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月间》晏齐

166、祭奠 下贱的东西

　　“你是怎么从九重楼里出来的？”

　　潘桓然眼底的震惊没有一刻停歇。就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这个他百年前亲手困在楼里的女人，居然回来了。

　　可他当年反复确认过封印，道纹、佛文加上血咒，整整叠了三层，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未必能破。

　　可眼前这人，就是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无比确信对方是谁。

　　未懿恨不得现在就拧断他的脖子，可她还是笑了。看着那张脸，那张曾经对她卑躬屈膝、笑容灿烂的脸，缓缓道：“你活得风光霁月，是不是从没想过会有今日？”

　　“谁放你出来的？”潘桓然声音骤然拔高，面容扭曲，“是谁！”

　　谁放她出来的？谁敢放她出来的？谁能放她出来的！

　　未懿看着他越发狰狞的面容，翻手将人从水袖中卷出去：“你急什么？”

　　她都没急着杀人呢。没见到潘桓然之前，积攒百年的恨意能溢出来，可真见着了，她反而平静下来。

　　“你潘家从我身上拿走的气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未懿从床榻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她打翻在墙面上的潘桓然，“难道就没想过，我会逃出来找你们索命？”

　　潘桓然不是没想过，可那是九重楼！八大家合力封印的妖物，就算天仙来了也不该能破开！

　　“瞧瞧你刻在骨子里的虚伪，潘桓然。”未懿道，“你真让我心寒。”

　　潘桓然从地上爬起来，从认出床上那人是谁开始，他就没缓过劲儿来。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稳住心神，像百年前那样露出笑容来，甚至眼眶微微泛红：“姐姐，你看——”

　　他指着这间屋子，对未懿说：“我在潘家这么多年，从始至终都保留着为你准备的院子。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按着你的喜好置办的。我很想你啊，姐姐。”

　　未懿瞧过了，确实都是顺着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潘桓然说得动情，仿佛百年间他当真在夜夜思念。

　　可九重楼上的风太寒、月太冷。

　　“你要是真这么想我，”未懿淡然开口，“怎么百年间，不敢来九重楼看我一眼？”

　　潘桓然张了张嘴，支支吾吾：“我……我……”

　　当年哄骗人的本事，因着这些年过得太顺心，叫他忘了该怎么使。

　　未懿一语道破玄机：“因为你害怕。”

　　她往前迈进一步，水袖垂落在地：“你怕你进了九重楼就再也出不来，跟我一样，永远被困在里面。你留着这院子，难道不是在警醒自己，你口中绝情寡淡的妖物，没死，还活着吗？”

　　“不不！”潘桓然向她走近，“我对外说这是我亡妻的院子，这样才能保全你的院子完整。他们说你是妖、说你是祸水，可我把你供起来，谁都动不得！”

　　未懿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抬起水袖掩住口鼻，笑得花枝乱颤：“亡妻？”

　　她抬眼，眼底冰凉：“你装得好深情啊。”

　　潘桓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直视她的面容，眼中翻涌着近乎痴迷癫狂的爱意：“我对你一片痴心，日日夜夜都在念你、想你。”

　　可未懿只冷声开口：“我什么时候成你妻子了？”

　　手腕一翻，轻轻松松挣脱他的灵力束缚。

　　“潘桓然，你是不是忘了？”

　　那张姣好的面容和当年一模一样：“当年是你跪在寺庙外，磕破脑袋，淌了一地的血，求我来的潘家。”

　　潘桓然面色骤变，被鲜血尘封的往事扑面而来。

　　他当然记得，额头磕在石阶上生疼，血混着泥土流了满脸。那时候自己已经是家族光鲜亮丽的公子爷，可潘家气运将尽，再这样下去，整个家族都要完了。

　　“那日你跪了三天三夜，头破血流。如果不是小和尚跑来说你快死在外面了，我大抵是理都不会理的。”青绿衣袂飘荡，未懿挺直腰腹，“你求我用妖力续潘家的气运，求我替你镇住潘家的灵脉，而你潘桓然……”

　　她顿住，极为轻蔑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衬得她身形越发纤长，“你求我做你的妻子，我何时答应过？”

　　潘桓然嘴唇翕动，半晌才道出一句话：“姐姐，当年……是我年少无知，可我对你的情意不假！我的心……”

　　“你的心？”未懿打断他，水袖一扬，案上香炉应声碎裂，“你的心，早在把我锁进九重楼那年就烂透了！”

　　烟灰四溅，落在潘桓然肩头，他都不敢去拍。

　　“若真如你所言，日日夜夜念我，那这百年来潘家滔天的荣华富贵，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未懿微微俯身，纤细的指尖划过他那张年轻的脸皮，渗出鲜血，“你借我的命数改家里的气运，却对外说我是妖物。潘桓然，你好大的本事！”

