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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安澜客(九) 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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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回来了?刚刚不是还赶我走吗?”
“因为……我改主意了。如果你愿意的话,留下来帮个忙吧。”
“帮忙?你是要我帮你应对西场那些人的刁难吧。”
“是了,算你聪明。天一会儿就黑下去了,快跟我走。”
“诶等等,方才不还说怕我卷进其中,成了枉死鬼吗,现在,怎么就认定我会跟你回去?”
少年闻言,狡黠一笑:“其一,你不久前自己说的,我们救你一命,你不会坐视不理的。其二嘛,你也知道我家是做什么营生的。事成以后,我可以为你摆渡,不收船费。”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你就是从魔界来的吧。”
郁江盛抬眸,看着对方笃定的神情,缓缓道:“这话怎么讲?”
“魔界,魔族,被迫而来。天险横阻,本意欲归。至于是否真的失忆……你不必纠结,我也不关心。我只知道,今晚你助我平息风波,我明早便平安渡你回去。”
又是一桩互利的买卖,自己又是处于别无选择的境地。如今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郁江盛心中慨叹,眼前的少年,和血城中的澜哥,没多大变化。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算的。”
“什么?”
“哎呀这些你便不用管了。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少年伸手拽住郁江盛的袖子,拉着他原路而返。
“你要我怎么帮你?”
“等你到了便知道了。”
“事先说好,魔族界碑之外,惹出乱子来,不光没人能替我收场,回去还要挨罚!”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人没有直接回屋子,而是借着周边高高苇荡的掩盖,蹲守在屋后,听着嘈杂声再次由远及近。
郁江盛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道:“白日里,我看那几个带头的人,好像是畏惧你娘啊,怎么到了晚上,又敢过来‘抄家’了?”
“我娘姓钱,当朝国师所姓的那个钱。你懂了吧。”少年向他递了个眼色,“我娘虽然嫁进了一户船家,但毕竟血脉还在,而且我外祖当年来过这里,他是认可这门亲事的。”
“千金嫁船夫?不懂。”
郁江盛嘴上这般说,心中倒有所思量。他知道,当今朝中那位手眼通天、玄之又玄的钱姓国师,是有一身真本事的。而所谓船夫,其实是手握龙王契的渡船人。这当中,定有说法。
“你接着说,怎么这群人现在便无所畏惧了?”
“山高皇帝远呗。国师身在京城,一时也管不得这些了。那群人又被鲛珠迷得眼花缭乱,财富、名誉,还有他们场子的未来,全赌在这上面,如今不管不顾了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父亲呢?至今不见他现身。”
“川中风浪凶险,清早出一次船,当日夜半而归都算快了。现在才什么时候啊。”
“待会儿若是真闹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待会儿的事待会儿再说。你只要想办法帮我守住那里就可以了。”少年伸出手,指向远处。
郁江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一棵参天之树,树后隐着一座低矮古朴的小屋,
“那是何处?”
“安家祠堂。”
少年又强调道:“无论前面我这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过来。只要守住了祠堂,别让任何人进来,更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它,记住了!”
等夜晚降临,火把将夜幕划开了一道道口子。
人群将小院落围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专门蹲守在口岸,等待那安家的小舟归来。
郁江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群人为的是安父出船去迎他们那些寻珠未归的后生。
如若安父一直不归呢?
龙川传言,“三日未归,家人落泪”,这群人没法一直耗下去。安父不归,三日之期一过,他们的行为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眼下情况分两种。
这群人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剩下在安家堵人的份儿。或者是等船归来,去川中寻那些后生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这些人真正的目的,不在川中,而在岸上。
郁江盛双眸微眯,紧盯着不远处少年人的背影。
“还是有人说谎了——”
前院,火把的光亮汇聚一片,人群围压,嘈杂声骤然拔高——
“回来了!回来了!”
