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手札 天命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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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间司的牢房向来昏暗，只靠牢房外石壁上的摇曳烛火照着，忽明忽暗。
戚初商躺在石榻上。
虽然因为再次失忆发疯打人，被调换了牢房位置，不过大差不差，水鬼把该布置的都布置了。
有床，能躺就行。
不过这里对犯人灵脉的侵蚀最为严重，她没办法一直控制外头的七月，也许过些个日子就能出去了。
在此期间，希望傀儡在外边好好的。要是缺半条胳膊、少条腿，她就把尤玺另一条没断过的腿也踹断一次。
左右不是她的腿，不稀罕。
渐渐进入梦境，呼吸平稳，只是狱间司漫天的符文震得她头痛。
期间，水鬼进来探望过一次，极为轻松地打开牢房门，悄无声息，没惊醒睡梦中的人。
站在床边凝望了好一会儿，目光如炬，伸出手想触碰，却总在将要碰到的一瞬迅速收回。
一来二去，最后沉默地离开。
戚初商睡得很沉。
直到身体开始发热，许是粗糙的被子太厚，她歪了身子，一脚踢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约莫两炷香后，又觉得有些冷。
但被子已经被自己踢下床去，需要捡起来。
意识还不算清醒，头发昏，她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这该死的牢房和镇压狱间司的满天纹路。
因着意识不够清醒，捡被子的念头瞬间被淹没。
冰冷爬上手腕，顺着皮肤向上停在脖颈处，倾泻而下的青丝被拂动。
戚初商蓦地喘不上气来，又睁不开眼，像是入了梦魇。她极力要摆脱这种昏天黑地的窒息感，直到一双手轻抚她的头。
一双属于女子的手，动作轻柔，却异常冰冷，像死人。
是萏丹么？
不可能。
萏丹不是死人，也不会这么对她，顶多把她掀开，压根不会有这种轻柔抚摸，有些像母亲或者长姐轻轻安抚孩子一般的温柔。而且萏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荷香，这人身上没有，什么味道都没有。
“听说你们在找我。”那人声音缓慢，语气略微轻佻，“小月亮查得如何？”
谁？
找谁？
脑袋中瞬息闪过在十三寨看到的那些文字，以及十三银和未懿曾对人讲述的——一个法力无边的女人，死后被葬在地下，生前跋扈，死后魂魄久久不散。
……极乐。
这个人是极乐！
冷汗从背后渗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狱间司么？她怎么会进得来？而且还是第二次肆无忌惮地进来。
上一次萏丹对峙，让萏丹连着几日都没和自己说话。
她的一缕魂丝攥在极乐手里，难道极乐可以通过那一丁点儿魂丝，便无视狱间司整个束缚，来找到她么？
“安心点。”极乐尽量温柔，其中不乏不容置疑的傲气和压迫，“不会把你怎样，只是想量量你的尺寸，为你裁一件新衣裳。想来等你穿上，一定会很好看。”
谁要穿她的衣服！
戚初商拼了命想睁开眼，却始终不能。那双手游走在她身上，当真在量她的尺寸。
“不愿意呐？”
似是察觉出戚初商的挣扎，极乐轻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几下将想要的尺寸都要到了，而后将戚初商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冰冷的双手落在戚初商太阳穴上，轻轻揉起来。
“瘦了。”她道。
戚初商说不了话，在极乐给自己按穴位的时候，真的感觉有些舒服。她听这人说：“狱间司的日子好过么？”
废话。
好过她会瘦吗？
“你们这群人呐，”极乐声音略显空灵，“走南闯北。单说你，虽然本体在狱间司，傀儡在外面干了不少事。”
戚初商心中一寒。她知道自己的傀儡，也知道自己的行踪。
“再说陪在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吧，”说的是林芝，“能咒杀宣极两次，虽然不能死，但也算得上厉害了。”
听她语气是一点愤怒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小喜悦。
难道杀了哥哥，她会开心么？
似是听到了她心声，极乐道：“方家那群人在地下供奉我和宣极，我也没管过。宣极一直想找我，我也懒得理，但他似乎很喜欢理那群小喽啰。”
所以方家地下供奉的东西，全都被宣极吃了去。
极乐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理。
她只冷漠注视。
“宣极当上皇帝以后，便愈加冷血了，曾多次想召我回京。”极乐慢慢道，“我都拒了。他在堂上杀人，还想让我回去收拾烂摊子，可笑。我在南境悠闲得很。”
是很悠闲，悠闲了上百年，魂魄都还在。
“与史书记载不同，宣极当上皇帝不过十几年便死了，死后葬入皇陵。”极乐幽幽道，说起上百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还不在地宫中，不过老皇帝已经下旨不让她死后葬入皇陵，所以她在南境修了一个比皇陵还要大、还要奢华的地宫。
