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赤化斗破的可行性》日行渐生

77、何为初心

　　这才过去多久？于宇拓而言，两年五个多月。对任雨菲来讲，一年七个多月。

　　暮辞清知道乌托邦只存在于虚幻之中，现实不是童话，同行者心染污垢、腐化堕落再正常不过。但当这事真正发生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难以言喻的慌乱一阵一阵地涌上神经。这并非情绪，而是生理反应，类似她上辈子熬夜后的强烈不适。

　　她踏遍万里，访尽世尘，倾心竭力地献上满腔赤忱。她身后……

　　难免的事，总有这天，甚至斗气大陆较之地球特殊，因为她自身实力、背后势力、借系统展现而出的莫测掌控，这天已来得比正常要晚——

　　无数理由浮现，争先恐后，生怕她苛责自己。有错之人不是暮辞清，她当然不会如此行为，她只是冷静地去做该做的事。

　　上一世的经历令她深刻明白失语就要挨骂，所以这三年多时间里她一直尽可能地掌握舆论。做到这点并不困难，其余势力固然也有能力，却不在意底层民众是何声音，不屑对他们多花功夫。以斗气大陆情况而言这很正常，毕竟他们确实没什么用，但暮辞清来了。

　　非狭义科学侧力量无限放大个体战力，人民作用被大幅削弱。可玄幻世界有玄幻世界的群众路线，若从理论及实践皆一心为他们着想，即使现在看不出什么，长此以往也终将汇成汪洋大海。

　　这次事件引起社会极大反响，各种言论层出不穷，好在总体还算可控。暮辞清浏览电脑页面，面无表情，不知内心有何想法。

　　很多人讨论那位六品炼药师，有人说宇拓跟任雨菲知道他已叛逃丹塔后定会十分后悔，有人持反对意见。别管他叛不叛逃，他六品炼药师身份摆在那里，单凭他过去炼制的丹药就足以收买无数人。

　　的确，暮辞清冷冷地想，那人一路畅通无阻，显然不只宇拓和任雨菲出手相助。她是否该庆幸自己亲手搭建的监察体系相当有效，在她因地图发现问题而返回之前就爆出这事，没让官官相护继续加深？

　　屏幕上划过各种讨论，其中不乏过激言辞，但绝大数人还是站在官方这边，坚定不移地支持维护她。暮辞清静静看着，缓缓垂眸。功过不相抵，可感情会相抵。纵事实如此，她也做不到对那些受害者家属说她只是被蒙蔽，要求他们必须理解原谅她。

　　但，暮辞清点进直播，他们中有不少人已经这样做了。

　　“我们相信暮主席，相信她建立的秩序，相信她推行的法治，相信她领导下的国家会还给我们公道。幸运的是，我们等到了……”

　　“我们始终认为法律会公正审判那些害群之马，这事会为大家敲响警钟。国家还在成长，制度还在完善，我们绝不容许这些蛀虫进行破坏……”

　　自望夏人民共和国成立至今不过七个多月，暮辞清忙得飞起。好不容易空闲一些，她马上去做民众调研，连“模拟人生”都没怎么刷，才到八星斗皇。看到地图上红点、迎接这等“惊喜”时她险些要被气笑，现在倒是勉强平静下来，忆起过往。

　　青山镇初见宇拓，灰衣少年看她眼神满是崇拜；盐城初见任雨菲，囚服女人瑟瑟发抖，不敢与她对视；崭新秩序建立而起，他们皆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功不可没，民众交口称赞；如今——

　　“被告任雨菲、宇拓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严重亵渎职务，破坏执法公正，损害国家与人民利益，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依据《望夏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

　　望夏人民共和国施行两审终审制，其中有两处例外：一是最高律政司作为它最高审判机关，作出的判决或裁定是终审的判决或裁定，不得上诉或抗诉。二是死刑案件适用死刑复核程序，只有经过死刑复核程序后二审关于死刑的判决才能发生法律效力。

　　东窗事发后宇拓明白自己完了，但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任雨菲亦然。从被捕到最高律政司开庭、从被判处死刑到完成复核程序之间有不少时间，足够他们进行无用尝试。

　　手段齐出不过垂死挣扎，暮辞清命令下所有程序以最快速度走完，押送刑场之日转瞬即至。宇拓坐上囚车，看着身侧女人，颓然低头。

　　任雨菲跟他不同，作为魔兽人类混血，她身负奇异器官，修炼天赋堪称优秀，被墨家人盯上时已突破大斗师。开发到她这种程度的器官更适合移植对象，因此墨家人只是囚禁她，并未废除她修为。

　　她感激暮辞清将她救出魔窟、予她全新人生，加入盐城建设，为之倾尽全力，一是报答恩情，二是提升自己。也许有过动摇，但她本质尚未改变，做出这种选择也不令人意外。

　　而他……

　　囚车无声前行，任雨菲双眸紧闭，一言不发。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她看似平静，实则脸色苍白，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她是否后悔？十有八九是，可首先她无法重来，其次哪怕重来她估计也会重蹈覆辙。

　　宇拓面上缄默不语，内心漫无边际地想着。车内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直至进入刑场。他被押解而下，环顾四周，看到众多面孔。其中大多陌生，义愤填膺，少数熟悉，悲戚痛惜，却唯独没他最想见到的那人。

　　暮辞清不曾前来，预料之中，他们有何资格令她送上最后一程？道理宇拓都懂，但他还是难以抑制地生出失望。他喜欢她，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信徒仰视神祇——

　　最初的确惊艳于她的美丽与强大，可清楚她为何而来后他再无半点旖旎心思，只余敬佩。这份情绪持续至今，即使他行为已彻底背离她，他脑中念想也依旧如此。

　　暮主席……

　　她不会来看两个叛徒，她会严惩他们以告诫其余人，尤其是和他一样相对来讲最早加入的某些成员。他想起宁沁跟林雪茵，她们将要进入中央工作，未来一片坦途，那曾经也属于他。

　　宇拓被押入刑场，人流随之远去。他回忆刚才看到的人，几张面孔分外眼熟。他能准确无误地报出他们名字，勾勒他们家庭情况，讲述自己为他们解决过什么问题。他已不关心他们，之所以还记得，是因为他现在记忆与以前相比过于好了。

　　不错，他已是二星斗师，以前他绝不敢想象，现在却是事实。不过到此为止，一切都会结束，包括他拿到的、还没用完的那些丹药。

　　行刑时间已至，死亡真正来临刹那，宇拓恍惚起来。思绪逐渐飘远，回到尚且年幼之时。父母双亡，他和姐姐流落街头，被一对好心的老年夫妇收养。日子虽很清贫，但不乏快乐，直至那个看似平常不过的午后。

　　两位高阶斗者修为的佣兵战斗交锋，胜者得意地扬长而去，败者骂骂咧咧地狼狈离开，双方皆不在意被波及的普通人。斗气大陆本就这般，强者能肆意挥洒斗气，弱者悲泣向来无人愿听。

　　姐姐抱着那对夫妇的尸体哭晕过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胸膛燃起熊熊怒火，愤懑与仇恨灼烧理智。他多么希望他能像那些话本主角一样崛起，让那两个佣兵付出惨痛代价。可他不是主角，他只是占据斗气大陆绝大多数的底层民众之一。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面前场景，咬牙切齿地想：他们真不是人！如果我强大起来，一定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