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青云》欢喜西兰花

2、轻叩仙门 恭喜宿主触

　　程曦笑得灿烂，将装着自己全部身家的钱袋子捧了上去，却心疼得直抽抽。

　　“这是我的入伙费，也不多，当是我孝敬您的。我要是真死路上了也是纯粹命不好，东家您把我扔在路上就行，是万万不敢给您添麻烦的。”

　　东家睨着她，慢条斯理地接了过来，掂量了一下，肚子上一圈肥肉都在颤。

　　他似乎还有些不情愿，“这……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们没有多余的马匹啊，就连货物都装不下呢。”

　　“没事，我跟着旁边走就行。”程曦咬着牙，面上笑意不改，连连补充，“我那头骡子也能帮上些忙呢。”

　　“行，你不是力气大吗？我们队伍里正好缺个打杂的。”胖子这才看她满意几分，大手一挥，“等出发我们自会通知你。”

　　程曦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溜烟地谢了好几声，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都掏了出来。

　　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她的安全起码有了保障。

　　为了更加保险，她左思右想，特地找酒楼后厨，要来一把见过血的剔骨刀，藏在自己后腰的位置。

　　灰布麻衫将其盖了个严严实实，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过了两日，一行人总算启程了。

　　现在正值寒秋，夜里凉意更甚。

　　程曦的衣物只有一身是自己买的，其他的都是捡的酒楼老板娘的旧衣服。不仅不合身，一路颠簸之后，她衣服都快烂成破布条子了。她缝缝补补的技术又差，一到夜里，她就经常被冻得直流鼻涕。

　　除了这些，她还得帮着商队推驴车，手脚都磨出了几个大泡，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陵州偏僻，是九州大陆最北部的州域，地势多险峻高山，群峰峻岭之间尽是凶猛野兽。而永州地域辽阔，在两者交界处的地貌也多有崎岖。

　　他们就算绕着外围走也遇见过不少危险。

　　总共几十个人的商队陆续折了十多个人进去，第一个人就死在程曦眼前，看得她心中冰冷，却根本顾不上细想，匆匆拖着自己的骡子跟上了队伍。

　　就这么走了得有四个多月，他们终于绕过了陵州与永州交界的十万大山，到了边境的一处小城镇里。

　　永州与陵州毗邻而居，但在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之下，前者比陵州要繁华得多。

　　哪怕这里只是一个小城镇，入城的手续也极为繁杂，要不是商队有门路，程曦连身份路引都拿不出来。

　　城里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让她应接不暇，可惜她的那点钱财基本已经都投资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上面了，连换身干净衣服的钱都没有。

　　她所在的商队的目的地自然是永州的都城——朝天府，估计再有不到半月，他们就能到都城了。

　　商队进城时正是白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喧嚣的街道上，嬉笑打闹的孩童肆无忌惮地唱着流传已久的歌谣。

　　“叩仙门，撞仙缘，看得浮生总是空——

　　乱哄哄，甚荒唐，人生杳杳在其中——”

　　其中的关键词让程曦心下微动，立马目光如炬，盯着这帮小孩看。

　　商队里的其他人也是满脸好奇。

　　管事逮住路边看热闹的大娘询问，大娘见怪不怪地为他们解释道，“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我们永州现在正在叩仙门哩。”

　　“叩仙门是什么？”

　　程曦时隔四个月终于再度听说了这方面的消息，顾不得别的，直接打断了管事的问话，一脸急切地冲上来，抓着她直冲冲地问。

　　管事目露不满，然后见她一脸关心，暗暗撇嘴。

　　大娘正愁没人和她闲聊，兴冲冲地为他们解释起来。

　　程曦这才得知如今天机宫弟子已经下山，正在满永州得抓身负灵根的孩童。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年龄不得超过二十岁。

　　而自古以来，仙门的如此行径，都被凡尘之人称作叩仙门。

　　这也掀起了永州大地的无数波澜。

　　身边的商队护卫见程曦若有所思的激动模样，开口嘲讽道，“小姑娘少痴心妄想。”