“戚初商，”她唤道，“如果宣极复活，会死很多人。”
“他可比我丧心病狂多了。”
说得她自己很好似的。
极乐是不喜欢她这个哥哥吗？
“所以他最好去死，少在外面晃。一直在找我，也不嫌得慌，到处吃一些有的没的，跟饕餮似的。”极乐的声音渐渐低沉，落在戚初商耳朵里近乎扭曲，“他跟老皇帝有什么区别？恶心，敢做不敢当。”
吃了蛊神，拿傀儡蛊控制人，去玄陵派捣乱，差点误伤了她的小月亮。
桩桩件件，她都知道。
以为伤了小月亮，就能逼她出来？想得美，他算什么东西？
只是可怜了小月亮，要经受这么多挫折。
她幽幽道：“要是你当初杀季中新的时候，听我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了。”
凑近戚初商耳边，阴冷之气荡开：“借我的灵力，杀了季中新，转头把自己打入狱间司，以为我抓不到你。我的好小戚，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天命所归，你总会回到我身边。”
戚初商眼前依旧一片黑暗，极乐的手却覆在了她的脸上，异常冰冷，细细描绘她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压迫骤然消失。
牢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溺水之人好不容易得到呼吸。
待灵脉中的灵力缓缓回流，戚初商猛然睁开眼。
牢房里空空荡荡，火烛仍在石壁上摇曳，一切和最开始一样，没有极乐半点影子，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戚初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面上冰冷的触感，背后汗水涔涔。
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极乐来过。
是一场食人的梦魇，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
客栈。
陆锦安和青几何正在翻阅所有关于前朝的书籍，寻找一些关于前朝太子和公主的事迹。
前者刚刚才从方家恶战中脱身，与方光霁对打，频频被压制。她不是不清楚方家少主的实力，自小也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却也不该强到连她都难以招架的地步。
况且不久之前，陶若师姐还和方家少主产生过矛盾，陶若师姐都能把方光霁压着打，怎么换成她，反倒被压着打？
毕竟，她与其他人的计划本是让他们去拖住南宫滁和方光霁，她伺机潜入方家地道，破坏地坛。
可她在下面砸碎地坛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偏偏是方光霁。
和平常所遇的方光霁不同，那个方光霁明显不对劲。
果真，在吕秋澜、未懿、花季陈三家少主在场的情况下，依旧没能在短时间内将他制服，甚至越战越勇。
最后方光霁死，也是打到后半夜才消停。
方家供奉的东西实在厉害。
她敢说，如果这个人是宣极太子，林芝姑娘在温家祖祠时一定曾重伤过一次，现在还能这么生龙活虎地出来捣乱，实力远远在她之上。
如果这个人是极乐，抽走了自己师姐的魂丝，令师姐失忆，并且让师姐在恶人如麻的狱间司里大打出手，其实力肯定也在自己之上。
只是分不清，方光霁到底是被谁控制的。
毕竟自己并没有在眼睑下看到傀儡蛊的痕迹。
现如今在客栈里，师姐回来后一直在休息，说自己可能要过几天才会起来。尤师兄出去抓南宫滁，到现在都没回来。
所以只有她和青几何两个人。
陶若师姐也用万象镜发了消息，说这几日宗门中惨死的弟子越来越多，并且不只是他们，其他宗门也是如此，珃青门、毓仙宗这些时日也有弟子莫名其妙惨死。
至今查不出原因。
再这么下去，乱成一锅粥是迟早的事。
问题在于，她杀不死幕后之人，她太弱了。
就像当年师姐被打入狱间司时，她救不了人，甚至自己被按着都出不了门，只能眼巴巴看着，感受无力感从头到尾蔓延。
“锦安，”青几何唤她，关切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自从方家回来，陆锦安就一直没休息过，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便开始翻阅古籍，一刻也不停。
他实在担心。
而陆锦安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
她得把事情都处理干净，说完又开始埋头看书。
青几何看得心疼，却又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得起身去沏了一杯茶：“未懿跟我们说，宣极用蛊，极乐用魂丝，但他们两个肯定这两种都会用。”
“他们爹娘灵宪帝和巫后，我瞧过吕秋澜手里的幽葬髅头了，效仿的是灵宪帝，都集中于他们这一家。”陆锦安道，“我就是在想，控制宗门弟子杀人的，到底是宣极还是极乐。”
“总之，这两个都不是好货。”青几何总结。
“哥哥那些事迹没怎么记载，明明是太子，却在做皇帝之前痕迹少得可怜。”他说，“反而极乐这个妹妹，记载得倒是清楚得很，十三寨中就有不少。”
对，他们查到最多的是极乐的，而不是宣极。
一方信息多，一方信息却少得可怜。
而且陆锦安去过皇陵，知道宣极的帝王棺是空的。