　　环顾整个潘家院落，目之所及皆是奢靡。百年前，潘家以她的气运为柴火，烧出一座金山银山，烧出一个百年世家的赫赫威名。

　　“我要让你看看，你珍视的一切，是怎么被我一手毁掉的。”

　　毁掉。

　　毁掉潘家百年基业。

　　毁掉他的人生。

　　“不！你不能那样做！”潘桓然再一次舔着脸挽留她，“我可以给你塑金身，让你受万人敬仰。你可以回到潘家，受万人侍奉。姐姐，我求求你，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该死！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潘家不能毁……”

　　回应他的只有冷笑，而后是水袖破风。

　　“姐姐，”潘桓然侧身避过，袖风擦过他的脸颊，在墙上留下深深的裂痕，“你不要逼我……”

　　这是要动手了。

　　刚好，她出九重楼后还没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在楼里和花迟落、季松归那两个小的打，总归不能打死，始终收着力道。出来后面对裴家那小子，翻手便能捏死，不痛快。

　　可潘桓然就不一样了。这个人，未懿是恨不得拆了他的骨头、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一时之间，两边都动了手。

　　谁都没有收力。

　　潘桓然固然是了解她的人，知道她的实力有多凶悍。当年集齐八大家之力、几乎耗尽家财才将她困在九重楼中，如今面对面，他自然不敢怠慢。

　　但他也历经百年未死，实力算得上大周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就不信，时隔百年，他还困不住一只妖。

　　电光火石，水袖翻飞。

　　闹出的动静足够惊动整个潘家，宅邸灯火接连亮起，甚至能引起整个沽城人的注目。

　　那些沉睡的、饮酒的、寻欢作乐的潘家人，全被巨响惊醒，各自从院子里跑出来。可他们亲眼看见的，是家主严令禁止进入的那座院子的屋顶被人掀飞。

　　瓦片四溅中，一抹青绿的身影在高处翻飞，水袖如游龙，游刃有余。

　　少公子刚安抚好那群哭哭啼啼的女人，听见动静骂骂咧咧赶过来，嘴里还在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潘家撒野。

　　可迎面撞上的，就是潘桓然被打飞的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墙面凹陷。

　　没等他反应过来，潘桓然又再次被水袖卷起。

　　少公子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面容，只看见那飞扬跋扈的水袖将一群人掀翻在地，随后卷起一柄长剑，在夜色中比划，瞬息之间，一剑封喉，一位潘家长老应声倒地。

　　一切都乱透了。

　　潘家子弟四散奔走，有人喊“妖物来了”，有人喊“快去叫人”。

　　这些平日里仗着潘家势力横行霸道的人，此刻像一群无头苍蝇，四散奔逃如鼠。

　　未懿站在屋顶最高处，青绿衣袂翻飞，头上金饰不乱。除了潘桓然，没有人能近得了她的身。偶尔有长老试图偷袭，都被她一甩水袖打飞出去。

　　等她把潘桓然按在土里打时，随手又揪住了那少公子，对踩在脚下的人说：“啊——瞧瞧他这张脸，和你从前多像啊。”

　　少公子的脸确实和少年潘桓然有几分神似。未懿覆在他脸上的手蓦然下滑，指甲陷进肉里。

　　皮肉翻飞，血流如注。

　　“真令人讨厌！”

　　“啊啊啊啊——！！”

　　少公子惨叫，血糊半张脸。

　　他从前就听说过，自家老祖曾遇见过一位倾国倾城的妖物。直到现在，私下里，他没少讽刺潘桓然，活了那么久、得了那女人的运、享受着永生带来的富贵，凭什么不能让他也潇洒一把？

　　他便仗着潘家的势在沽城横行霸道，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现在，这个美如鬼魅的女人，指甲划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涌，他只能睁着眼看自己如此轻松的被了结性命。

　　潘桓然哭着脸趴在地上，满身伤，衣服破烂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风光霁月的模样？也终于明白过去百年，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有多大，眼中尽是绝望：“未懿……求求你，放过我吧……”

　　可回应他的，只有未懿越发冰冷的话语：“九重楼上的风很大很冷，月亮很圆。死东西，你是听不见我说话么？”

　　“是我满腹心机，污蔑你名声……是我忘本……欺负人……落井下石……”潘桓然含糊不清地念着罪状，“得了一点好处就蹬鼻子上脸，爱慕虚荣，挥金如土，为所欲为，得寸进尺……为富不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踩高捧低……”

　　“未懿，是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他被打碎了牙，趴在地上起不来，只能徒劳地用沾满血的手去拽她的衣摆，可她只退了一步，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我爱你，姐姐……你痛我也痛。我不想的，我不想你离开我，长痛短痛，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放过我。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他会如当年少年郎一般，爱她。