浩渺而漆黑的水面被火光照出凛凛光斑,几只船飘飘荡荡,离岸边,越来越近。
“那是阿昌!是他们——”
有人指着船中的人喊道。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去了渡口边,看着船只靠岸,簇拥着船上下来的一众青年。
为首的周老双眼泛光,激动又紧张,声音颤抖:“孩子们,怎么样啊?一切……都还顺利吧——”
噪杂不减,可被众星捧月般的一群人脸上不见任何表情,眼中尽是空洞和木讷,手脚僵硬,慢吞吞地朝着岸边走去,全然不管这群等待已久的人如何问询,一点反应都没有。
之前领头的高大男人看着这帮木偶似的呆子,气急,不耐烦地上前去,轻车熟路地扯下了其中一人背上的竹篓,而后惊喜大叫:“月鲛泪!真的是月鲛泪!”
温润,饱满,甚至比上一次所得还要完美,莹莹幽光在黑夜中摄人心魄。
天地都一瞬安静。
但随即,这份安静转为了带着战栗的死寂。
因为再见这珠子,当年那场灾难的可怖景象,疯狂涌入了人们的脑海。
珠子上岸的这一刻起,人群就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自然对他们审判——
咔嚓!
闪电将世界撕开一道口子,随后,暴雨就从这道口子中倾泻而下——
电闪雷鸣中,人们惊慌,恐惧,浑身颤抖,可又无一人逃离。
这群不要命的家伙,心照不宣,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波涛渐盛的江面。
而他们费尽心力苦等的东西,也真的出现了——
一抹银紫色流光溢彩,悄然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灿若珍珠的水珠。
这些水珠并不被雨滴击沉,也不融进浪涛,而是在生成的瞬间,统统化作无形箭矢,极速射向岸边。
恍若无数流星闪过,乍一看,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再一看,便是取人性命的杀器!
水箭击中岸边,顿时爆裂、飞溅。迸溅之处,生机泯灭,只留下焦黑枯痕。
有被击中的人,水滴化作银光,惨白的火焰从中炸开,那人便立刻血肉横飞,不出半刻,只剩枯骨。
妖异的光芒映在人群脸上,照亮了那些惊恐与侥幸并存的神情。
无论往哪里躲,这水箭只要未击中目标,便不死不休。
惨叫声此起彼伏。
诡异白焰焚了渡口,燃了树木,一点点向芦苇深处蔓延。
丛苇之后,安家那小木屋危在旦夕——
远处的郁江盛早发现了口岸的惊变,可也不知此时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不知为何,头脑昏昏沉沉,连进行最基本的思考也费力,只能下意识完成对安澜的约定,寸步不离地守着祠堂。
接下去怎么办,他不知道。
砰——
爆炸声自木屋院前响起,余波将周遭石木一齐震飞,荡平了芦苇,骤然扩散的狂风甚至将守在木屋边上的几个村民全部掀翻在地。
木屋单薄古旧,可屹立在这风暴中心,纹丝未动。
也就在这声巨响过后,纷乱的场面竟然恢复了短暂的秩序——风波片刻停滞,水箭也给了人们喘息之机。
江面风浪中心,也就是那道银紫色流光出现的地方,缓缓显出一道身影。
高挑,瓷白,不沾人间烟火。
那是个人,是个美人,面孔雌雄莫辨,不着寸缕。与祂容颜同样绝美的,还有水中映出的那条硕大鱼尾,流光溢彩。
祂眸中空洞,无悲无喜,朝着骚动的人群,缓缓抬头。
鲛人。
再然后,祂抬起手,无数尖利的水刺自掌心生出。惊雷炸响,浪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猛冲向岸——
这一浪,铺天盖地,毁天灭地。
人们终于落荒而逃,手脚并用,抖着疲软的双腿,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过显然,他们逃不掉——
绝望的人群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和窒息。
“死亡”从一件事变成了一种感受,来得比风浪还快。
他们被这种感知吞没……
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没有真正降临,比死亡先来的,是两种几近绝对强悍的力量对冲,巨大声响带来的短暂失聪。
人们不得不五体投地。
水雾散去,人们只看到安家那渡船人出现在口岸的废墟之上,与水中鲛人,无声对峙。
周老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是再难隐藏的兴奋,慈祥的模样全然褪去,面露凶光——
“龙王契,果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