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如酥 下次你再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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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客栈中的林芝一直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七月一行人从郊外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烦躁得很，索性从床上坐起来。
苏俨履行承诺要护住她，几乎寸步不离，就守在她房间里。长夜漫漫，闷得慌又睡不着，林芝便求他讲点沽城里的故事听听。
“有很多。”苏俨道，“你想听哪个？”
“你随便讲。”
“好吧。”苏俨思索片刻，“沽城我来得不多，但温家蛊毒天下无双的名号，我还是知道的。”
温家大族在沽城盘踞多年，只在南境活跃，毒蛊之术独步一方。若非如此，裴家那位裴阴也不会年少时专程跑到南境修习蛊术。学成回到裴家之后，裴阴的地位一路高涨，行事狠辣无情，很快便与家主平起平坐。
“我知道的是温家几年前死了一个女儿。”苏俨道，“那姑娘很年轻，大约与你一般大。”
他毕竟没见过本人，只能靠着零散的消息猜测一番。
林芝看他的眼神有些不解。
他不也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么？怎么一副老辈子说话口吻？
“那女儿名字也好听，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记住的。”苏俨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温家的女儿，叫温如酥。”
林芝品了品这名字，确实好听。
“她是怎么死的？”
苏俨靠在桌边：“听说是自己把自己害死的。可具体怎么个死法，说法有好几种。有人说她失心疯吃了自己养的蛊虫，蛊虫反噬致死。也有人说她是被温家哪一房的人下了黑手。不过更多的人倾向于她是病逝，我也倾向这一点。”
“我记得她，倒不是因为她怎么死的，而是她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
林芝来了兴致，支起下巴：“你说说看。”
“我听说温如酥小时候特别凶，邻里八荒没有不知道的。好像是因为她二伯要拿她试蛊毒，这孩子为了护住自己，二话不说从灶房拿起一把菜刀，直接跑去跟二伯对峙。二伯不认，她就拿刀往人身上砍。”
“砍到了？”林芝问。
“当然。”苏俨点头，“听说她二伯右胳膊上被砍出一道很深口子，骨头和经脉都伤了，养了好多年才勉强好转。那年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狠到拿刀去砍自己的长辈。二伯能拿蛊毒下到自己亲侄女身上，这本就是家族内部的自相残杀。
“那应该也有她爹娘在家不管的原因吧？”林芝说，“否则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去找大人，反而自己提刀上阵？”
这点苏俨很赞同：“所以我说这南境温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能砍伤大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早就认定了家里没有人能护住她，她只能靠自己。这种年纪就能生出这样的念头，她得在温家过什么样的日子？”
林芝静静听着，思索几番。
“后来呢？”她问，“长大之后怎么样了？还是那么凶么？”
“听人说，她长大后反而安静了许多。”苏俨回，“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与家里人来往。偶尔有人路过她后院，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看一整天的书。她养蛊的本事也厉害，在年轻一辈中是拔尖的，却不怎么替温家出去争什么名声。就只是一个人待着，喂她的虫子，晒她的药材。”
不怎么替家里争名声的人，却在年轻一辈中本事拔尖，想来温如酥不会轻易出手，一出手必定是叫人意料之外的结局。
“那儿叫什么安静？”林芝说，“叫熬吧。”
苏俨挑眉：“怎么说？”
“从小就知道大人会肆无忌惮对自己下蛊，懂得绕过爹娘拿起菜刀砍向二伯，长大反而缩起手脚。”林芝说，“那应该是她当时给自己挣来了一方安身的天地。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哪也不去，听起来像是她喜欢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温家那么大，大人会欺负一个孩子，同龄人就不会了吗？”
“她爹娘不管她，她自己有养蛊的本事。何况她二伯被她砍了一道，心里只会更恨她。温家那么大，能挣出一寸自己的地方不容易。”
苏俨安静地看着她。
林芝说着说着，声音也沉下来：“我要是她，我也会把自己关起来。外头都是吃人的东西，还不如跟虫子待在一起。”
苏俨终于开口，看林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你说得对。”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重生回来这么久，起初不过是一个在苏家被其他人欺凌的小辈。偌大的苏家没有一寸地方是属于他的，连从前的院子也被旁人霸占。
