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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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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意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医疗舱的穹顶,医疗舱的灯光,医疗舱的……她眨了眨眼,试图分辨自己身在何处。意识还带着刚苏醒的混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滴——”
一声轻响从床头传来。大概是医疗舱捕捉到了伤员的动态,向医生发送了实时报告。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军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Beta,声音温和,动作利落。她走到床边,开始给左意做常规检查——翻眼皮,看瞳孔,量血压,测心率。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
“后背上的外伤比较严重,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军医抬起头,“其他指标都正常。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左意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腿……”
“腿?”军医低头看了一眼左意的双腿,“疼吗?但是扫描显示你的腿骨和神经都很好,也没有明显外伤。”
左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怕。上一世那条腿废掉之后,她装了二十年的仿生义肢,神经疼痛如影随形了二十年。她怕睁开眼睛,发现历史重演。
但医生说没事。
那就好。
左意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再追问。身体深处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拖回睡眠的边缘。
……
左意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上官雍那里。
是克子光来汇报的。
事故调查期间,克子光暂时被停职了,但人还在学院里。她找到上官雍办公室的时候,上官雍正坐在桌前看文件,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副院,”克子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左意醒了。”
上官雍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嗯,军医那边怎么说?”
“外伤需要恢复,其他指标都正常。”克子光顿了顿,又补充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上官雍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
克子光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看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拿不准。那天在沙滩上,这个人只穿着贴身衣物,抱着左意从救援艇上下来的那一幕,她还历历在目。那种劫后余生的神情,她以前从没在上官雍的脸上见过。
可现在,上官雍只是坐在那里看文件,好像左意只是一个普通的受伤学员。
克子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副院,您要去看看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越界了。副院长要不要去看望学员,哪里是她一个刚被停职的下属该置喙的事?
但上官雍没有生气。她抬起头,看了克子光一眼,沉吟了一下。
“院里下午要就这次事故开会。”她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估计会后院里的领导会安排统一慰问的。”
克子光明白,言外之意,上官雍不会私下里去看左意。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敬了礼便转身离开了。
……
下午的事故分析会,开得异常沉闷。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院长张清久坐在主位上,一张脸拉得老长。下面依次是几位副院长、各职能部门主管、以及事故相关的当事人——克子光低着头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一片空白。
调查组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结论很明确:训练组织存在疏漏,安全预案执行不到位,现场指挥处置不当。一串冷冰冰的专业术语,把这次事故的责任钉得死死的。
克子光全程没有辩解。她知道辩解没用。不管怎么说,她手底下的学员出了事,差点溺死在离岸潮里。这个责任,她必须扛。
会议的最后,张清久宣布了对克子光的处理决定:卸任总教官职务,调离一线训练岗位,等候进一步安排。
接下来是接替人选的问题。海军不比其它不对,大多数具备教学能力的军官都被绑定在一线的战勤岗位,学院里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负责这批学员的训练了。
就在张久清左右环顾了一圈时,上官雍忽地抬起头,对上张清久的视线,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温和笑容:“张院,不如这批分流学员的训练就由我负责吧。”
上官雍的请求正合张清久的心意,但是作为院长嘴上还是要打几句官腔的:“以上官副院长的能力负责训练我是完全放心的,但是……这会不会太辛苦了,毕竟上官中校还要统筹全学院的日常训练。”
上官雍自然能听出张清久的言外之意,她很从容地回答:“院长放心,我会安排相关部门组织好安全排查和监测,确保类似的事件不会再发生。”
张清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会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讨论了一些善后事宜。散会前,张清久像是想起什么,叫住了大家。
“对了,”他说,“那个叫左意的学员,今天上午醒了。刚才军医院那边来的报告,人没大碍了。”
几位领导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意。不管怎么说,脱离危险也就意味着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影响。
张清久继续说:“这次事故虽然暴露了问题,但这个学员的表现还是值得肯定的。院里准备给她申请‘切尔诺贝利’勋章,相关材料已经在走流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切尔诺贝利”勋章——人类命运共同体联盟为救援任务中做出重大贡献的个人和集体设立的荣誉。这枚勋章一旦申请上去,就意味着这次训练事故会报送到联盟军事委员会,会在最高决策层那里留下记录。
这对于海军指挥学院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对主管军事训练的上官雍来说,更不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往上官雍那边瞟。
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张清久也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说:“上官副院,一会儿没什么安排的话,跟我一起去趟军医院吧。慰问一下学员,顺便把勋章的事跟她说一下。”
上官雍点了点头:“好的。”
……
军医院的普通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左意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军医说她需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这意味着她还得在这儿躺一天一夜。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护士来换药。
结果一抬头,对上了一群人的脸。
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三颗校官的四芒星——海军指挥学院的院长,张清久上校。左意对他有印象,上一世这人退休得早,后来好像去了某个顾问委员会。
后面跟着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再往后,是——
左意的目光顿了一下。
上官雍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那身白色的中校军装,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笑容。她的目光似乎落在张清久的后背上,又似乎哪里都没落。
左意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表情。
“首长好。”她撑着要坐起来,被张清久按住了。
“别动别动,躺着就行。”张清久笑着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报告首长,已经好多了。”左意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比上午精神了不少。
张清久点点头,开始了一轮公式化的寒暄。问她感觉怎么样,问她家里知不知道,问她有什么需要。左意一一回答,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然后是那枚勋章的事。张清久把申请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左意安静听完,末了也只是对院里的决定表示了感谢,心里倒没什么波澜——上一世她拿过比这更高的荣誉,对这些早就看淡了。
整个过程,上官雍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开口。
左意也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她在那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对视,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扫过去,但她就是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白色的军装,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她们中间只隔着几个人。
但左意觉得,好像隔着一条银河。
慰问结束时,张清久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上官雍也转了身。
从头到尾,她没有和左意说上一句话,那人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眼。
走廊里,一行人朝电梯走去。
上官雍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前面的人在讨论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想着靠在床头的左意,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军医说她没事了,外伤养一养就能好。
她放心了。
但她不敢多看。
这几天,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是前世的那个背影——左意被押上运输舰前,站在舷梯上,侧过头,像是在用余光最后看一眼那片天空。
然后左意就站在一片白光里,浑身是血,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疲惫,唯独没有爱。
每一次她都在梦里泪流满面地醒来。
醒来之后,对着空荡荡的卧室,再也睡不着。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
她怕这一世,左意还是会恨她。怕这一世,左意还是会受伤。怕这一世,她还是会把她弄丢。
权力、荣誉、人脉……这些东西,她前世追逐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颗子弹。这一世,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只想陪着她,把那些为说出口的感情一字一句将给她听,把前世的遗憾一点点弥补回来。
她一厢情愿,但也一往无前。
当然上官雍知道,以现在的自己能做的还太有限了,连她自己都不过是家族在权力棋盘上布下的一枚棋子,想要和左意在一起,听起来有些痴心妄想。
不过没关系,随着心里的裁决落下,上官雍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拳头,她相信她有能力摆脱这一切。
电梯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上官雍最后一个走进去,站在角落里。
随着金属门缓缓合上,连同她平静的侧脸和那颗翻滚的心,一起关进狭窄的金属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