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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钰(二编) 伪帝囚禁梅 ...

  •   魏嘉出狱第二天。
      安王旧府,茗香苑外廊下。初春的寒风凛冽。
      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缩着脖子,眼尖地瞥见苑门外停下的华贵车马,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快瞧!白太师府上、理丞相府上的贵人们都来了!”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年约四十的粗使婆子拢着手,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大惊小怪!夫人诊出又有了身孕,这可是天家的喜事!这些贵人们自然是赶着来‘道喜’的。”
      她虽然特意在“道喜”二字上咬得重了些,眼神却瞟向主屋紧闭的窗棂,复杂难辨。
      “陛下……啊不,郎主待夫人真是没得挑!”

      (汉朝时期家中的佣人对于身份高贵的男主人的称呼为郎主)

      另一个也才留头不久、穿着稍好些夹袄的小丫头接口,脸上是真切的艳羡:“听说府里一个妾室都没有!这份独宠,满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
      一个路过的、穿着体面些的管事媳妇停下脚步,也加入了闲谈。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感慨:“可不是怎的?先前夫人身子骨弱,怀不稳前一位小公子,郎主那个上心劲儿哟!命太医院院判亲自守着,什么千年老参、天山雪莲,流水似的往苑里送!如今总算又有了,这份心打着灯笼都难找!”
      话虽如此,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苑门口那两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守门婆子。

      “情深义重是情深义重……”
      一个拿着扫帚、身形瘦小的洒扫丫头细声细气地嘟囔,带着点犹豫和不解,“可,可我怎么瞧着夫人她不大高兴?虽说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成山,可整日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后园子那么好的景致,一年也见不着夫人去几回,倒像是…倒像是…”
      她憋红了脸,没敢往下说。

      “闭嘴!作死的小蹄子!”
      粗使婆子猛地拽了她一把,力道之大,差点把瘦小的丫头拽个趔趄。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尤其是那两个守门婆子。见她们没注意这边,才压着嗓子,声音带着严厉和后怕:“刚来几天就敢浑说?!看见那两个‘门神’没?夫人多往门口瞧两眼都盯得死紧!前些日子陈医判多嘴说了句‘夫人体虚,不宜再有孕’,你猜怎么着?当夜就卷铺盖滚蛋了!连家小都连夜送出京了!”她瞪着那洒扫丫头,“管好你的嘴!想活命,在这儿就得当哑巴、当瞎子!”
      ‘这死丫头!再乱说!下一个被‘打发’的就是她!’

      另一个同是粗使仆役的中年妇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瞧着,夫人倒不像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倒像是……被‘供’在那高台上了?”
      她顿了顿,终究没敢说出更直白的那个词。

      “也许……夫人本就喜静?”
      粉色夹袄的小丫头试图解释,语气却有些迟疑,“听说她未出阁时是京城第一才女,不说丹青妙笔,诗词歌赋,马球都打得极好。许是现在转了性子,就爱清静?”
      但她自己说着,都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

      那才留头的小丫头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而且,郎主休沐在家时,是常亲自陪着夫人去园子里走走的,有时也出门逛逛书肆、绸缎庄,看着也挺和睦的。”
      “和睦?”粗使婆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讥诮,“在外人面前自然要‘和睦’!贵人哪个不体面?更何况……”
      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更何况夫人当年反悔……是郎主‘求’着才来的!面子上的功夫能不做足?可那‘陪着’的时辰,掰着指头也拢共一两个时辰,不过是破镜难圆,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再说了,哪次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夫人身边除了金蕊……全是郎主安排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近!怕不是担忧夫人跑了!”

      旁边那管事媳妇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接口道:“别的不说,就上月去法华寺上香祈平安那次。夫人不过是在偏殿歇脚时,跟路过的净尘庵一位师太多说了两句。大人当时那脸色……”
      她打了个寒噤,声音发紧:“后来那天跟着出门的管事、婆子……回去就全换了!听说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役了,罪名是‘伺候不周,差事办砸了’!”