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才把名声和家业一点一点挣回来的。这也是他与温如酥不同的地方：温家势力盘根错节，苏家却被八大家压得喘不过气，所以他还有向上爬的缝隙，而温如酥只能把自己关起来。
“温如酥死后，温家给她办了一场很大的丧事。”苏俨继续道，“全族上下穿白，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林芝扯嘴角：“活着的时候没人看，死了倒是办得风风光光。”
苏俨没反驳。
窗外夜色还未消失，七月那边没动静。林芝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面，目光空茫。
“苏俨。”
“嗯？”
“下次你再讲温家的事，讲点别的吧，别讲死人的了。”
苏俨应了一声好。
良久，他又道：“那我们换一个，讲讲尤玺他们去找的那个九重楼吧。”
“嗯。”林芝换了个姿势，乖乖坐好。
苏俨说：“那座楼是真的。沽城郊外确实有座九重楼，里面也确实有个女人……”
他是老祖宗，比林芝早出生好几辈人。虽然自己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可该知道的东西还是知道。当年潘家找八大家帮忙困住那个女人时，苏家虽不在八大家之列，却也有人在旁边看着。他自己甚至还与那女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天到场的人很多。八大家各派了至少两位老人，随行的年轻子弟也有十数人。潘家老太君亲自请了寺中大和尚坐镇，手里有一串黑玉珠子，面色肃然。
人都围在那座楼外，没有人说话。只有插在地上木棍间绑着的铃铛，在猎猎的风里响个不停。
苏俨站在最后面，没上去掺和，只是远远看着。
“那个女人死没死我不知道。困在楼里那么多年，该是死了。”苏俨语气认真，“不过我知道她叫什么……”
“她叫未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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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清晨的阳光照在沽城屋檐上，两人在客栈里等了一整夜，也没见七月他们从郊外回来。
对此，苏俨眉头紧皱，却也无可奈何。他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守好林芝，旁的事一概免谈，毕竟收了尤玺的银子。
好在一夜过去风平浪静，更多的是苏俨给林芝讲故事。白日里来势汹汹的容璟也没有再出现，林芝也松了口气。
七月离开时特意叮嘱过她：“如果我没回来，你要记得好好吃饭，知道么？”
林芝当时乖乖点头。所以七月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反倒觉得在情理之中。何况苏俨昨夜给她讲了许多九重楼的事，想来七月是真找到那座楼了。如此说来，就算人好几天不回来，也见怪不怪。
天完全亮了。
她没出客栈，苏俨从外面买了些吃食回来。一半是因为尤玺给的钱太多，另一半是总不能看着这个跟自己畅聊了一整夜的小姑娘饿肚子。
吃过早饭，林芝觉得闷，想出去转转。
苏俨起初拦着，可林芝再三保证：“容璟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至少这几天不会来。”林芝说。
以她对禹天楼的了解，容璟身为西楼主跑来南境，免不了被其他楼主说上几句。何况禹天楼南楼主的位置空悬已久，各方楼主都不可能放任别人在别的地盘上到处晃悠。
苏俨见她如此笃定，终究还是软下来：“……好吧。”
出了客栈，沽城街市热闹。
林芝带着苏俨转了一圈却觉得索然无味，好多东西都是见过的，再看也没什么新奇。
最后她路过与七月等人避雨的戏楼，再拐进了一条窄巷。
“来这里做什么？”苏俨问。
这儿一看便是人家住的地方，巷道长且安静，远不如外面那般热闹。林芝方才还说街上无聊，怎么反倒拐进了一个更没看头的地方？
林芝没答话，站在一户人家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苏俨安静地在旁边看着。
“谁啊？”
门内传来脚步声，片刻后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他抬头看着大姐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里带好奇地问：“姐姐，你找谁？”
“我找吴大娘，她在家里吗？”林芝蹲下身，与他平齐。
一听是找大娘，男孩眉头皱了一下，但那不是嫌弃疯女人的讨厌神情，而是一种对人的警惕。
“你等等，我问问我爹娘。”他说完便关门，噔噔噔跑进屋里去找人了。
苏俨默声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你找吴大娘做什么？”
“就看看嘛。”
林芝回得敷衍，苏俨便没再追问。
没过多久，门重新打开，男孩将他们迎了进去。
院子很小，屋子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家是个勤俭的。
不多时，林芝便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竹棍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另一个是黑发中带着斑驳灰白的中年大叔。两人看到来人时，眼神里都带着防备，但林芝并无恶意，别人对陌生人心存警惕也属正常。
