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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激流 梅璩交代三 ...

  •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取代了诏狱的腐臭,却同样令人窒息。
      夜色沉静,正是适合谈心的时候?
      林振是廷尉的新贵,又因为特殊原因被允许短暂停留。他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矮凳上,目光紧紧锁着榻上那人。
      梅璩静静躺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偶尔因剧痛引起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痉挛,才证明他还在顽强地活着。

      林振守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梅璩脸上,放在膝盖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面色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也有完成艰难步骤后对梅璩的担忧——那温热粘腻的血仿佛还在他的脸上流淌。
      那样多的血……
      他真的没事吗?

      许久,梅璩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空洞了片刻才缓缓聚焦,落在几步外守着的林振身上。
      林振轻喊了声先生,见梅璩应了,便问他身体感觉如何,要不要喝茶,疼不疼。
      梅璩不语,林振试着又讲了些他新打听来的消息。但梅璩静静听着,还是沉默不语。

      最终,梅璩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挤出了一声。
      “继晦……”
      林振忙上前,俯下身细听。
      “京畿这血染的三载,起于一道不知真假的诏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胸膛微微的起伏,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正德十三年,陛下龙体日渐衰颓。太子殿下与陛下间,治国之见如同水火。陛下尚威,欲以雷霆荡扫群夷;殿下怀柔,深谙民心固本,积年不和终在降俘之案上爆发。”
      “彼时,殿下主宽,收精壮,安老弱,以沟通番邦之桥。陛下震怒,斥其‘妇仁’,疑其暗结私军,收买人心。遂下敕令,流放殿下家眷于西北边陲,不许任何世家相助,美其名曰‘观政’,实为弃逐……”
      “时我二姐(梅瑄)逝去不久,长兄(梅琮)又‘一病不起’回了姝陵。五姐(梅钰)此刻身在饮姝,未能相送。我尚年幼,兄姐议定将我托付京中府邸,由因太子一事从饮姝赶回的五姐照料。”梅璩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这样过了两年……”

      林振忙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先生,稳着点。”
      梅璩胸口起伏了几下,稳了些才接着说,但细喘仍在。
      “殿下在边塞,励精图治,整军抚民。京畿表面无事,实暗流翻涌。幸有五姐与令尊,联手支撑朝堂,暂保无虞。”
      “直至…正德十五年边塞狼烟四起,既明姐夫身为车骑将军自当声援。但到了秋月,陛下染恙。病势汹汹,几度危殆。她便一直守在御前,先帝入口的吃食汤药具是她尝过之后方可。”
      “彼时先帝感时日无多,密召亲贵重臣,于内寝口宣遗诏秘立承继。然…”
      他喘息加重,带着压抑的悲愤,“天意弄人!一番救治,陛下竟转危为安。遗诏之事,众人只当未雨绸缪,渐忘脑后。”
      他望着别苑昏暗的帐顶,另一只手指节无力的抠着身下的被褥,带着几分不甘。
      “唯有五姐等心腹暗记其详,你父亦是知情者之一。除此之外的满朝公卿,都以为严冬已过。待春暖花开之日,陛下自会逐渐好起。”
      “可是……”
      梅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松懈之际,宫丧钟骤响。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消息如同惊雷炸开,紧接着整个京城瞬间被铁甲封锁!戒严!理益那老贼!手持‘陛下遗诏’,声称陛下秘立其幼弟安王为嗣君!”
      “安王和他兵马第一时间就控制了宫禁和京畿要道。我尚在府中,便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拿下!”
      “而五姐她本是最后近侍,最该知晓真相的人,朝上有人质疑遗诏的真假,要她亲临殿上,以‘玉笔’的身份做担保。”
      “但那老贼!!给我五姐扣上‘惑主’莫须有之罪,旋即被以护其‘名节’为名扣下。不知下落,何其荒唐!”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颤抖,字字泣血——“实,他们认定五姐知悉!甚或藏匿真诏!然五姐抵死不言!他们便将这肮脏酷刑,加诸我身!以此逼我写信,逼她‘松口’!”
      他的喉间挤出声带着血腥味的冷笑,“呵,她咬死了没有,一旦松口,我们姐弟立时便是死路一条!”
      “他们一边折磨我一边派出‘报丧’的天使。”梅璩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打着‘陛下病重,召太子速归’的旗号前往边塞北疆,那哪里是报丧?分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殿下踏入陷阱便就地格杀!”

      “但……”
      梅璩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连带着手指都微微泛白,“殿下是何等人物!他早已洞悉京中剧变!天使甫至,其伪便已无所遁形!”
      这是一种结合了近乎宣泄的快意和深深的敬仰的语气。
      “殿下当机立断!于北疆行辕斩使祭旗!宣告陛下死因不明,丞相理益联安王矫诏篡位!弑君囚兄!乃国贼也!”
      “殿下立于残月之下,甲胄映寒芒,剑指京城方向,声震四野,横剑怒斥:‘奸相矫诏,藩王僭逆,屠戮忠良!此等滔天巨恶,苍天泣血!孤赵昕于此,同姝陵梅氏一干忠贞之臣,承天顺命!起兵——除奸佞、护圣驾!还我朝朗朗乾坤!!’”
      最后四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声音落定,沉重的喘息再次充斥小小的空间。梅璩彻底脱力般阖上眼,带着彻底交付他所知局势的快意与释然。
      “自那一日起,迄今已,三载有余了。”
      “这便是倾覆之始,靖难之源!”