      “我的天爷!快住口!”
      另一个路过的、穿着体面蓝绸袄的仆妇急匆匆打断。
      她脸色煞白,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强烈的恐惧,像是在呵斥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夫人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人家就是爱清静,不爱那些虚热闹!大人那是怕夫人劳神伤身,护着她呢!你们懂什么!”
      她语无伦次地强调着,眼神却慌乱地不敢看任何人。

      “对对对!张嫂子说的是!”
      粗使婆子也连忙附和,试图驱散那越来越沉重的氛围。但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主屋那扇紧闭的、蒙着厚重窗纱的窗户。
      “大人在的时候,夫人不是也常赴宴么?谁不说是神仙眷侣……”她干巴巴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寒风里。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和恐惧弥漫时,一声冷厉的呵斥骤然炸响!
      “放肆!!!谁给你们的狗胆聚在这里嚼主子的舌根?!皮痒了想挨板子吗?!”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

      回头一看,正是梅钰身边的金蕊,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重的汤药,正从月洞门疾步走来。
      她柳眉倒竖,眼神凌厉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几人,尤其在刚才多嘴的洒扫丫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金、金蕊姐姐……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几人慌忙请罪,脸色煞白。

      金蕊胸口起伏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她们:“滚去干活!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话,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人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待廊下只剩自己一人,金蕊低头看着手中那碗热气渐渐消散的药,眸色却是一片担忧。
      ‘药喝了又有什么用?京中多少名医请来看过了,可这咳嗽断不了根。大夫都摇头,说非药石罔效。’
      谁真敢去说透?
      谁敢真正治好?
      这汤药,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让那人心安罢了。至于她真正的病,皆因当年毁了与赵昫的盟约,赵昫便不愿让她好过。
      于是,让她这样长久的病着,痛着,不愿让她死了,也不愿让她活的舒心。
      两个人就这样子纠缠着。
      谁也不放手。

      ——

      茗香苑内,绛红纱帐,暖炉生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赵昫脸上带着能化开冰雪的温柔笑意,走近躺在贵妃榻上的梅钰。
      只见这位金尊玉贵的夫人面如新雪,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怠与疏离,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他动作轻柔地将自己那件华贵的妃色金丝披风覆在她身上,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边角,那姿态宛如呵护稀世珍宝。
      “夫人而今又有了朕的骨血,金尊玉贵,便不是独身一人了,可要好好养着,仔仔细细的。为朕,为了我们的煜儿,也为我等因夫人而中断的大业……”
      他的声音温醇悦耳,目光却像披风上的金丝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掖好披风,他顺势在榻边坐下,指腹轻轻的拂过她冰凉的手背,最后落在了她随意绾起来的秀发上。梅钰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赵昫见状,脸上带着亲昵笑道。
      “昨日我去看了璩妻弟,他得知自己又要多添一位外甥,可是欢喜得很,吵着要来看看他阿姐呢。”
      ‘妻弟’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一直如同冰雕般静止不动的梅钰,终于动了。

      她缓缓睁开那双冷如琉璃的眸子,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讥诮与不耐。
      她甚至没有转动脖颈,只是微微侧过眼珠,斜睨着近在咫尺的温涟。
      “呵…”
      一声极虚弱、极讽刺的嗤笑从她苍白的唇间逸出。
      “赵暄和。”
      她直呼其字,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已有三年了,你合该知道我身上一无所有。你还要演到几时?”

      赵昫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显柔和,但那双含笑的眼眸看似风平浪静,可不知哪里便翻涌起阴鸷的暗流,将人吞吃的一干二净。
      “我的少玉,我的‘玉笔’……你怎会一无所有?”
      他附下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你拥有过最珍贵的东西——朕的真心!还有你曾许给朕的将来!你说过,朕的设想‘气吞万里’!正是你心之所向!可结果呢?!你都忘了吗?!”

      他的指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游移。
      然后,骤然收拢,形成一个冰冷的、充满威胁的枷锁,结结实实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结果你转身就投入了我那个短命皇兄的麾下!不仅为他粉饰太平,更是为了他与我兵戈相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贴着地面嘶嘶爬行,“朕当年那般信任你,爱你如珍如宝。你却背弃盟约,临时倒戈,险些要了朕的命!”
      话音未落,那虚扼的手掌猛然发力!