“姑娘来此有何事？”老奶奶开口问道。
林芝在院中站定，温和一笑：“奶奶，我们来找吴大娘。昨日在戏楼遇见过她，今日正好路过，想来看看她。”
大叔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苏俨，犹豫片刻：“找她做什么？”
林芝如实道：“昨日她拉着我说了好些话，我看着她心里不踏实。今日得空，便想过来瞧瞧。”
大叔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让步：“进屋吧，别待太久。”
林芝道谢，带着苏俨进了屋。
大叔推开一间房门，里面采光很好，暖融融的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吴大娘正坐在床上，头发被人仔细梳过，不像昨日那般凌乱。她抱着膝盖前后轻轻摇晃，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又动了……又动了……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林芝走近，在床边蹲下。吴大娘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来，面色苍白。
她愣了一瞬，忽然伸手死死拽住林芝的衣袖。苏俨心头一紧，想上前，却被林芝一个眼神制止了。
“是你！你来了！”吴大娘的声音急切而颤抖，“你快帮我看看！它又在我肚子里爬了……好痛……”
林芝任她拽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温声安抚：“大娘别急，我帮你看看。你先松开好不好？”
吴大娘听懂话，乖乖松了手。
林芝起身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眼白清亮，没有异色，面上虽枯瘦，却不见青灰。衣裳干净整齐，明显是被家里人好生照料着的。
她又拨开吴大娘耳后的发丝看了看，皮肤干干净净。最后握住对方的手腕，静静搭了一会儿脉。脉象虽弱，却只是久病体虚，并无蛊毒盘踞的痕迹。
林芝微微皱了皱眉，又将掌心轻轻贴在吴大娘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腹中平软，没有任何活物蠕动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手，沉默片刻。吴大娘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像个孩子一样问：“怎么样？”
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又急起来，看着当真像是腹中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她。
可林芝方才反复探过，什么也没有。
林芝抬头问门口的大叔：“她这样多久了？”
大叔抱着胳膊靠着门框，声音发闷：“好多年了。一开始只说肚子痛，后来慢慢厉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停顿了一下，“请了好多大夫都说没事，都讲她身体没毛病。可她就是喊疼，再后来脑子就不清楚了，总说自己肚子里有东西。不过她还是听得进人说话的，尤其是她女儿说的话。”
“吴大娘有女儿？”林芝问。
“有，在温家做工。”
温家。
林芝起身：“我们先出去吧。”
几人回到院子里。小院不大，院墙也不算高，却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苏俨瞧出她面色不对：“你看得怎么样？”
林芝小声回道：“吴大娘身上确实中过蛊毒，不过已经解了。如今这模样，应该是精神受了损伤。”
大叔耳朵尖得很，一下就听见了，便笑起来：“小姑娘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语气无敌意，却也没有多解释。
林芝又问了些话，与老奶奶寒暄了几句，正要起身告辞。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语气满是不悦，对开门的小男孩喊：“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放！我娘有什么好看的！”
院墙不高，能看见那姑娘的半个头。片刻后院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叉腰走进来。
正要开口赶人，却在看清林芝的脸时，蓦地呆在原地，到嘴边的话吐不出，半晌也没说一个字来。
紧跟着，外面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吴大娘的女儿被挤到一旁。
走在最前面的，是昨日在沽城郊外被季松归和花迟落斗法吓得腿软的青衫温家公子。
他看见林芝时，眼睛发亮。
“真的是你！”他回头肘击身边的人，“你看！我没看错！真的是她！”
好多温家人。
而被挤到最后的吴大娘女儿，眼神中尽数是不可置信，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颤抖着，看着林芝那张与逝世温如酥过于相似的脸上，说出一句：
“……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如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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