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道》浮云今

49、同龄人开房土地庙 算上最早那

　　京州崇敬门蒜市口北巷，巷子挺宽，沿路栽着金灿灿的大银杏树，左右两边都是清代以前留下的老建筑，鸽灰墙大红漆，修缮过的还在住人，没修缮的斑驳颓朽。
　　其中一座院门最大、最新的，门前挂了块介绍牌，说是清代大作家的旧居。

　　周逍和秦爻沿着巷子往里走，风吹来，落了一肩膀的银杏叶。
　　秦爻伸手替周逍掸掉刚落上去的几片，取下一片最大最金黄的，递给周逍。周逍笑着接过来，捏在手中把玩。
　　“秦公子上回说，找个机会把真相都告诉我，还算数吗？”
　　“算啊，”秦爻两手插兜，“周大夫来问，还是我自己说？”
　　“有什么区别吗？”
　　“周大夫问的话，可能会全面一点，我自己说的话，就是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咯。”
　　周逍毫不犹豫：“那我来问。”
　　“行。”

　　周逍清了清嗓子，没兜圈子，开门见山：“杜烨，杜先生，民国十六年大热爱情片《孤城恋歌》的男主演，”他悠悠转头，看着秦爻的眼睛，秦爻也看着他，“是你吗？”
　　秦爻嘴角微微扬起：“是我。”
　　周逍脚步一下就滞了，虽然已在心中推演过许多遍，虽然几乎已经确信这就是事实，但亲耳听到的瞬间，脑子里居然还是“嗡”的一下。
　　秦爻果真是杜烨，那么他们早在一百年前就见过一面，那秦爻是不是早就猜到他的身份？所以才总是似笑非笑地问这问那？
　　周逍愣了片刻，愣出来一句：“为什么？”
　　秦爻也跟着停住了脚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秦公子，杜先生……”这人分明是在跟他耍赖，周逍笑着摇了摇头，抬脚继续往前走，“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会有轮回劫？为什么劫位在新世界？以及为什么……你当时要跟我换那张电影票？”
　　秦爻耸了耸肩，道：“既然叫‘劫’，说明是我躲不过的东西。我那天本就想看八点黄金场，票买晚了没抢到，谁让周大夫正好有一张，还让我看见了。至于为什么有劫、劫位什么的都是命数，我是身处劫中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缘由。”

　　“不对，别的劫确实是命数，看不清，但轮回劫不一样。”周逍看他，“轮回劫是因果，种因之人，一定多多少少知道自己种了什么。”
　　秦爻笑道：“要这么算的话，我种下的因可太多了，谁能说清究竟是哪一条惹上了这个劫？”
　　既然不愿说这个，周逍也不多问。他更想知道的是，秦爻上辈子跟他换那电影票，真的只是巧合？是避不开的劫数，只是正好让他碰上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辈子呢？
　　他们一同进了新世界的‘山’，秦爻替他接了那一刀，伤口崩裂差点昏厥也是巧合？

　　他干脆换了个问法：“这劫多久了？”
　　秦爻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道：“四五百年了吧。”
　　“多少？”周逍着实吃了一惊，脚步差点再度凝滞，百年一轮回，他原本想着，撑死二百来年差不多了，已经够惨的了，没想到秦爻给出了这么个答案，“那你已经轮回了……”
　　秦爻笑着伸出四只手指：“四次，这是第四回……不过要是算上最早那一世的话，就是五辈子了。”

　　周逍简直难以置信，脑子里一阵阵发懵。
　　要这么算的话，这人四舍五入，岂不还算是他的同龄人了？太诡异了，太诡异了……周逍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五百年，更遑论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轮回了五百年，还让他碰上了两次。
　　这是什么奇怪的缘分吗？
　　周逍脑子乱成一锅粥，纷纷扰扰的思绪炸开，疑惑和问题层出不穷，全部打成了一坨死结。
　　他也是生于明朝时期吗？他那时是做什么的？也是修道之人？生活在哪里？他去过那时的蜀州吗？知道太和馆吗？见过梦沧山吗？他……从前听说过他吗？

　　秦爻见他怔忪半天，往前快走一步，转身倒退着凑过头来看他，笑着道：“怎么，吓到了？我还以为周大夫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秦爻笑得灿烂，好像说的不是他的劫一样，周逍道：“你很高兴啊。”
　　“高兴啊，”秦爻重新与他并肩而行，“藏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说出来，我很轻松。”
　　周逍没接这话，而是把话题转回正轨：“你的劫位，不止新世界一个吧？”
　　秦爻点头：“不止。”
　　“那……之前几世，也不是秦家人？”
　　轮回转世，若无干涉，什么身份都有可能，每次都轮回到同一个家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秦爻道，“只有这一次，运气不错。”
　　“修鬼神之道也只有这一次？”
　　“那不是，”秦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除了这辈子，从前还有过一次。”

　　周逍还待再问，秦爻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指了指眼前的建筑：“到了，是不是那这里？”
　　面前是幢带院的建筑，院墙很新，白得晃眼，院门开着，门口挂个竖长的招牌，写着“京州老土地庙快捷酒店”。
　　周逍无语片刻，默默点头，道：“……应该是这里，没错。”
　　见过土地庙，见过快捷酒店，还是头一回见到土地庙快捷酒店，听起来有种上天入地途中首选的感觉，也不知道这位老土地爷答没答应。