      “呃——!”
      梅钰猝不及防,喉间剧痛,溺水一样的窒息令她无法呼吸!
      绛色披风此刻成了束缚她手脚的裹尸布,她徒劳地挣扎,却如同被蛛网困住的蝶,连手指都无法从厚重的披风里抽出。

      “咳……咳咳咳……嗬……嗬……”
      她的小脸迅速涨得通红,青筋在纤细的脖颈上痛苦地跃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赵昫欣赏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声音带着施虐的快意与诱哄,在她耳边低语:“告诉我,遗诏在哪里?!嗯?你弟弟的命,那个丫头,可都攥在你手里!”
      “你只要交出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你我共坐江山!”
      “哐当!”

      ——不好!!
      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惊呼骤然响起!
      “钰儿!!”
      这是金蕊从梅府带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称呼,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心痛。
      “唔……!”
      就在金蕊失控前的一刹那,被掐得意识模糊的梅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朝着金蕊的方向,极其快速地摇了一下头!
      ——‘快走!!!’

      这一下瞬间点醒了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脑的金蕊。
      不!她不能死!!
      梅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喘息机会,猛地吸入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便急忙嘶哑着嗓子地对着赵昫吼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一落,她彻底昏死过去,只有颈间那刺目的青紫指痕和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赵昫的手稍微松了松,却还扼在梅钰颈间,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口的金蕊。
      梅钰的昏厥和那句维护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跑!快跑!’
      金蕊猛地转身,再不敢看榻上生死不知的梅钰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茗香苑外冲去!

      ……

      赵昫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这样什么都不在意的人,竟会拼死保护个丫鬟?
      几乎是瞬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这般在意的人,会只是个普通丫鬟?还是说,这丫头手里,也攥着什么?
      ——背叛他的人,居然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来人。”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那个丫头抓回来。要活的,朕要亲自问话。”
      “是!”
      门外立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朝着金蕊消失的方向追去。

      ——
      金蕊像一只受惊的鹿,慌不择路地在熟悉的府邸小径上狂奔。
      她的身后隐约传来怒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能走大路!会被抓住!
      凭着本能,她一头扎进了西苑后方那片少有人至荒废许久的竹园。
      枯黄的竹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碎响,尖锐的枯枝划破了她的衣袖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全然不顾,只求能消失在茂密杂乱的竹影深处。
      就在她脚步越来越沉重时。

      “唔!”
      她猛地撞进了一个带着尘土和汗味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捂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叫声,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迅速拖进了旁边一丛更加茂密的、缠绕着枯萎藤蔓的乱竹之后。
      “别出声!是我!”
      一个刻意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金蕊虽然惊魂未定,却没有挣扎。
      她几乎是瞬间判断出——这人能无声无息靠近自己,又在追兵将至时出手,绝非寻常。
      然后,她借着竹叶缝隙透下的微光,看到那张沾着尘土、却目光如炬、轮廓刚毅的脸,确认对方的身份——正是曾随林统领参加六公子的生辰宴、后来不知下落的魏公子。
      钰儿曾私下提过,此人是林统领义子,更是可靠的燕山卫!

      “魏公子?!”
      金蕊一下便死死抓住魏嘉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魏公子,求你,快去救钰儿!他要杀了她!”
      她激动万分。
      但魏嘉却瞬间明白了情况,他从牢狱脱身后便趁夜找了燕山卫旧部。已经在此潜伏多时,就是在等待机会。
      “许姑娘,冷静!”魏嘉与她是旧识,此刻见她心焦如焚,便放低声音安慰道,“玄瑾现在如何?那位还在她身边吗?”魏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金蕊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快速道:“我跑出来时她昏过去了。他的人现下在追我!”
      魏嘉眼神一凛——‘现在不能冲去救人。’
      如今整个茗香菀聚集了伪帝一脉的人,他冲进去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害了她。

      他当机立断,从怀中贴身之处极其珍重地掏出一角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磨损、隐约透着暗褐血迹的布片。
       “许姑娘!这是六公子用命换来的、亲笔写的血书!”
      魏嘉将布片迅速塞进金蕊冰凉颤抖的手中,眼神灼灼地盯着她:“我冒险潜入此,就是为了将此物交到玄瑾手上!六公子说她看了自会明白该如何做。这是救她,也是救六公子唯一的希望!你必须立刻、马上、想办法将此物安全地交还予她。绝不能落入伪帝之流手上,明白吗?!”
      金蕊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贴身藏好。没有问是什么内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既然送到了她手里,那就是她的命。
      “我能回去。”
      魏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几乎是一闪即逝。
      “我知道你能。”

