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月间》晏齐

1、罪人 整个狱间司

　　“罪人戚初商，残害无辜，摧毁天机阁——”
　　“打入狱间司——”
　　这是七年前，戚初商在外界听到的最后两句话。

　　是对她的审判。

　　“我大周要亡！我大周要亡！”
　　“她杀了季中新！她杀了季中新！”

　　还有无数人对她罪行的辱骂、对天之骄子季中新陨落的惋惜，铺天盖地，至今未绝。

　　————

　　七年牢狱，生不如死。

　　当马车停在高墙前，这里大门紧闭，周边威压不需要掩盖，直冲神魂。

　　狱间司是大周关押重犯的活人坟场，里面的人大多十恶不赦。黑石巨墙沉默矗立，向来人展示墙面上流动的暗沉符文，磅礴、冰冷、威压，似乎要将观看者的灵魂一并压碎。

　　主人家推开车门，几乎踉跄着跌了出去。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陈家少主陈行槺，”他步子凌乱，一路跑到门前跪下，大声说明来意，“今夜奉家主之命，特来看望太意山戚初商！”

　　声音嘶哑变形，用尽丹田之气嘶喊出声。他总共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大。冷汗已然将脊背浸湿，凝成一团划过脸颊。

　　“嘎吱……嘎……”

　　终于大门缓缓打开，来人头戴一顶银白色高帽，一身宽大的漆黑长袍。夜色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死白，一双眼眸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温度，只有漠然。

　　他每踏出一步，陈行槺便感觉身上的大山又重一分，无形的威压挤压着他的脊背。

　　“陈家少主陈行槺。”男子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目光甚冷，“看望罪人戚初商？”

　　“是……是！”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颤颤巍巍从怀里拿出一枚温热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是周皇室独有的龙纹。

　　狱间司，大周禁地之首，执法严苛。关押于此的不是身负惊天血案、搅动修真界风云的邪魔歪道，就是触怒天颜、动摇国本的千古罪人。

　　为防止内外勾结，大周律法森严。非狱间司执法者，只有持皇室特赐的玉牌才可踏入。整个大周除了皇室，能拥有此牌的，只有八大世家和五大宗门。

　　陈行槺拿着的是八大家之一陈家的玉牌。

　　男人目光扫过便知此牌真假，为其让出一条路，声音依旧冰冷：“陈少主，请。”

　　来自男人身上的威压散开，陈行槺才从地上艰难爬起来。不敢看一眼高帽男子，低头佝偻着身子往里走。

　　由狱间司的狱卒领着往深处走，途中不免遇到其他人，有陌生人，也有熟人，还有半生不熟、只听过名号的人。

　　他们的目光在看到是谁时，便早已兴致缺缺，有人咒骂几句：“怎么是陈家这个窝囊少主？”

　　“你要去看谁啊，少主大人？”每一个人语气十分轻蔑。

　　直到看见他离去的方向。

　　“……不会吧，他要去见谁？”

　　“这个方向……”身边一个狱友说话，“戚初商无疑。”

　　没人敢继续说话。

　　狱卒没有脚可以落地，整个身子浮在空中，他们生前怎么死的，现在就是什么模样。譬如带他进来的这位是溺死的，眼珠泛白，皮肤肿胀。

　　“到了。”

　　他拿出鬼杖，敲击在冰冷的玄铁柱上，柱子声音刺耳难听，在死寂的牢狱中层层荡开：“铛——铛——铛——”

　　嘴里像包了水，含糊不清：“戚……初商……有人来看……”

　　这间狱房漆黑，看不清里面情况，更看不到人在哪儿。小鬼敲了两三道，终于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沉重锁链的拖地声：“哗啦……哗啦啦……”

　　里面传出一道女声，语气冰冷，带着玩世不恭的嚣张：

　　“扰我清梦。”

　　话落，陈行槺顿感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无形的威压和身后的狱卒堵住退路。不慎撞在冰冷铁柱上，符咒的光芒一闪，强大的斥力反弹，半边身子发麻。

　　眼泪不受控制涌上眼眶，在恐惧驱使下疯狂打转，硬着头皮道：“戚……戚初商……”

　　对方从黑暗中缓缓现身。

　　脚踝纤细，却布满暗红色疤痕，一路向上蜿蜒，隐没在红色裙摆下，原本素白长裙被浸透、染红。裸露肌肤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鞭痕、烙印、刀伤、法术灼烧所致的焦黑结痂。

　　层层叠叠。

　　尤为清晰的是从右眼角斜斜划下，一直撕裂到左脸颊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他见过戚初商毁容前的面容，很好看，即使站在美人堆里也尤为醒目，见过她的人第一反应都是：

　　像只化形的狐狸。

　　并不同于话本里狐狸化形的谄媚，而是从里透出来的狐狸的狡黠，一股难以描述的灵气。

　　此刻面上伤痕彻底毁掉原本应有的清丽秀气。

　　“啧。”

　　戚初商嘴角轻微向上扯了一下，狰狞伤疤随之扭曲，眸光冷漠：“我还没死呢，有必要这么急着跑来给我哭丧？”

　　狱卒已经退下，只留二人交谈。

　　陈行槺支支吾吾：“我我母母亲……我来看你很想你……她……”

　　“舌头捋不直？”

　　戚初商压根不给人面子，一股比狱间司阵法更强大的灵力威压瞬间濒临头骨，让陈行槺身上的大山一压再压，耳边听着女人嚣张斥责：“说、不、明、白、就、滚。”

　　“呃——！”

