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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上岸 尤大师兄, ...


  •   翌日凌晨破晓之时,郊外湖面浓厚雾气弥漫,风过林梢,拂动垂入湖中的钓线。水上寒鸭捕食惊起圈圈涟漪。

      头戴斗笠的青年已在此处枯坐一夜。钩上没有鱼饵,秉持着“愿者上钩”的心态,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见天边泛金,终是长舒一口气,将路上随手砍下翠竹制成的鱼竿从水面上提起,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目光扫过氤氲湖面,白鹭低飞停在浅沼之地。

      恍惚间,看见一具大物随波澜流水缓缓漂近,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好像是个人。换作平日,尤玺大抵会想:不知道又是哪家恩怨,杀人抛尸在郊外湖上。

      可今日他在岸边站立许久,默默等着那人漂过来。

      只是过了一夜,甚至不过几个时辰。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那随水浮沉的身影属于谁。

      “……”

      等人漂到岸边,原本譬如死尸的七月忽然翻身站起,脚踩砂砾涉水上岸,水花自足间溅开。没看尤玺,尤玺却抱臂而立,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二人无言片刻。七月站着不动,等尤玺给她捏道净身诀。只是等许久不见动静,当即抬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搭把手?有没有点眼力劲儿?”

      尤玺自然能领会意思,只是着实没想到上玄都重逢两面,七月都是泡在水里。心下暗叹,手上老老实实捏诀,灵力过处,水汽蒸腾。

      “你就不怕傀儡在水里泡烂?”他问。

      “不会。”七月颇为满意地甩了甩已经干透的衣袖,“我拿千年冰山雪藕做的,在水里不会烂。”

      萏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不过是提醒她不要将傀儡弄坏了。

      “傀儡在外须当心,打坏了不好修。说说看,它最怕什么?”

      彼时戚初商思忖片刻:“火吧。”

      “雪藕不怕水,遇火却会烤熟,焦了不好吃。”

      “……就便小心别被烤成炭。”

      尤玺一时无言。他不是傀师,对此道了解远不及眼前人,更别说会千里迢迢寻来千年冰山雪藕制成傀儡。

      “我记得这湖与酔生院旁的河相通,”他面无表情,“你该不会没报我名号,像昨夜那样被人扔进河里了吧?”

      “报了。”
      七月反驳:“但我没找到人。索柳说闻人野逃了,我猜他会不会是跳河跑的,便顺水游下来找。”

      “人若真是跳河逃走的,难道半途不会爬上岸么?”

      “索柳说,事前已将他打成重伤,即便跳河,也没力气爬上岸。”七月在岸边踱步,折腾一夜准备回去了。

      当然不排除人有力气半路上岸的可能。
      她也不会说真正的原因。

      傀儡河上漂流,狱间司里的戚初商正被执法者的铃铛扰得头痛欲裂,只得切断联系出牢房查看。行至事发地,站在身旁的水鬼告诉她,是隔壁两名囚犯相互给对方下毒,最后一个口吐白沫,一个七窍流血,执法者正在处置。

      戚初商轻啧一声,没分半点眼神给水鬼。

      那二人本就是毒师,在外时便彼此水火不容,到了狱间司下毒更是肆无忌惮。上一次下毒是将毒下在狱间司所有人的饭菜中,被其他人发现后,没有马上告知执法者。

      而是被几人吊上房梁打断肋骨,按着头逼他们吃绝自己调的毒药,最后几人都被执法者齐齐扔进鬼塔才罢休。

      这才消停多久?又开始作妖。

      戚初商懒得管,只要不闹到她头上就好。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头戴高帽、一身素衣的执法者身上。

      这才是她烦的,没事就喜欢拿着那破铃铛摇来摇去,不分人不分事,铃一响,闻者头疼。

      之后等她重新连上傀儡的感知,七月已经漂出城外,到郊野湖上了。

      “我在酔生见了索柳,”七月回忆道。灯下那张苍白容颜,面对负心汉逃脱并不气恼,反倒面上只有令人心寒的平静,“是个好姑娘。”

      尤玺赞同:“确实。”
      不然年纪轻轻做不成酔生院掌柜。

      走在前面的七月不曾回头,只抬手露出腕间山梗紫玉镯,问身后紧随不离的尤玺:“你瞧瞧,我从前手上有没有戴过这种镯子?”

      得到的是对方极为肯定的否定:“不曾。你那时候不喜欢,嫌重。”

      七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眸中掠过一丝困惑与烦躁。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亡人灯映出杀季中新的记忆里,她腕上会有镯子碎裂的残影?

      “你现在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去翠坊买。”尤玺很大方,“我付钱。只要你想要,万年翡翠水晶镯都给你弄来。”

      “不用了。”七月兴致寥寥,将手收回袖中,玉镯隐于袖口,“镯子是从你酔生院一位婆子手里买的,你回去记得给人钱,我出的双倍价。”

