　聂逍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把他介绍给家人的好时机。

　　孟如琢抬起手，指腹在聂逍眉间按了一下。
　　他刚往里挪了挪，想让聂逍空在外面的身体能有个支撑点借力，可聂逍却恰在此时收回了手臂。
　　“好了。”
　　他轻轻在孟如琢后颈上吻了一下，翻身下床，给人把被子掖好，回到另一边去了。

　　除夕将近，分别在即，中山站内每年都会准备专门的庆祝活动。
　　离家万里，一走又是半年起步，队员们只能抱团取暖。
　　晚饭后，没什么工作任务的队员都在活动室准备布置事宜，桌上堆满了往年留下的彩灯、灯笼和红纸。
　　屋内人多嘈杂，大部分都是度夏队和越冬队的，大家共事了这三个月，基本已经相熟了。
　　但孟如琢才刚刚从昆仑站回来，放眼望去找不到几个能打声招呼的人，有点窘迫，好在让他看到了师姐。

　　吴立坤坐在角落的小桌旁，正在写春联。
　　师姐写的一手好毛笔字，以往过年，研究所里的福字对联也都是她来写。
　　孟如琢搬了把椅子到她身边坐下：
　　“我帮你磨墨。”
　　吴立坤却没应声，呆呆地盯着红纸，机械地动着手腕。
　　孟如琢拿手到她面前晃了晃：“师姐？”
　　吴立坤一惊，回神：“薯仔！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如琢发现她非常憔悴，黑眼圈很重，明显心不在焉。

　　“师姐，你怎么了？”
　　吴立坤叹了口气：“昨天半夜家里人发消息，说我儿子得了甲流，可能是春运回老家路上被传染的。”
　　“啊，严重吗？”孟如琢有点无措，他也没带过小孩，此刻除了白问一句，想不到任何其他办法。
　　吴立坤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们忙着照顾孩子，也没法时时刻刻给我同步情况。”

　　孟如琢一下反应过来她憔悴的来源。
　　远在地球的另一端，遇上这种事情，吴立坤这个亲生母亲和他这个外人一样无能为力。
　　他能安慰：“小朋友免疫力弱点，偶尔有个小病小痛也难免，你放宽心，还有一大家人看着呢。”
　　吴立坤托着脸，望着春联上她刚刚写下的“团圆“两个字，忽然问：
　　“薯仔，那个‘冰盖近地层逆温’的课题，你去年秋天也跟过一段时间，是吧？”

　　孟如琢愣了下，被她没头没尾的问题打懵了。
　　吴立坤一直是这个课题的负责人，孟如琢只在去年秋天自己不太忙时，帮她打过一段时间下手。
　　“师姐，你不会是想要……”
　　吴立坤神色有些复杂：“越冬队回到国内，几乎是明年的这个时候了。”

　　所里给这个项目拨了不少经费，吴立坤需要靠它评职称，从立项开始便投入了大量精力，也是为了它才决心参与漫长艰巨的越冬队。
　　也许她本以为可以熬过这一整年的变数。

　　孟如琢察觉了她的意图，连人带椅子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
　　“师姐，就算换负责人我也不会接的！”
　　吴立坤被他的动作逗笑了：“换负责人哪有那么容易，我是那种自己干不完活儿会丢给别人干的吗？”
　　孟如琢：“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立坤点头：“好啦，我知道你是替我可惜。放心吧，我会尽快做好决定的。”

　　孟如琢看着师姐写了一会儿，又被叫去剪窗花。
　　这项工作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有手巧的队友画了些南极海洋生物，描边剪就行了。
　　但孟如琢对做手工一窍不通，领了几只企鹅去，全神贯注地剪。
　　他维持着埋头的姿势五分钟，眼睛都酸了，还剪坏一只，终于完工。

　　孟如琢长舒一口气，抬起头。
　　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聂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在整理一串缠在一起的彩灯，预备给旁边踩着梯子的队友张挂。
　　孟如琢隔着半间屋子，怔怔地看着他。
　　聂逍把彩灯递上去，一时空了手，无所事事地呆站了几秒，也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孟如琢的方向。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很快，便各自错开目光。

　　挂灯没挂完，窗花也没剪完，不好再走神耽误正事，孟如琢只能又把注意力放回手上，开始应付新送来的企鹅们。
　　过了少说半小时，模糊间，孟如琢余光瞟见有人走到他所在的桌子另一侧坐下了。
　　但这屋里同事们来来往往，也许只是有人找了个空位忙自己的。
　　直到全部剪完，孟如琢小心翼翼把成品整理成一沓，剪坏的那一只单独放在一边。

　　抬眼，聂逍就坐在他对面，彼此目光再次在桌子上方相碰。
　　孟如琢沉默地瞪着他。
　　“剪的什么？”聂逍率先开口问。
　　“企鹅。”这不是很明显么。
　　聂逍歪着脑袋端详：“我看着像鸭子。”
　　“哪有这么胖的鸭子，”孟如琢嘀咕，“而且这又不是我画的，你现在是在点评陌生同事的画技，真不礼貌。”
　　聂逍笑了，孟如琢撇撇嘴，把那只残次品揉作一团，正要丢进垃圾桶，聂逍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给我吧。”
　　他将皱成团的纸企鹅从孟如琢掌中夹起来，沿着折痕仔细压平。收进了外套口袋。
　　随后，他拿起孟如琢剪好的那沓成品，从桌边起身，去找队友交了差。
　　队友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忽然从哪里冒出来的，聂逍回身一指孟如琢，意思是，“他剪的”。

　　孟如琢一直坐在原处，看着他的动作。
　　聂逍对那张剪坏的红纸都肯给一个去处，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却始终没有一句明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