　　这一下真给陈行槺咬碎牙把话混着血一起讲出来了：“我母亲让我来看你，她很想你！给你带了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你！”

　　不能怪他！
　　这可是狱间司！

　　这是他想的吗？以他这点小修为没跪着爬起来都不错了！

　　戚初商歪头，犹如一具干尸，毫无生气：“你母亲给我带了点东西？你母亲是谁？”

　　“名唤吕秋澜。”

　　“吕秋澜？”戚初商在记忆里摸索着这个名字，努力回想，最后得出结论，“不认识。”

　　陈行槺硬着头皮解释：“她是你干娘。”

　　戚初商把头又歪到另外一边，活像一具尸体被人牵动头颅，嘴巴一张一合，此刻笑出声来：“我哪来的干娘？”

　　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自称是她亲人了吗？还是干的？

　　就算是亲的也早就死光了。

　　“自称是我干娘的人竟然会专门让你来找我。”戚初商忘记询问今日来访的人是谁，问道，“你又是哪根葱？刚才光顾看你哭丧，忘了问。”

　　“陈……陈家，陈行槺。母亲是现任陈家家主，吕秋澜。”

　　“陈家家主姓吕？”戚初商扭动脖子活动筋骨，疑惑道。

　　“家父已于八年前仙逝。”陈行槺声音沉下去，“陈家一时无主。族中母亲能力卓绝，这些年一直为陈家操心，故由母亲执掌家主之位。”

　　“陈氏族中居然没有人反对外姓人当家主？”

　　陈行槺回：“无人。”

　　戚初商轻笑出声，看来这吕秋澜还真是个人物，能把整个陈家收拾得服服帖帖。

　　突然，她毫无征兆俯身，那张布满伤痕的脸瞬间在陈行槺惊恐的瞳孔中放大。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裹满危险气息：“那个季中新……”

　　“他该不该死？”

　　季中新！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陈行槺的脑海。

　　出身八大家之首的季家的长公子，百年难遇的仙姿玉骨，珃青门首席大弟子，得周皇室青睐、在朝官至四品、天书预言中能化解百年大劫的天命之子！

　　是无数修士追寻光芒万丈的太阳。
　　其陨落是震动整个修真界的天倾之祸。

　　七年前，戚初商只身一人，如疯魔般硬闯天机阁，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方式，亲手斩下承载着这颗拥有无数荣耀和期许之人的头颅。

　　为此，季家滔天怒火，珃青门不死不休，周皇室震怒追缉。

　　戚初商以一己之力，站在整个修真界的对立面。

　　引起何等公愤，戚初商不死是大运。惋惜季中新陨落的声音至今未绝。怒骂戚初商丧心病狂的言论随狱间司大门关上，除了日常每月的来信，其他的言论她都不知晓。

　　陈行槺的牙在咯咯作响。恐惧如潮水，排山倒海淹没他的身躯和灵魂。

　　他若说句“该死”，传出去陈家将万劫不复，母亲不会放过他。

　　可脖颈上无形的窒息感越来越强，死亡冰冷触感如此真实。看着戚初商神似狐狸的双眸，一股他深藏已久的嫉妒从心底最深处被激发。

　　她又问了一次：“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季中新！
　　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拥有令人惊叹的天赋？凭什么他就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他完全是反面！

　　没有修行天赋，连普通人都赶不上的天赋！没有宠爱，无论身处宗门还是陈家府邸，他都是被唾弃、抛弃的那一个。

　　最后，他咬牙切齿道：“该！”

　　身上那压着人喘不过气的恐惧和压力骤然消失，耳边只有戚初商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对对，他该死，他该死！他不死谁死？”戚初商一边笑一边嘶喊，像是着魔一般，“道貌岸然，滥杀无辜，满口仁义道德伪君子！伪君子！他活该，他活该——！”

　　笑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楚。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幼时父母双亡，养育她的白姨被季中新杀了。

　　那她就杀了季中新。
　　以命抵命。

　　什么破仙君，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摧毁天机阁、得罪皇室，她早就走投无路。

　　但那又怎么样？

　　她戚初商想做的事想做就做，区区一个季中新，算什么东西？

　　癫狂笑声中，她猛地伸手，抓住陈行槺的衣襟，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布匹，狠狠向外甩去。

　　陈行槺吃了一地的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几乎连滚带爬逼出力冲回铁栏边：“母亲给你的！你……你一定会用到！”

　　戚初商扒拉两条铁链子还没反应过来，陈行槺已经悄然把东西放在跟前。

　　“什么臭东西？我不要。”

　　“你会用到的。”陈行槺反驳，目光真诚，斩钉截铁，“我走了。”

　　出了此地，在外等候的水鬼狱卒立马跟上为其领路。

　　戚初商嘴角抽抽，骂了一两句，睡醒就不想再睡了，甩甩抽筋的手臂，转手掀开牢门，铁柱上的符咒发出暗淡的光芒。

　　不出一息，光芒全部消失。

　　身后有人走近，拥有一张世间最娇美面容之人径直走到戚初商身侧：“你的傀术与符术，能起作用么？傀儡真能受你控制？”

　　“少质疑我。”

　　那人从侧身走过：“那便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活人来看你，错过了未免太可惜。”

　　戚初商跟上：“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来瞧你啊。”

　　那人斜睨她一眼：“上次你去鬼塔，几只老鬼怎么不把你摔死？”

　　“舍不得。”

　　想起游荡在外的傀儡，半晌这位罪犯勾起唇角，戏谑一笑：
　　“毕竟整个狱间司，除了我，还有谁能长只眼睛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