      ————

      北疆帅帐内,烛光摇曳,映照着突然掀开的帐帘。
      梅珩与梅珏前后脚踏入内室,他们身上都披霜雪所浸的玄色大氅,盔甲上挂着晶莹的冰凌。
      梅珩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轮廓英俊分明的面庞,一边汇报军务,一边仆从忙碌地为他卸下战甲,露出绯红里子。
      紧随其后的梅珏脱去大氅,露出内里的单薄棉衣和软甲,也皆是绯红。
      他唇似涂朱,貌若好女。
      但脸上疲惫之色显而易见,他默不作声地走向角落的火盆旁,试图从微弱的火光中汲取暖意,身体不禁轻轻颤抖。

      梅琮立刻察觉到弟弟的不妥。他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心紧蹙,关切地望向梅珏:“阿珏?莫不是着了凉?脸色怎地如此苍白。”
      梅珏强颜欢笑,轻轻摇头:“不妨事,大哥,不过是夜巡受寒,火盆旁烤烤便好。”
      稍作回暖后,他步至案前,照旧向赵昕和兄长汇报青州营的后勤补给情况。
      “……新征粮草已入库七成,冬衣尚缺两千余套,已督促下人加紧赶制……”

      梅珏的话未落,突变突现!
      他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如纸,手中的簿册“哗啦”一声散落,身躯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眼眸失去焦距,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珠滚落。
      “珏弟!”梅珩眼见惊心,急忙上前,稳稳接住梅珏摇摇欲坠的身躯。
      “阿珏!”赵昕与梅琮齐声惊呼,案几被带得摇晃。
      梅琮疾步上前,冰冷的手指快速搭上梅珏的脉搏,又翻开他紧闭的眼帘审视——脉搏紊乱而微弱,时快时慢,显然非同小可。
      “莫慌!”赵昕沉声安抚在场诸人,“速传军医!”
      亲卫如疾风般冲出帐外。梅珩将梅珏平放于厚毡之上,焦虑地呼唤着弟弟。而梅琮半跪在一旁,眼中波澜起伏,身躯不由自主地在轻轻颤抖。
      赵昕霍然起身——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目光坚定,声音低沉有力。
      “莫慌,孤在!天塌不下来!令卿,安心。”

      “回……回殿下,公子的脉象……骤起骤落,如同遭受重创,心脉逆乱,非……非外感风寒。”
      军医战战兢兢地退下。
      梅琮闻言震惊地喃喃自语:“脉象骤起骤落,如遭重创,心脉逆乱……不对……阿珏的二十五生辰尚有时日……”
      一个惊心动魄的念头浮现,他不由得紧紧抓住赵昕的袖口。
      “昕郎,阿珏和阿钰是双胞胎,自幼便能感应对方危险,一定是阿钰途中遭遇不测,心神大震,才牵连到阿珏的心脉!”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梅珏微弱的喘息声和炭火的噼啪声交错回响。

      “大哥!”
      梅珩声音嘶哑,震惊之下难以置信,“不是指了白伯望亲自护送吗?以他的能耐,怎会发生这种事……”
      话未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疑问瞬间梗住,面色浮现了几分担忧。

      赵昕的反应最快,也最稳。
      他目光如炬扫向帐外,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即刻封锁消息!传军医!不,传所有当值医官!告知医官署,不惜一切代价,稳住攒成心脉!所需药材,开孤的私库去取!若北疆没有,八百里加急,向江南、向姝陵求援!哪怕倾尽一切,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亲卫领命如飞而去。

      赵昕半跪下来,极其轻柔地拂开梅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抬头看向满脸焦灼的梅珩和梅琮,语气沉稳。
      “令卿,阿珩,莫慌!阿珏与阿钰心脉相连,感应强烈,此乃天赐羁绊!阿珏此刻的反应,恰恰证明阿钰仍在抗争,生命之火未熄!”
      他站起身,环视帐内被惊动的将领和亲随,带着从容不迫道:“伯望之能,尔等皆知!玄瑾之智勇,更胜须眉!纵有豺狼挡道,此二人联手,必能撕开一条生路!”
      他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鹰愁涧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传孤令——北线各部,按原定计划,加强佯攻,务必让赵昫以为我军主力仍在北线!”
      “另,调精锐三队。由阿珩亲自挑选最熟悉南下路径、擅潜行匿踪的好手,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向南渗透,接应伯望与玄瑾!告诉他们,孤在此静候佳音!”
      “殿下!”
      梅珩猛地抱拳,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方才的慌乱被坚定的战意取代,“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梅琮紧握的指节微微松开,而后被对方反手扣紧,赵昕的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示意他安心。
      赵昕目光再次落回昏迷的梅珏身上,声音低沉:“瓒成,撑住。玄瑾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