      昨夜在客栈,她前脚说困了回房,后脚便翻窗而出,再去一趟酔生院寻人。只是白天才被抓住的闻人野,晚上就跑了。

      向婆子表明身份后,索柳亲自出来相迎,好生周到款待。梨花落满池,月华倾泻楼阁檐瓦间。

      她被带去了关押闻人野的院落,捆人锁链还在,血迹未干,人已经逃走了。

      “跳河走的。”索柳苍白病弱的脸上只有平静,全然没有遭遇背叛的悲愤,反倒对七月颇有兴趣。

      东家从汎州归来后曾交代,若是有自称“七月”的姑娘来访,务必好生招待,最好能将人留住等他回来。

      不过此前七月从未在酔生院用过此名,潜行暗查落得自在。

      “嗯。”七月应声。

      闻人野脱身之术不差,否则白天不说自己被十余名修士追杀到天亮。此刻遁地逃走,也是在意料之中。

      “婆婆。”既然寻人无果,七月转向前夜将她当作可疑之人逮住的老婆子。

      知道自己丢的是东家的贵客,老婆子讪讪回话。谁知道这姑娘这么低调?她也算恪尽职守,索柳与七月不会因此为难她。

      “镯子好看,我想买。”七月语气诚恳。

      目光落在那枚红紫莹润的玉镯上。纹路细腻自然剔透,色泽温润,月光下泛着淡淡幽光。

      老婆子赶忙拉过七月的手,直接将玉镯褪下,戴在她腕上:“哎哟,一枚镯子罢了,送给姑娘!”

      “不行。”七月抬眸看她,“是我喜欢,婆婆割爱,我怎能白拿?”
      扭头转向索柳,“记在尤玺账上。”

      末了又补一句:“出双倍价钱买。”

      索柳默默记下,心里开始盘算是不是可以用四倍价格敲诈东家一笔?

      ————

      “嗯。”尤玺应下这桩回去须结的账,“回去吧。折腾一夜没睡,真有精力。”

      回去路上林深,竹叶沙沙作响。身侧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谈及上玄都的趣事,也忆起昔年云上学宫听学的乐事。

      “你还叫过我师兄呢。”尤玺轻笑。

      “知道。”不过是从亡人灯里窥见的记忆,“你逼的。”

      云上学宫听学第一站是天虚宗,而尤玺是天虚宗里不折不扣的街溜子。原本学宫名录上没有他,但某日偷看名单发现戚初商在列,当夜便去求负责的长老把他名字也添上去。

      他资质也符合。为了早点摆脱瘟神,负责的长老随手便将他的名字划了上去。

      于是等学宫众人抵达那日,尤玺早早候在码头,遥望天际来的是哪家剑舟。

      瞧见戚初商和朝折的身影后,他又闪身到天虚宗山门前堵路。英姿飒飒得出场引得不少听学女弟子侧目。

      左右拗不过,初来便动手又不好,戚初商只得硬着头皮,顶着在一众看热闹的同窗目光开口:“尤大师兄,麻烦让让路。”

      目的达成,尤玺自然开心,笑容爽朗:“初商师妹、朝折师弟,且由师兄我引你们一同入山门。”

      戚初商在后面白眼都快翻倦了。旁边小师弟朝折见到他倒是欢喜。

      不过还好尤玺走的不是正道,而是择了小径,路途缩短,人也稀少。那条路,后来也成了她从天虚宗杀入金缕阁所用的暗道。

      总的来说,尤玺真的很喜欢没事找事。

      她在云上学宫主修符术,尤玺这个街溜子想来听课就来,不来也没人管。只要不捣乱,便算他安分守己。

      “有一说一,你们天虚宗的膳食真的很难吃。”这是学子们入宗第一餐就产生的共识。

      尤玺深以为然:“确实,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宁愿走远路外出用饭,也不去膳食堂。”

      所以云上学宫来天虚宗的第二日,他便向学子推出自己御剑外送餐食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竹影摇曳,绿浪层层不息。

      “忆往昔,你我还是同窗。”

      既为同窗,他给戚初商送饭打折送饭,有时心情好也不收钱。

      有日,万年不见的街溜子早早来到学堂,坐在戚初商身旁。反常举动令她挑眉:“你来做什么?”

      尤玺整理桌案:“听课啊。”

      “这是符术课。”

      “我知道。”尤玺理直气壮,“你第一道符不也是我教的么?说到底我算你半个师父,师父也得求学上进。”

      得来的只有一记白眼。

      不出意外,尤玺只睡不听。倒是旁边的戚初商翻了半天也寻不着书:“尤玺,你是不是偷我书了?”

      睡眼惺忪的尤玺将头侧到另一边:“……没有。”

      下节课,她又找不着:“尤玺,别偷我书。”

      “……我没偷,是你自己没收拾。”

      如今回想,到底还是物是人非,天各一方。七年前狱间司大门轰然关闭,直至汎州重逢,其间岁月,只有他寄往狱间司那些数不清、写不完的信笺,穿过冰冷的牢墙。

      七月听他聊过往云烟。有些事她没想起,有些是亡人灯照出的记忆,可从尤玺口中道来,别有一番趣味。末了她也会点评几句,骂他自作自受,却只字不提其间岁月的艰辛与痛苦。

      尤玺少时私自离宗,宗门内无一人寻他,无人关心。
      戚初商眼睁睁看着白姨死于季中新剑下,妖丹被夺。

      尤玺在天虚宗会遭同门唾弃辱骂,所以只能去找云上学宫的弟子玩。
      戚初商听学期间,暗中探查金缕阁动向,与奈戏保持联络。

      听学结束后,为尤玺赐名的尤长老亡故。罪名加身,他被押上问戒台,受鞭笞雷击,牙齿咬碎,反复嘶吼:“不是我杀的……”最终被净身出宗,赶出天虚。
      戚初商在暗杀季中新时,察觉到他身上有爹娘的灵力残痕。

      蓦然回首,往事如云烟。

      一切种种未必是苦尽甘来,而是咬碎满口黄连,面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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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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