　　他说着，竟然哭得越发凶了，眼泪混着血水淌过脸颊。

　　未懿墨发金饰在月色下闪耀。她什么都没变，甚至在出了九重楼后愈发耀眼。抬脚，踩住潘桓然那只伸出来的手，骨头应声而裂：“如果什么都原谅的话，那之前的痛苦便是咎由自取。命由天定，你落在我手里，就是天命难违。所以我现在要你死，你也只能死。”

　　她明白潘桓然对自己那点恨海情天的酸涩。那些年，他确实有过真心。可当痛苦、嫉妒、占有、疯狂接踵而来时，什么都变了。贪心不足，想将她永远锁在身边，于是行囚禁之事，将她困在九重楼中。

　　百年九重，熬得她身上条条疤痕，熬得她心性全无。

　　果真是卑劣的东西，贱命一条跟她斗得你死我活，如今还想放低姿态劝她回头是岸。

　　装什么深情？从始至终虚情假意、自私自利，背着她做尽烂事，朝三暮四、滥情负心，最后还要给她扣上一个无理取闹的帽子，谎话连篇、理直气壮地狡辩。甚至还说，他得了长生，就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呸。

　　下贱的东西，哪来的脸？

　　她抬手，指尖凝聚灵力：

　　“三宫·绞杀。”

　　那些气运是她的，如今就要一分一毫全部收回来。潘桓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褶皱凸显，头发从乌黑发亮转为枯槁灰白。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夜之间，潘家没了未懿的气运，百年基业不久后便会化为一片废墟。潘家主干除去尚在上玄都的家主，其余人尽数沦为水袖下的亡魂。

　　那些曾经在大周境内横行霸道的潘家人，那些烧杀抢掠的潘家人，此刻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潘桓然眼睛睁着，意识清醒着，身上却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倒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未懿的身影，青绿衣袂翻飞，金饰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少年时在寺庙里惊鸿一瞥的女人，他求了半生、骗了半生、困了半生的女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施舍给他。

　　未懿坐在院墙之上，夜风拂过她扬起的唇角，看着这座百年世家在火光中崩塌，眼底平静。

　　让潘桓然这等卑劣的虚伪者，去赎罪，去祭奠百年前的孽吧。

　　————

　　城墙之上，夜风猎猎，吹动花迟落手中双剑的剑穗。

　　她远远看着潘家方向腾起的火光与烟尘，对身旁人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人满门，你还不走么？”

　　季松归单手拎着弓，靠在城墙上：“看你不走，万一你又耍阴招怎么办？”

　　花迟落冷笑一声：“潘家完了，小心你季家也跑不掉。”

　　“你觉得你们花家就能独善其身？”季松归讽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知道你们季家想复活季中新。”花迟落道，“可你觉得这可能么？已死之人，难道还想妄图逆天改命？”

　　季松归眼中一闪寒光，锐利地扫过她：“用不着你花家管。”

　　说罢，闪身便走，临走前又撂下一句：“方家的婚宴，你最好别来。见你就烦。”

　　“怎么就不是你别来？我还是个少主呢。”花迟落冷声回怼，又忽然叫住他，“哦，对了，问你一件事。”

　　季松归停下步子，侧过半张脸：“什么？”

　　“尤玺那群人呢？从九重楼出来之后就没看见他们。”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喜欢潘家，之前费尽力气把未懿救出来，这会儿怎么连人影都瞧不见？

　　季松归冷冷丢下一句：“刨坟去了。”

　　花迟落挑眉。

　　这年头，还有人刨坟？

　　但季松归说的没错。就这会儿的功夫，尤玺一群人真在刨坟。

　　月色静谧，与九重楼方向相反的城郊外，荒草萋萋，火把照明。

　　得了苏俨的消息，他们赶到沽城以北的野地，苏俨带着尤玺、青几何和辞年在下面刨土，陆锦安和七月在上面看。

　　不多时，新土翻开，露出一口棺材的全貌。薄木棺材，漆色还没干透，显然是刚埋下去不久。

　　七月拿木棍敲了敲棺材板，弯下腰，对着棺材缝喊：“喂，温五小姐，该出来了吧？”

　　棺材里安安静静。

　　七月撇撇嘴，对师妹使了个眼色。陆锦安点头会意，浮坤出鞘，剑光一闪，棺材板应声飞出，横飞数丈之外。

　　棺材里的林芝猛地坐起来，喘着粗气，寿衣勒得她浑身难受。

　　她早就醒了，只是被钉在棺材里出不来，只能听见外面刨土的声响和头顶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憋死我了！”

　　她扒拉着棺材边缘撑身要爬出来，七月上前一步，一把将人从棺材里捞了出来。

　　落地后的林芝气得破口大骂：“真倒霉！我在找家人，最后找到了温家，发现那里面一团糟。还不如不找！老娘找了个家，差点把自己弄死了！要不是会假死，这会儿真得在九泉之下过奈何桥了！”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找！”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