      临川统领府现在是楚州质子落脚处。
      府内,相均斜倚在在锦绣堆叠的软榻深处,脸色惨白。
      随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甚至可以看到浅青的脉络。
      而一旁的近侍影七面沉如水,屏息凝神的打量着正在给相均诊脉的医者。

      相均生得极白,像是敷了玉粉,又像雪堆出来的。他眉眼柔和,带着一股英气,虽然不显得锐利,但无端的让人心颤。
      两名须发皆白、神色惶恐的医者正哆嗦地为他诊脉,额上冷汗涔涔。
      这位小祖宗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咳咳……咳咳咳……”
      相均咳的可谓是撕心裂肺,看得御医心惊肉跳。
      “公子!公子莫急!”
      御医慌忙劝慰,手下诊脉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这脉象……浮滑无力,确是虚症,但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不似寻常久病沉疴之人的枯槁,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生机?
      但涉及大人物,稍微一不注意就可能脑袋搬家,因此他也不敢多说。

      相均咳得眼角沁出泪花,虚弱地摆摆手,气若游丝:“无……无妨……老毛病了……劳烦……两位……”
      他喘息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窗外庭院中高大的梧桐树影,眼底深处却是清明和深沉的算计。

      朝廷的反应,尽在他预料之中。
      他病的越重,那些人便越是投鼠忌器,他从中操控,攫取的利益就越大——他也就越能搅动天下!
      他就不信这天下只能有那什么姝陵梅氏、安珂温氏、陵州白氏、舒郡卢氏、宁洲黎氏这几家相与!
      何况现名动天下、引领士林的姝陵梅氏。其先祖梅穆,不过是被太宗在北疆那不毛之地捡到的奴隶。更准确地说,是被当时奉命戍边北疆的太祖幼子北王赵晏救下的一个骑奴。
      赵晏慧眼识珠,亲自教导,为其起名梅穆,授其文韬武略。梅穆不负所望,辅佐他历经血火,最终起兵重回京城问鼎天下,得封楚渚、云梦诸地为姝陵公。赵晏登基后,梅穆鞠躬尽瘁,助其休养生息奠定国基,盛年便溘然长逝。
      而梅穆长子梅瑢,更是传奇中的传奇,亦是至令天下将领心中的大都统、大元帅!不败神话——定襄公!
      他承袭父志,亦承袭了赵晏的倾心教导,甚至更多——他十六岁起便展露惊世之才,统兵驭将,纵横捭阖。在他三十三岁英年早逝前,内平众乱、外攘四方。打下平昭、楚州诸地,竟生生将天下疆域拓张两倍!
      令日月所照皆为王土,四方蛮夷皆服,统一九州,未尝一败!更是以雷霆手段奠定了海上霸权、无边海防、万国来朝,一手建立了镇守四方的四军镇与天下两大南北精锐——饮姝与楚洲。
      正式开创了军统一制。
      其间,赵晏给了梅瑢极大信任。
      赵晏下旨——凡大都统临朝,群臣皆下,同受朝拜。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兼司掌天下兵马,一时震动朝野。

      相均心中冷笑——伪帝?理相国?温明远?不过一群困兽罢了!
      至于姝陵梅氏。
      在相均看来,梅瑢固然惊才绝艳,功业足以令人心折——其打下海权、立四军镇、建南北精军的谋略,他皆细细揣摩过,不得不承认其眼界与手腕确实不凡。
      然而,纵有从龙之功、拓疆之亘古奇勋。相均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另一个念头——梅氏一族崛起的根基,乃至梅瑢这位‘不败神话’得以施展惊世才华的舞台。
      归根结底,只是始于太宗当年对一个奴隶的垂怜青昧而已。

      固然梅瑢临终前仍在宽慰那位悲恸欲绝的君王:“莫惧,臣此生为君辟疆万里,拓海波,然未尽之功在彼世,当续为开疆矣。”
      其忠志可鉴日月,其情谊可耀万古。

      然而,相均心底一声冷笑。史书工笔记录的丰功伟业又如何?
      盛年而逝终究是憾事。
      纵然身后哀荣至极——得以葬入帝陵、获谥‘定襄’、泽被满门荣耀至今、受天下万民建祠追思。这份空前绝后的哀荣,成就了姝陵梅氏世代清贵,与国同休的荣耀。
      但梅瑢生前所建立的庞大功勋与及他在太宗心中的无上地位,在太宗晚年那场席卷朝野、牵连甚广,尤其是舒郡、安珂一带的酷烈诏狱风波中,亦成了难以忽视的背景与诱因之一。
      至此,妹陵江南世代为仇。
      帝王深沉难测的恩威荣辱,历来如此。
      梅瑢能从‘骑奴之后’走到权倾天下的定襄公。
      他相均,为何不能从这质子之位上,搅动风云,做那真正落子无悔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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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