　　程曦回过神来，说不清内心的想法，她对他笑了笑，随口敷衍道，“哪能啊。”

　　护卫见她这般，知道她没往心里去，不由得一撇嘴，内心暗骂她不知好歹。

　　商队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类似的神情，几位大姐直接捂着肚子笑出来，语调尖锐，略显刺耳，“你这娃娃真是有意思，咋就不知道自己是啥样的身份呢？”

　　“你可知道仙门有多难进啊？”

　　“哪是我们能痴心妄想的啊？”

　　程曦嘿嘿地笑，没说话。

　　“妄想着一飞冲天呢呗。”管事瞥了程曦一眼，阴阳怪气地给她下了定论。不过四个多月的漂泊让队伍管事也精疲力竭，无力和她多计较。

　　一行人在管事的带领下到了城中心的一家客栈，这家客栈环境幽静雅致，共有三层，可见是城中最好的客栈了。

　　程曦跟着队伍颠簸了四个月之久，整个人狼狈的程度已经到了一种人见烦鬼见愁的境界，一进客栈，总算有了歇脚的空隙，她立马就在门口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管事一进来就嚷嚷起来，“小二呢，来个人！把你们店里好吃的酒菜都端上来！”

　　说着，他还从腰间掏出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直接扔在桌子上。

　　掌柜和小二都喜笑颜开，手脚麻利极了。

　　前者一看做成了大生意，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八字胡颤颤巍巍，“诶呦，咱家菜的样式可多了，就请客官瞧好吧！”

　　同时，他招呼着护卫们纷纷落座，畅笑道，“兄弟们这一路都辛苦了，这就让诸位壮士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

　　掌柜嘴里不停，手上也麻利，先是亲自给他们开了几坛好酒，又是连连催后厨上菜，自己又拿出客栈里独有的腌菜。

　　商队的这群男人一看有东西下酒，立马闹腾开了，又是划拳又是敲碗，好不热闹。

　　程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大快朵颐，实在眼馋，感觉自己的口腔里不断分泌着唾液。

　　旁边的大姐正好是笑她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一撇嘴，掰了一块剩的干粮塞给她，小声劝道，“别看了，怎么也不可能有咱们的份。”

　　商队里也是有身份高低的分别的。

　　程曦咽了咽口水，努力扯开视线，又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馍馍，沉默半晌，舔了舔嘴，对大姐无声地笑了一下，“嗯。”

　　“掌柜的。”

　　就在此时，一个冷清的老人声音在门口响起。

　　程曦跟着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去。

　　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童站在门口。

　　其中一男一女似乎是龙凤胎，面容相像，身着华贵，满身玉饰，满脸倨傲。

　　而他们身边还有一个黑瘦男孩，站在最右边，始终落后于他们半步。他的个头比程曦还低，满头大汗地背着一包行李。

　　那灰头土脸的模样简直可以与程曦一较高下。

　　而刚才出声的是他们身边随从打扮的老人。

　　除开那黑瘦男孩之外，程曦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冷漠。

　　尤其那位老仆，双手负于身后，面庞阴鸷，眼神泛着冰冷。

　　虽然他的脸色乍一看上去没有明显的不屑，但无疑对客栈中的所有人都抱有俯视的态度，看着格外让人厌恶，像是比所有人都高贵一般。

　　掌柜的身躯一激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客栈里欢快喧嚣的氛围一滞。

　　与此同时，正在角落里啃着馍馍的程曦面色大变，陡然瞪大眼睛，额头上顿时沁出了大颗冷汗，身躯不自觉得开始发颤，抖得像是抖筛糠。

　　就像是死了一样从来没被她召唤出来过的系统突然再度上线。

　　【滴——「天道拯救计划」系统为您服务，

　　经检测……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手段不限，杀死最右侧男童]