要是闻人野在，肯定会知道什么。
正这么想着，陆锦安忽然想起一个东西，当即从乾坤袋里拿出来。
青几何见着了，问：“这是什么？”
“闻人野的手札。”陆锦安答，上面绑着闻人野惯常会绑的结。
闻人野？
青几何皱眉，那不是在上玄都就死了么？
这是萤灯死前交给她的。萤灯说原本想给师姐，但看出七月现在状况不好，所以私下躲开付婴和南宫滁，找到她，把东西给了她。
问她为什么给自己，萤灯回：“你是恩人的师妹，当年恩人没出事的时候，人前最喜欢念叨的便是你。恩人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
如今闻人野、萤灯已死，这手札落到了她手里。
手札有些破，一看就是被人经常翻阅。不知道萤灯藏了多久，这种东西要是被南宫滁发现，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打开手札，上面密密麻麻是小字。闻人野的字不好看，狗爬似的。
看得陆锦安脑袋疼，转头给了青几何。
青几何便硬着头皮念那些小字：
“皇陵。宣极的帝王棺果然不见了，不知道这死人的尸首跑哪儿去祸害人了。看到玄陵派的人了，里面有个小姑娘，这小姑娘体质不错，很适合做压阵的。”
念得青几何眉头一皱，什么压阵？
“死人宣极，给我爬。要不是他，凤凰不会丢，居然怪在我身上，活该活不久，蠢货。把我身体用虫子都快咬烂完了。”
“不知道宣极跑哪儿去了，左右肯定去折磨别的人了。老子也是倒霉，遇见这种东西，身都脱不了。”
算时间，是温如酥假死脱身那时候，宣极可能是在南境温家。
“死人宣极，找你仙人的姐姐，你姐姐死了知道吗？找屁！你姐根本就不想见你，她宁愿见我都不见你！”
姐姐？
青几何皱眉，宣极不是长子么？
哪儿来的姐姐？
“你姐不要你了你知道吗？找龟儿的姐姐。还帝王，狗屁。要是帝王，凤凰能从你手上飞走？不怒自威的模样跟吃了狗屎一样。一天都去祸害人，吃香火，怎么不吃死你，到处打地洞，吃这门那门的灵。”
后面的字能看出闻人野越来越暴躁，有一页写满了两个字：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笔触惊心动魄，能看出闻人野的情绪有多崩溃。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宗门不在了，萏丹师妹去报仇了，只有我什么都没干，还要被这东西像鬼一样地缠着……让所有人都去死好不好？凭什么他们都还活着，凭什么要他们都开心地活着，什么事都没有……我要他们死。”
“红莲……凤凰……让宣极复活……”
“屁的帝王太子，狗屎东西，自己做的东西不敢认，让别人顶罪。这要是我儿子，早打死了。”
陆锦安看着后面闻人野的脏话越来越多，身边青几何越念越不好意思。
哈哈。
他那清润如玉的形象啊……
终于，她们翻到了闻人野死前写下的最后一页。
“血祭，活人祭祀，抵千军万马，镇压邪祟。”
能看出在被宣极控制时，闻人野有多崩溃。算时间，可能长达整整六年，一直到今年死去。
闻人野见过宣极，见过极乐。
他承认利用阿绣抓凤凰，却让凤凰不知所踪，如今凤凰台上没有凤凰。
“极乐的封号是什么来着？”陆锦安听完手札全部内容，问。
“极乐便是封号，”青几何回，“不过在宣极继位之后从极乐公主，变成了极乐长公主。”
长公主……
陆锦安问：“你是不是从九重楼里拿到了一本关于幽朝礼制的书？”
青几何点头，从一堆书里找出来：“这里。”
从九重楼里拿出来的。
青几何道：“幽朝礼制和大周礼制大差不差。”
是啊，大差不差。
却总有不一样的地方。
青几何翻阅书的动作一顿，回头愣愣地看着陆锦安：“幽朝的旧制，只有上一任帝王的长女，才能被封为长公主。”
和大周不同，大周只要是皇帝姐妹，都可以是长公主。
但极乐不是妹妹么？为什么她是长公主？
青几何：“所以从棺材里降生的人，不是极乐，而是宣极？”
“宫里频频出事，身边侍从频频死亡的，不是极乐，是宣极。逼疯妃子的，也是宣极。”
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不是极乐做的，而是宣极。
方家地坛吃香火的，控制人的……
“呵。”
沉默良久的陆锦安终于冷笑出声，眼中闪过狠厉：“敢做不敢当呐。”
青几何皱起的眉头就没松过，骂道：“一棒子疯子！”
血祭。
想起闻人野手札中写的：血祭，活人祭祀，抵千军万马，镇压邪祟。
身边陆锦安缓缓起身。
手札中还有一句：看到玄陵派的人了，里面有个小姑娘，这小姑娘体质不错，很适合做压阵的。
“……锦安。”青几何僵硬地转过头去。
脖颈间一道冰冷的剑锋贴着自己，寒锋未敛。
让人惊惧的是，陆锦安拔剑时，他一点都没察觉。
“锦安，你要做什么？”意识到什么，青几何眼眶中慢慢激起泪水，“……你要做什么？”
“嘘。”
陆锦安小声道：“我师姐在休息，别吵到她。”
“锦安你冷静点！”青几何控制不住，焦急劝道，“万一闻人野写的是假的呢？他自己都疯了，写的都是疯言疯语！”
整个客栈除了他还醒着，其他人都不在。
尤玺呢？
那死人去哪儿了！
“抱歉，青馆长。”陆锦安说，“浪费了你那么多时间，先好好休息吧。”
说罢，不等青几何再说一句话，眼前的晕眩扑面而来。就算意识还在，也能看见眼前朦胧间，桌案越来越歪。
不是桌案歪倒下了，而是他自己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手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