      金蕊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魏嘉,叮嘱道:“你快走!这里太危险了!”
      金蕊记得后厨角门附近守卫换岗的间隙,或许能绕回去。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
      如同灵巧的狸猫,借着竹林的掩护,朝着茗香苑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与方才那个踉跄奔逃的女子判若两人。
      魏嘉看着金蕊消失的背影,眼神凝重。
      他多看了片刻。便迅速抹去两人停留的痕迹,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竹影与暮色之中。

      ————

      赵昫很久没有想起之前的事了。近来的诸事令他心如焚火,倒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上林苑春猎。
      草长莺飞之际,旌旗猎猎之时。
      本朝尚骑射,世家子弟贵女皆着各色骑装,鲜衣怒马。
      本该是场喧腾的盛会。此刻,时仍是安王的赵昫及他的属臣温涟的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一幕上。
      梅钰,他心尖上的人,他刚刚私下互许终身、约定共谋大业的心上人。

      她此时及笈不久。
      一身妃色骑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乌发高束,更衬得雪肤玉貌,凤眼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轻盈地翻身下马,足尖点地,姿态如同林中鹿。而那匹让她驾驭得如此驯服的,竟是时因直破北戎的新秀姚召那匹出了名桀骜不驯、曾踢伤过数位试图驯服它的贵胄的‘烈鸿’!
      姚召就站在马旁。
      他只一身半旧玄色骑装,常年握刀的手骨节皆生着与年岁不符的老茧。至脸颊到眉骨的旧疤浅到看不出,生的坚毅。
      此刻那位‘不败将军’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梅钰的手肘,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却又透着一股笨拙的珍视。
      “姚将军的爱骑果真名不虚传!”梅钰仰头看他,如桃夭灼灼,刺得他眼睛生疼。
      姚召的脸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声音都有些发紧:“梅家娘子过奖了。烈鸿性子野,是娘子骑术好……”他目光不敢直视梅钰,只盯着地面看马儿的蹄子刨地。
      “噗嗤……”梅钰看着他红透的脸,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银铃。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带着点促狭,“姚将军这般害羞,倒不像统领千军的将军了。”

      ‘那莽子也配?!’
      ‘她怎可对旁人如此笑?!’
      滚油一样的醋意泼进了赵昫的心底!两人几乎同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岂有此理!”
      赵昫再也按捺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时任太子少傅的梅琮走去。温涟紧随其后,脸色铁青如寒霜。
      “永琅兄!”赵昫声音带着压抑,几乎维持不了皇子仪态,“你且看看!那姚召是何等样人?粗鄙武夫,不通文墨,举止无状!竟敢……竟敢如此接近玄瑾!这莽子必然是盯上了梅氏,想擎龙附凤!”
      “玄瑾她……她怎能……”

      他身旁温涟也忙用更‘理智’的方式补上了他的话:“永琅兄,玄瑾乃姝陵梅氏明珠,才情冠绝京都。姚召或许勇武,然门第、才学、性情,哪一点堪配?与其厮混,置玄瑾于何地?恐非良配啊!”
      梅琮身处众人之首,着锦袍并羽纱,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看到妹妹与姚召交谈的场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随即展颜,语气带着安抚道:“暄和,稍安勿躁。”
      话落,他向温涟微微颔首,却并未接下他的话。而是向赵昫徐徐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稳。
      “玄瑾性子疏阔,与同僚交际,偶有失度,琮自会提醒。然姚将军乃朝廷新贵,陛下信重,玄瑾乃陛下近臣,自当亲近,些许接触,未必便有深意。事关终身,琮会亲自问明。若姚将军言行确有不当,琮身为长兄,当……”
      他话未说完。

      “永琅!”
      一个清越明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时赵昕才得封太子,正是人生得意之际。一身玄缎骑装,策马而来,身姿矫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
      但他眉心微蹙,似是有心事。
      他目光在面色不善的赵昫和温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梅琮身上,笑容灿烂道:“跟他们磨叽什么?大好春光,闷在此处岂不辜负?走!孤新得了一匹西域良驹,正愁无人同试!”