　　友情提示，时限十二时辰。

　　任务失败惩罚：钻心刻骨。

　　重复……】

　　冰冷而清晰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

　　就在这一刻，程曦顿感天旋地转，遍体生寒。

　　不可置信的情绪霎时侵略占据了程曦的躯体。

　　她下意识看向那名黑瘦的男童，见他抹着汗珠，似有所察地转过头寻找着什么。

　　程曦立马掩饰性地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干裂的唇被她生生咬破，渗出血丝，勉强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她的异状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此刻其他人的反应比起她不遑多让，似乎都察觉到一丝由心的恐惧。

　　气氛冷凝，无人敢动。掌柜率先反应过来迎了上去，鞠躬哈腰，冷汗直冒，“小老儿向诸位贵人请安了。”

　　他俯下的身子恨不得直接贴在地上。

　　程曦的脑子终于重获清明，舔了舔血丝，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去，观察到众人皆是一副谨慎的模样，内心奇怪。

　　她心中有鬼，没敢正眼在他们身上打量，只感觉那老人的目光骇人冰冷，只大致瞧了一个囫囵就低下了脑袋。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他们身上。

　　老仆似乎也不在意旁人的态度，看了一圈店内陈设，态度似乎有些不满，却还是抛给他一个钱袋，不冷不热地说：“三间相邻的上房，无事勿要打扰。”

　　掌柜连连答应。

　　程曦的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心中喃喃。

　　……三间吗？

　　她见那最右侧的黑瘦孩童似乎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龙凤胎的情绪就外露许多，听见要在这住，露出明显的嫌恶之色。

　　其中的女童玉雕粉琢，粉粉嫩嫩的模样格外喜人，头上挂着的毛球发饰十分可爱。

　　她急切地拽住老仆的衣角，声调颇尖，语气不满，“林伯！我…！”

　　旁边的男童突然伸手拽了她一下，她的话被硬生生打断，气呼呼地看了他两眼，默了一瞬，旋即诺诺道，“没事……我只是有些饿了。”

　　这一幕完整地映入程曦眼中。

　　林伯的面庞灰暗，举止中透出诡异的僵硬，黢黑的眼珠转过去看着那对龙凤胎，两者似乎有些畏缩。

　　见状，老仆枯瘦的脸上这才挤出笑容，又望向客栈掌柜。

　　掌柜极其上道，谄媚道，“我这就去让人准备，敢问这位贵人小姐可有忌口？”

　　女童见林伯露出笑容，似乎放松了许多，转而看向掌柜，脸上挂着两个小巧的酒窝，娇声娇气地回答：“并无，稍后我自会下来。”

　　脸上的笑容使她看上去相当纯粹可爱，然而眉眼间始终有种傲气凌人的意味在。

　　随后，龙凤胎亦步亦趋地跟着林伯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客栈中格外清晰。那黑瘦男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一群人才大汗淋漓地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大姐也是如此，拍着胸口喘着粗气，像是逃过一劫一样。

　　程曦趁无人注意时悄然凑近她，低声询问，“这是怎么了？他们是什么人啊？”

　　闻言，大姐露出了惊悚的表情，呼吸急促起来，陡然拿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同时转头看向楼上客房的位置，见没有动静后才怒目圆睁，用气声气急败坏地说：“女娃你是要害死我们啊！”

　　见程曦的表情实在茫然，大姐又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凑到她耳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不是满脑子都是叩仙门嘛，怎么这都不知道？！”

　　她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那几人一看就是世家的仙人啊，他们的衣服纹样与咱们凡人是不同的。就连那两位小姐公子都气度不凡。”

　　仙人？

　　“仙人的脾性难说，咱们自然是要躲着些的。”她又补充。

　　程曦神色郑重，虚心求教，反思自我，“姐姐说得对，是我没见识了。”

　　她叹气，认真思索。

　　难道这就是世界土著的眼力见儿吗？！她怎么没看出来这个“仙”呢？

　　客栈大堂里的众人经过这么一打岔，再也没了刚刚的兴致，气氛冷了不少。

　　他们小声嘟囔，“是仙门的人啊。”