　　俩人个子都高，往后退了两步，视线就能越过院墙，差不多看清院里的构造。
　　院中左边是一间看上去很是老旧了的庙宇，黄土墙、红房顶，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右边则是一栋新起的现代小楼，玻璃门上贴着“住宿请进、欢迎光临”。
　　出门前几人拿地图搜过，俞银还专门起卦又算了一遍，这地方，应该确实是当年安济院和中式教堂所在，只不过安济院是看不出来了，只有那间土地庙还能看出个庙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走到酒店柜台。柜台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哥，正在刷抖音，听见门响，很热情地站起身来：“两位帅哥住酒店呐？有没有预定？”
　　“没有预定，我们是想参观一下……”
　　“携程预定八折价，帅哥预定一下更划算哦。我来帮你们订吧，帅哥要大床房还是标间？现在有间豪华大床房空着，还可以送两份早餐哦。”光头哥热情过头，嘴上叽里咕噜说着手上已经噼里啪啦敲完了键盘，“定好了，帅哥身份证出示一下就可以了。”
　　“……”

　　周逍沉默了一下，道：“老板，误会了，我们不开房，只是想参观一下您家的土地庙。”他指了指隔壁的庙宇。
　　“……哦，”光头哥愣了一下，“呃，可以是可以，不过帅哥，我们土地庙也不是免费参观的。”
　　“门票多少？”
　　光头哥嘿嘿一笑：“不卖票，开房就能参观，只对住客开放。”他说着指指招牌，“所以我们叫老土地庙快捷酒店嘛，就是靠这个吸引游客来住。”
　　周逍：“……”
　　秦爻抿嘴藏笑，道：“刷卡。”
　　“好嘞。”光头哥麻溜过来收完了钱，递过来一张房卡，“帅哥是现在就参观啊，还是睡一会儿晚上再来参观？土地庙二十四小时开放，但中午十二点之前我能给你们亲自讲解，过了十二点我得去忙别的，前台小姑娘就不管讲解了。”

　　周逍叹了口气：“早餐送什么？”
　　光头哥道：“豆浆豆汁儿绿豆粥，油条烧饼鸡蛋饼，帅哥任选。”
　　“两碗豆浆一个鸡蛋饼，馒头有没有？”
　　“有。”
　　周逍看了一眼秦爻，道：“那再来个馒头。”

　　上楼进屋，秦爻美滋滋地啃了口馒头，道：“没想到周大夫还记得我上次吃的是这个。”
　　周逍喝了口豆浆：“秦公子好像对吃的很不挑剔。华洋咖啡馆请你吃饭，你只吃了笋和蘑菇，不求天太和馆，我看你也只吃了那道笋膳。很爱吃笋？”
　　秦爻不答反问：“周大夫呢？华洋咖啡馆的笋和蘑菇是你点的，上次在湖景嘉园门外的快餐店也点了这俩，很爱吃笋和蘑菇？”
　　周逍摇头：“其实不怎么爱吃。”
　　秦爻往嘴里塞馒头，没抬头，问道：“那你还点？”
　　周逍“嗯”了一声，道：“以前常陪别人吃，吃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留意了秦爻的反应，因为在不求天里，廖博曾提过空宁爱吃笋和蘑菇的事儿，秦爻轮回了五百年，如果大概猜到他的身份的话，不可能联想不到。
　　不过出乎意料地，秦爻只是“嗯”了一声，就鼓着腮帮子喝豆浆去了，好似不太在意。喝完换了个话题，道：“俞青那小子，卦还真让他算着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周逍笑道：“你这不是等于告诉他咱俩真开房了么。”
　　“不然呢，”秦爻也笑了，“出门前他就知道这里是酒店，回去肯定得缠着问。”

　　吃完早饭十一点整，俩人下楼前往土地庙，光头哥已经在候着了，一见他俩就热情引路，进了土地庙的门槛，递过来两张薄薄的土地庙参拜指南，道：“这座土地庙建于乾隆年间，因为我祖上是本地的乡绅，建庙捐了不少钱，所以这庙一直归我们家管着，已经二百来年了。”
　　“两位帅哥是土地庙爱好者？还是想求点什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二百年？”周逍略略扫了一眼参拜指南，见上面写了几行历史，顺便介绍了庙里供奉的福德爷的来历，却并没有提到俞嫚安所说的那段中式教堂时期，“民国时期也是你们家在管理？”
　　“那当然了，”光头哥颇为自豪地一笑，“不过啊，那段时间确实比较特殊。”

　　周逍抬眸：“怎么讲？”
　　光头哥“啧”了一声，道：“那时侯传教的外国人多，本土庙不好经营，加上我们家也动荡，缺钱，就……租出去了一段时间。”
　　“哦？庙还能租？”周逍和秦爻对视一眼。
　　“昂，”光头哥点点头，说，“帅哥等一下啊。”说着摸出一串钥匙，绕到土地爷供像背后，打开了杂物间的门，在里头翻找片刻，拿出来一本纸都黄了的老书册。
　　“你们看，这就是当时租庙的记录。还有账单呢，”光头哥翻了几页递给周逍秦爻看，“租庙的是个女人，据说起初看着挺正常的，没想到后来发现是个疯婆子。”

　　“疯子？”周逍抬起头来。
　　“昂，可不嘛，”光头哥道，“一般人老死病死意外死，那疯婆子据说是用勺子，生生把自己的脑子挖出个洞，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