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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再聚 该断则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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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彻一听便明白了过来,再将知意整理的文书翻来覆去核对。
跟她说得一致,江家大房一脉根本没有与刘家有过勾结。
这也就是说,江深完全是清白的,此番也是无妄之灾。
徐彻亦是心下激动,以他眼光看中的人,果然不会差。
“江尚书的效忠尽职的可贵品行,总算是有了映证。”徐彻将文书轻放在了书案正中。
“朕会将此份证据再交给三司,他们自能加以定夺。”
知意听完他的话,试探地将头抬起,发现自己几乎热泪盈眶。
她帮上忙了,她终于证明了姨父的清白。
那是她的亲人们,曾经对她关怀备至,现在她终于有能力来回报他们......
徐彻叹了口气,有些话似乎堵在了胸口。
“其实,朕很不愿去怀疑江尚书的品性。”
“对你也是一样的。”他忽地一笑。
知意诧异。
她倒不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来,只是震惊于他施舍的信任。
“江尚书虽与你有亲缘在,你不好从中斡旋,但依旧能挺身而出,为他们讨得公道。”
“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这句话朕虽不完全赞同,但将此视作人之间的相互关怀。”
“蒙难之时,若对亲人袖手旁观,反而才是狼心狗肺之人。”
知意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霎时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所以说,徐彻才会在上位后没多久,以雷霆手段惩治刘家吗?
先帝纵有万般不是,但仍旧是他的生身父亲。
错的,留给后人置评;唯一不会改变的,是过往时分亲人独有的爱。
走出殿外,知意余光瞥见还候在此处的两个人,是方才话说到一半的臣子。
知意从旁走过,他们便故意将嗓门扯得老大声:“一个小丫头片子,以为自己能翻出天来了。”
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那两人。
忍一时只让自己难受,不如痛痛快快地反击。
知意依旧目视前方,却抬高了音量:“我自会爬得更高,而有些人的眼界却不如池底的王八。”
话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根本不屑去看那两人的反应。
知意的身后,方才说话的臣子见她还敢回骂,眼睛瞪得溜圆,连胡子都竖了起来。
但碍及场合,他除了在原地跺脚外,什么都没法做。
过了些时日,知意终于再次见到了姨母。
江家大房原本刚搬入新宅不久,又因突然的风波,现下显得凌乱些许。
所幸的是,叶静珍并未因此颓废消沉,平心静气熬过了所有。
听说外甥女的到来,她欣喜不已,内心好似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宝物。
知意来的时候,正撞见下人清点府上的各样物件。
再下一秒,便是叶静珍迎来的亲切模样。
“濛濛!”她一下喊出了声,仿佛久别重逢一般。
知意脸上亦是浮起一抹开怀的笑容,迈着步子跑到姨母跟前。
叶静珍凑近,怜惜地抚上知意的脸颊:“又清减不少,近来很辛苦吧?”
知意抿着唇摇了摇头:“还好,在台院的活是越干越顺手的。”
叶静珍松开了手,回想这些天的遭际,释怀一笑。
“姨母还没来得贺你考中呢,你又这么快谋得了差事。”
她无比欣慰:“咱们濛濛,可真是争气!”
知意被夸得红了脸,无奈吐舌:“那还是姨母教导得好。”
叶静珍心里清楚,江家此番能顺利脱困,少不了知意在其中周旋与奔波。
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你真是姨母的福气啊。”
知意讶然,她一直都认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就算不提姨母收容她的那一年,爱本身也是不图回报的。
“好久没吃姨母做的菜了吧?今晚我亲自下厨,烧你最爱吃的那几道。”
“好!”知意乖巧答应。
到傍晚时候,不光菜肴摆了满桌,江深和江亦舲父子俩也回到了府上。
江深见到知意,笑容堆了满脸:“现在可是要尊称一句‘李侍御’了?”
知意回道:“姨父又拿我逗趣了!”
“您真要喊上了,我这边的礼数肯定也是少不了了。”
江深见好就收:“好了好了,难道你回来一趟,多陪陪你姨母吧。”
饭桌上,叶静珍一个劲儿地往知意碗里夹菜,都快堆成了座小山。
一次平常的家宴,席上无人饮酒,均以茶相替。
“若这回没有阿意,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这样坐一起吃菜了。”江亦舲忽然开口,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江深听了儿子的话,亦是感慨,举起手中茶杯要敬知意。
知意连忙摆摆手:“连陛下都说了,要是对此袖手旁观,才是真正的无情无义之徒。”
“何况,姨母和姨父的养育之恩,我才是无以为报。”
叶静珍观望着这和谐的一幕。
她想起很多年前还未出嫁时,家所在的小城里突然遭遇了一场地动。
地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余波消散了,城里都变得静悄悄的。
叶静珍跟姐姐跑出来舀水喝,回头见父母已经生起了火,锅里正煮着浓稠的白粥。
米香满溢,像是地动带来的劫难都不存在了,她就在一旁耐心地等候着。
眼下的心绪,似乎就如那时一般。
茶过三巡,知意又问起了大表哥今后的打算。
但一切还未有定数,江亦舲也说不准,只能告诉知意,走一步算一步,顺其自然。
正好提到了这件事,叶静珍忽地来了兴致。
“可惜你们两人都没说定人生大事......濛濛,你往后挑中的人要是连表哥都比不过,那姨母可有些为难了。”
知意听了,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江亦舲不满地开口:“娘,您这到底是打趣阿意呢,还是调侃儿子呢?”