　　“似乎不像，哪有那么小的仙人啊。”

　　“你真是没见识，仙人的年龄可不是外表能看出来的。说不准就是几百岁的老妖怪。”

　　“怎么在这儿遇上了？难不成是也为了叩仙门来的？看着像世家的人。”

　　“仙人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揣度的，快少说几句吧，也不怕被人听见，我可还没活够呢。”

　　气氛压抑得可怕，掌柜也愁着一张脸，催促着后厨先做那位小姐的菜。

　　见状，程曦内心有所思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凤胎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场面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众人不约而同地噤声，眼神儿满天乱飞。

　　他们衣着不凡，珠光宝气，满身透露着让人不敢正视的矜贵傲气，与此处实在格格不入。

　　程曦的眼神飞速扫过，发现他们腰间都系着相似的玉牌。

　　她不认识这世界的字，努力辨认猜测了半天，觉得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字，姬。

　　商队管事连忙起身，同时疯狂示意同桌之人起身，用衣袖擦了擦桌椅，奉承道，“贵人来这儿坐，位置最好。”

　　女童对他们的表现毫不意外，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下来，腾空的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男童倒是淡笑一声，施舍似的吐出两个字，“辛苦。”

　　掌柜连忙端上来几道肉菜，为他们仔细布菜，生生摆了一大桌子，笑得十分殷勤。

　　女童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似乎心情不好，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存在，突然噘嘴撒娇道，“哥！都怪你！”

　　姬丹卿是姬家这一辈里最小的女孩，在家里受尽宠爱，是毫无疑问的掌上明珠。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像狗食的饭菜，看着都没食欲。

　　如果不是她哥非要拜入遥远的落云剑宗，她也不用跟着受跋山涉水的苦，也不用在这破地方待着。

　　“明明有更近的天机宫不拜，非要去那个落云剑宗。”姬丹卿横眉冷对，嘟囔起来，“我们甚至还要路过朝天府，这不比落云剑宗近多了。”

　　“天机宫近年来日益衰败，要拜自然是去天下第一宗门才对，况且表哥可是在那儿。”男童轻轻柔柔地安抚她。

　　程曦的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词，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两兄妹旁若无人。

　　大堂中的众人则面面相觑，连忙垂首，一声不敢吭，恨不得自己把耳朵揪下来埋地里。

　　天机宫是永州本地的宗门，最近的叩仙门更是人尽皆知。

　　掌柜是本地人，脸色僵硬，却不敢出声。

　　看上去这两人真是所谓的世家之人，但单看那黑瘦的男童又不像。这几人的关系看上去颇有猫腻。

　　程曦头疼得要命，焦虑不安的心绪几乎占满了整个胸腔，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还突然多出来个莫名其妙的狗屁任务。

　　急得她都要火烧眉毛了。

　　她现在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满头雾水，根本听不明白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只能拼命死记硬背，有机会再了解清楚。

　　姬丹卿和兄长发泄完，颇为厌恶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哥，这东西……”

　　她欲言又止。

　　本是为了敷衍林伯才找的借口，她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她又怕林伯分出心神关注这里，她实在不好交代。

　　她勉强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脸色一白，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她脸色难看地拿筷子翻动了几下，实在没办法难为自己吃下去，转头一看他哥，表现也差不多，直接就把嚼了几下的菜吐到了桌上。

　　她这才放心地把筷子放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桌子菜。

　　姬丹卿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如琉璃般的眼珠一转，视线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向一个角落，“诶，那小孩！”

　　程曦正低着头，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了，突然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她一脸懵逼地抬头，才发现女童指的就是自己。

　　姬丹卿虽年纪尚小，却眉目清丽，矜贵清高，有种超然于众人的高高在上之感。

　　她笑吟吟地吐出几个字，却不容拒绝，“看你瘦得可怜，这桌菜就赏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