      说着,竟不等梅琮回答。
      他一勒缰绳靠近,俯身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梅琮的腰,微一用力,竟是将他带上马同乘!
      “殿下!”
      梅琮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坐稳了!”
      赵昕朗声一笑,胸膛贴着梅琮的后背,气息拂过他耳畔。
      梅琮无奈地低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孤的规矩就是规矩!”
      赵昕意气风发,对脸色更加难看的安王和温涟视若无睹,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只留下梅琮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徒留原地的赵昫指节捏得发白。
      温涟轻按他紧绷的手臂道:“暄和兄稍安。京城谁人不知,玄瑾是当年先帝亲自为您择定的佳妇,陛下身为长兄,岂有强拆之理?”

      但他心中不安,又辗转求到太后面前。
      太后素来疼爱他和梅钰。
      听他痛陈姚召粗鄙不堪,门第低微,配不上梅氏明珠,更会玷污皂家体面。太后起初亦皱眉,显是听进了几分。

      然而,太后看到被唤来问话的姚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他颈间一枚不起眼的旧玉锁时,脸色骤变!一番急切询问与验证后,太后竟潸然泪下——姚召竟是她失散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亲甥孙!
      “好孩子!苦了你了!”太后拉着姚召的手,心疼不已,对他的“控诉”瞬间抛诸脑后。
      得知姚召心仪梅钰,太后更是大喜过望:“好!好!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哀家着再般配不过了!哀家亲自为你们赐婚!风风光光地办!”

      圣上闻听,亦是抚掌称善,乐见其成。
      一则全太后心愿,二则拉拢新锐将星,三则,或许也乐见他吃瘪。
      于是,姚召与梅钰的婚事,就这样被太后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此事,至今扎在他的心头。
      如今,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哪怕是具行尸走肉。
      她本就该属于自己。
      从他的阿父与她的阿祖(祖父)许下约定的那一刻起,从他与她一同长于长青宫的那十年时,从她亲口答应了他的求婚那一刻,就应该是这样。

      ——

      梅钰喊出那句话时,已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眼前的光暗了下去,喉咙一点点吸不进气,他的手还扼在那儿,像是情人之间的脖颈交缠,抵死缠绵——只有声音还在,像是隔着水。
      远远的,连声音也消失了。
      ‘这是乱臣贼子应有的下场。’
      不知从哪儿冒出这样的声音,很轻。

      她浮在水面上,顺着不知名的河流漂泊,看见光慢慢展开——那是三年前的未央宫。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殿内的一切都模糊着,像是抗拒她的前行。她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可是看不清。
      病中的帝王。
      忠诚的将领。
      守护的女官。
      及当时的被姝陵梅氏所举荐,正受帝王重视的陈循。
      只有卫信的脸是清晰的。
      他挡在那儿,不让她看清楚:那个站着的人是谁?那个跪着的又是谁?
      然后,是卫信冲着她这个方向,怒目圆睁。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她身后有一个人提着剑走进来。
      那个人是安王起兵的谋主之一,正是乱臣贼子。

      ……

      殿内一时寂静。
      病中的帝王倚着引枕,没有说话。
      卫信挡在前面骂道:“乱臣贼子,也敢踏进这里?”
      提着剑的人没有看他,只将目光落在榻边。
      女官跪在那儿,冷冷看着提剑人。
      “我来劝降的。”
      “劝谁?”卫信冷笑,“劝陛下降?还是劝我们降?”
      提剑人还是没有看他。
      卫信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辜负了家族的期待,辜负了君父的教导——你根本配不上你这个姓氏!可怜你家世代忠良,竟被你这样的小人给糟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的就是你这种东西!”
      提剑人似乎被刺激到了,提着剑走向陈循。
      榻上的帝王忽然开口。
      “能不能放过他们?”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提剑人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帝王说。

      ……

      榻边跪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挡在卫信前面,手还护着小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发钗,抵在自己喉间。
      “我肚子里是皇家血脉。”
      她没有退,极为冷静道:“你要是敢动他们——我就先死。”
      殿内寂静一片。
      提剑人转过身来,看着她,看着那支抵在喉间的簪子,看着那只始终护着小腹的手。
      “你拿这个换他们的命?”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答话。
      发钗往里送了半寸,有血渗出来。
      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收了剑。
      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梅钰(二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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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