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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持国寺论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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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之见,咱们应当如何?”张家老大问。
“眼下正是咱们出手的时机。就拿保福寺为引,先将这火给她点起来,要知道那群刁民既愚蠢又天天自诩正义,他们哪里知晓事实真相?咱们给她把这事搅一搅,放出风声去,不怕那群刁民不闹起来,好叫陛下知晓,胳膊拧不过大腿,逼她把这事就了结在保福县,了结在张氏与保福寺,不要想着扩大,不然局面她收拾不了。”
“你是说,许府小公子在宫里闹那么一出,就是许侯提醒咱们正是动手时机?”
“涉事的不止咱们一家,找到其他几家,咱给她闹个痛快!”
半个月,风雨欲来的太安城终于炸开锅,流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消息如雨后春笋,从大街小巷传出,传遍九衢巷陌,甚至出现打砸事件。
有人说:女帝许愿未能达成,所以一怒之下要倒佛。
有人说:是女帝看重之人生病未能痊愈,所以要倒佛。
有人说:因为宫中侍君争宠,借寺庙之力诅咒女帝,所以女帝要倒佛。
还有人说:女帝在寺庙中藏了相好的,但那相好的与他人通奸,所以女帝要倒佛。
总之,流言脱离不了宫闱之事,人们天生对宫闱之事兴趣浓厚,因而保福寺一案迅速被流言浪潮淹没。
又因为出现打砸寺庙事件,舆论浪潮被推上顶峰。有人敢打砸寺庙这等清修之地,为难佛陀弟子?不知就里的民众自发组织起来守护寺庙。
“出家人与世无争,难道陛下竟然不放过他们?”
“我听说陛下是看中庙中铜像,融化了也能赚好些个钱。”
“这岂不是倒反天罡?对佛祖大不敬,会遭天打雷劈的!她是要拉咱们这些无辜的平民陪葬吗?”
“上天啊,请宽恕那无知妇人之罪,我们愿意守护寺庙,替她赎罪,请不要降祸人间。”
宫中,琅寰看着雪花片似的飞进来的折子:“全部是询问‘倒佛’流言是否为真的。”她哼笑,“你知道搅混水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就是三分真相包裹上七分谎言,再混以色欲相关的秘辛之事,人们天生对闺帷秘事更感兴趣。流言就会火乘风势般疯传开来,且越传越离谱,最后原貌是何样,早已辨识不清。”
“你很有心得?”
“还有,知道如何再加一把火吗?激起民愤。公事传为私事,严肃的事传为嬉闹的事,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可惜一腔热血的人们被幕后黑手利用了,还以为自己是为了维护正义。”她自嘲,“只怕这一锅流言烩下去,朕在民间的名声就好听得不得了。”她摇晃手中的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泛出光泽。
“要听吗?”伯川一点点写下小鸟儿们传回的讯息,又一张张念出来,“骄奢淫逸、蛮横无理、无神无佛、无礼无德、牝鸡司晨、倒反天罡、离经叛道、不知廉耻……”
“你是一点也不怕我扎心啊?”
“所以扎得了你的心吗?想要扫荡天下的女帝,还有心吗?”
“有没有心……”琅寰抿一口酒,拽过伯川的衣襟,覆上他的唇,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开玩笑,你打算怎样办?此事说千道万,源自保福寺一案。”
“我知道,有人想掀起更大的浪潮,逼我让步,不要再深究下去,他们在警告我,将案件就圈限在保福县。”她放下酒杯,从榻上起身,展开手臂,“替我穿衣。”伯川不为所动,“要不然,我就替你脱衣,反正动身前还有些时间。”伯川这才替她套上外袍,系上腰封,挂上玉佩、金印。
“你要去?”
“为何不去?”
“就我所知,他们在路上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会为这份惊喜加码。”
“我跟你一起去。”
“不,这回你别动,我带孙敏芝过去。”保福寺住持是他亲自押解回京的。
听到孙敏芝的名字,伯川皱眉,琅寰笑:“吃味了?你说你醋劲怎么这么大?谁能想到我们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会是个醋坛子?放心吧他是个人才,我不会大材小用,让他入宫的。”伯川脸色更难看,琅寰笑得更开心,她就是故意的。
穿戴毕,她捧住他的脸:“笨,你是所有的例外,任何准则都不是拿来规范你的。扣你在我身边,只有一个原因,爱你。”她纵情地给他一个深吻,“如果有一天,我惹了众怒,为天下人所唾弃,甚至被推翻,你还会为我托底吗?”
“不会,你要找死,我就看着你死,袖手旁观。”
琅寰大笑着离开:“你就嘴硬,巧了,我也不稀罕!”
短短半个月,沸锅似的太安城发生三件大事,有两件在同一日发生。其中一件便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人津津乐道的,持国寺论辩。
观音菩萨成道日,持国寺住持惠成大师邀女帝观礼,两人在持国寺大雄宝殿进行了一场论道,寺记记下整个过程:
惠成大师首先发问:“陛下以为世间为何纷争不休?”
女帝:“大师以为?”
“人心不定。昔年佛陀割肉喂鹰,又于节节肢解时不生嗔恨,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无量阿僧祇劫供养诸佛,得燃灯古佛授记,终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一窥无实无虚无可得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陀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不吝传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后得达摩祖师、慧能师者继法传道,后世更是恒河沙数能人异士前赴后继,世间始有引世明灯,苦海始有可渡之舟。陛下既为人君,当以万民福祉为先,何苦要打翻这苦海渡舟,熄灭他人度引之灯,叫众生复迷于黑暗无明?”