叶静珍不理他,知意倒觉得,两者兼有。
江亦舲目光在知意身上停留了一息,但她始终没有回应,不知有意无意。
他移开了视线,垂头看向自己碗中。
江深又笑道:“静珍都是快抱上外孙的人了,先别急着催他们两个了。”
话音才落,知意眼睛就亮了。
那回她是第一个知道阿月怀身的人,现下又多了几位长辈。
叶静珍眼神中多了几分祥和:“说起来也是,再过几日我就去看看月儿。”
江寻月那时恐怕也为自己的家人提心吊胆着,好在终于平安度过。
阖家上下都期盼着这许久未有过的新生,仿佛是劫难过后,给人的慰藉。
后来叶静珍还拉着知意说了好久的话。知意面对这无微不至的关怀,心中有暖流不断涌出。
可惜的是明日还得上值,不然这样的天伦之乐,她还想多享受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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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到台院的时候,除了黄前辈看她的眼神有些许的异样,其他同僚还是待她如常。
跟知意熟悉些的那位同僚,还讲起了一个新鲜的“八卦”来。
说的还是那刚跌落的刘家,祖辈打下的基业,传的世代越远,倒背离了先祖本心。
刘家精研医术,如今却所剩的子孙却愈发自负,不仅不用此救死扶伤,还偏偏走了条邪路。
同僚对知意讲道,刘家从前还拿活人来钻研呢。
知意不免一惊,原来刘家被指认贪污贿赂只是表象,而还有更深层次的罪孽,是洗不清的。
如今的刘家痴迷于研究稀罕的毒药,仿佛将此当作了刺猬背上长的刺,成为反击的利器。
但是刺猬只为自保,他们却想方设法谋害他人,只为一己私利。
刘家自有的家仆,因为给到的好处足,有好些个便自愿当起了试验的对象。
另有些是到府上的门客,连哄带骗,半是被迫半是自愿陷入了其中。
但是,还有数不清的无辜之人,只因身份低微、难以与之为抗,变成了他们筹谋中的牺牲品。
知意听到此,不敢告诉眼前人的是,她自己曾经也中过刘家研制的虎拓毒。
而十五、初六、浮悠,他们是没有争议的受害者。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同僚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想着知意应当与江家二房无甚关系了,便也大大方方说出了口。
江家二房,曾经就与刘家有了勾结。
户部的江尚书,正是被亲弟弟所出卖,实在是令人唏嘘。
江家二房早些时候以钱财换取刘家的信任,想来以为是自己结交到了权贵,也沾沾自喜。
先帝服用的丹丸,其中有些次品,刘家就拿给了江家二房。
知意想,江老夫人原本身体康健,后来却慢慢不行了,以至于前几年与世长辞,大概也有这里的原因。
但,如果刘家真看得上他们的话,江家二房的男丁也不至于还是那般出息了。
“那二房眼下如何?”
同僚满不在乎说:“关着呢,约莫与刘家一起认罚。”
二房心思全不用在正道,得了老夫人的偏袒,当时还妄想从她身上扒层皮下来。
知意回想起那一家子,心想是罪有应得,恶花结恶果罢了。
不过,还有一个人,似乎不应是这般结局。
知意不知道的是,身为天子的徐彻,面对此并没有她那般决绝。
一个身上背负的越多,要考虑的也越多。
所以有时心怀不忍之心,也并不是优柔寡断。
他想起小时候虽不常见到外祖,外祖却每次都在他走的时候,往他手里塞几颗糖果。
那时他被母后管得严,一见着糖便高兴得停不下来,也记住了外祖的好。
但后来,做出那些事的也是他的外祖。
对于他这个外孙,还比不上过继来的侄子吗?
外祖纵容他的舅父,罔顾国法,残害忠良。
若是他再纵容他的外祖,便是对江山社稷的不敬。
何况,他们还存了反心。
或许偏袒只是次要的,真正怀有的狼子野心,从来没变过。
他们暗中与先前的吴王相勾结,其实早就存了不轨之图,死死盯住了他如今的位子。
徐彻想,如果自己哪天沦落到了下位,他们又会如何对自己呢?
所以,该断则断,这是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