“是引世明灯还是引世冥灯?”
寺记记:闻此言,惠成大师但笑不语,后殿窥听的纪律堂道定大师冲出来大骂:“你怎地说话恁难听?”被人劝离。
女帝:“大师莫怪我说话难听。世间法门千千万,传道之人数不胜数,每家每派都说自己是来度众生出离苦海,然而,敢问大师,这世间又有多少苦难是你们带来?自我残害已是微不足道,有多少人打着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旗帜,肆意排除异己、残害他人?从先民为了供奉‘上天’不惜手刃亲儿开始,或是卖儿鬻女,供神使名为证道实为淫乐;或是剥皮燃脂,以作法器、以作供灯;或是以异己者为牲畜,肆意屠戮。且欺骗信徒,只要诚心,便可免一切杀戮之罪,因为异己者非人?便可得肆意凌辱纯洁女子之福德,因为女子是神许的赏赐?大师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以生人献祭之事件,又有多少场因传道而掀起的战火?”
慧成:“正由此可知,世间多少罪孽与蒙昧,始知苦海掀涛,无舟难渡。我佛慈悲,祖师怜悯世人之苦、之无明,我等亦不忍独善其身,因此衣钵传承,授法传道,以期微末之身,成微末之功。得使无明众生醒悟所求之功名利禄,如雾如烟;所执之贪嗔痴怨,乃至不可放下之自我,皆是虚妄。般若波罗蜜多深处,五蕴皆空,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大师既发愿度众生之苦厄,如何对眼前之苦视而不见?贫者为供奉倾家荡产;病者笃信神佛讳疾忌医;慧者寻求虚无堕落萎靡;富者不仁不义,只想以咒术留住自己的财富;当权者不思进取,唯念以此操控平民保自己永在万民之上。掠夺的强盗说自己是奉神意;屠戮的刽子手说自己是上天选民;教唆他人献出儿女供奉的人,躲在幕后玩弄无辜的孩子;哄骗他人奉献骨血的人,自己不会冲入烽烟。神佛在哪里我没看见,我更想请问大师,神佛的使者、弟子们在人世绽开的罪恶之花,大师又是否看见?”
“末法之时,将有三种人冒充佛陀弟子,他们会用各种手段迷惑众生,对此,我佛早有预见。魔子魔孙在寺在庙,为僧说法,所行乃是邪道、所传乃是魔之法。”
“末法之时……”琅寰哼笑,“数千年来,有多少时期被传为末法之时?是个人都能来这么一句,大师信不信,你说现在是末法,以后百年千年,贵派弟子依然会说那时的当下依然是末法?敢情从古至今时时末法,代代要完?敢情只要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无法纠正的局面就全是末法,一句‘末法’解释所有?实不相瞒,眼下局面还不到无法纠正的程度,大师不必悲观,眼下不是末法,以后也不是。”
琅寰舒展盘坐麻了的腿,顺道捶两下。
寺记记:道定大师再次冲出来骂:“庄严宝相下怎可如此坐没坐相,此是大不敬!”被僧人拽走。
“大师怕不是忘了一个事实,神佛之前人诞生之初,便是靠自己两只脚立于天地之间,靠自己一双手劈开荆棘,踏出一条生存之路。那时不论神佛还是昊天都还不存在,还没能在人间开辟道场呢。人,是靠自己闯过无数的风吹雨打,克服一次次的艰难险阻,才在一片鸿蒙中为自己搭建起此处世间,这才让神佛们有了自己的道场。茹毛饮血的是人自己的祖先,和着雨雪的是人自己的泪与汗,荆棘上留下的是人自己的血迹。不论哪派的神佛,在他们存在于文明记载之前,人的祖先早已在这片大地上披荆斩棘、筚路蓝缕。”
“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有没有谁的保佑,人都是靠自己的脚踏在大地上,踏踏实实前进,为自己建立起遮风避雨的家园,也为自己守护家园、开创未来!不过,有句话大师说对了,魔子魔孙在寺在庙,他们坑蒙拐骗,吸食百姓骨血、侵占百姓之利。大师是否知晓,光保福寺一家侵占多少良田,致使多少人家流离失所,成为流民?朕既为人君,就不能坐视不管,任由他们以修行之名行蠹虫之实,无所建树却要令此世间供养自己。大师既为得道高人当明白,朕此举势在必为。”
寺记记:道定大师忍无可忍冲出来:“你的意思,你是油盐不进,定要逆天而行了!”
寺记再记:女帝不理会道定大师,只朝慧成大师:“我想以大师之慧,定能明白,附骨之疽不及时剜掉,终成大祸。佛陀既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想必定能理解。菩萨当心无所住而行布施,度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世间诸相相非相,万千法门法非法,大师说法为苦海之舟,佛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寺记终记:女帝对慧成大师躬身一拜:“大师明*慧,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大殿金身雕塑是如来非如来,大师非如来是如来,而吾,既修罗亦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不取于相,如如不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既无处可得,亦处处可得,既在寺庙,亦在红尘,既在经语咒文,亦在茶米油盐,既在僧众之心,亦在平民之心。”
道定大师朝女帝离开的背影大喊:“诡辩!你这是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