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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宫闱暗涌 像是龙涎香 ...

  •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温惜扶着慕离影下车,早有太监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引路。丽妃的寝宫在皇宫东侧,名为“撷芳殿”,殿前种满了各色花卉,四季常开,香气袭人。

      然而今日,那香气里掺杂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温小姐,公子,娘娘在里面等着了。”宫女掀起珠帘,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

      温惜牵着慕离影走进内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殿内燃着炭盆,门窗紧闭,闷热得像蒸笼。丽妃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几日前赏花宴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判若两人。

      “母妃。”慕离影松开温惜的手,摸索着走到床边,跪了下去。

      丽妃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慕离影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温惜。

      “你就是温家丫头?”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仍带着几分威仪。

      “温惜见过丽妃娘娘。”温惜屈膝行礼。

      “过来,让本宫瞧瞧。”

      温惜走上前去,在床边站定。丽妃抬起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

      “是个标志的孩子。”丽妃端详着她的脸,又看了看慕离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影儿有福气。”

      “母妃,您好好养病,等您好起来,儿子就成婚。”慕离影声音发颤。

      丽妃摇摇头,咳嗽了几声,喘息道:“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她看着温惜,目光忽然变得凌厉:“温家丫头,本宫问你,你可愿意嫁给影儿?”

      温惜微微一顿,随即道:“愿意。”

      “不是为了温家的权势,不是为了皇家的地位?”

      “不是。”

      丽妃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藏着能看透人心的光。良久,她松开手,靠在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宫信你。”她说,“影儿这孩子,命苦。自幼没了父皇的宠爱,又遭人暗算伤了眼睛。本宫一直担心,将来没人照顾他……”

      “母妃,儿子不需要人照顾。”慕离影打断她。

      “闭嘴。”丽妃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温惜,“本宫把影儿托付给你了。你若负他,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温惜垂眸:“娘娘放心。”

      丽妃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枕下摸出一只锦盒,递给温惜:“这是本宫的嫁妆,跟了本宫三十年。如今用不上了,给你吧。”

      温惜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白玉簪子,做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多谢娘娘。”

      “叫母妃。”丽妃纠正道。

      温惜愣了一下,改口道:“多谢母妃。”

      丽妃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她抬手摸了摸慕离影的脸,轻声道:“影儿,母妃对不起你。当年若不是母妃执意要争那后位,你也不会……”

      “母妃,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慕离影握住她的手,“儿子从未怨过您。”

      丽妃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温惜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生离死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不,应该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司辰夜救下她时,她只是一个在雪地里等死的孤儿,没有姓名,没有过往,什么都没有。

      “温惜。”丽妃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

      “你过来。”

      温惜凑近了些。丽妃伸手将她拉到床边,把慕离影的手放进她手里,又将她的手握住,合在一起。

      “好好过日子。”丽妃一字一句道,“别像本宫一样,一辈子活在算计里。”

      温惜握紧慕离影的手,点了点头。

      丽妃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宫女们上前服侍她躺下,温惜和慕离影被引到偏殿休息。

      偏殿里点着安神的熏香,慕离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温惜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母妃很爱你。”她打破沉默。

      “我知道。”慕离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可她不知道,我宁愿没有生在皇家。”

      温惜没有接话。

      慕离影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去:“惜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父皇还在世。他很宠我,教我骑马射箭,说将来要把皇位传给我。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母妃让我去求太医,我去了,跪在太医院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理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父皇驾崩后,新皇登基,我被送去敌邦为质。走的那天,母妃来送我,她哭得很伤心,说对不起我。我说没关系,我是皇子,这是应该的。”

      “可是惜儿,我在敌邦的那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温惜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慕离影反握住她的手,“可我心里过不去。”

      温惜沉默片刻,忽然道:“离,你有没有想过复明?”

      慕离影一愣:“太医说,治不好。”

      “如果我说,我能治呢?”

      慕离影猛地抬头,覆着白绫的脸对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温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师父配的药,专治眼疾。但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你若愿意试……”

      “我愿意。”慕离影毫不犹豫地说。

      温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害你?”

      “你不会。”慕离影说,“我相信你。”

      温惜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他手心。慕离影将药丸送入口中,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片刻后,他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翻搅。他闷哼一声,捂住了眼睛。

      “怎么了?”温惜紧张地问。

      “疼……”慕离影咬紧牙关,“很疼……”

      温惜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眉头渐渐皱起。药效在发挥作用,但比她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这药是她自己配的,用的是百草谷流传出来的方子,她从未在人身上试过。若是出了问题……

      “惜儿。”慕离影忽然握住她的手,“别怕。就算看不见,也没关系。”

      温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刺痛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渐渐消散了。慕离影缓缓放下手,眨了眨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有些失望,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看来没那么容易。”

      “一次不行就两次。”温惜收起瓷瓶,“我会继续配药,直到你复明为止。”

      “好。”慕离影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女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公子,娘娘她……娘娘她薨了!”

      慕离影身体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惜感觉他的手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离……”她叫了一声。

      慕离影没有回应。他缓缓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温惜上前扶住他,他也没有拒绝,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撷芳殿里已经哭成一片。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太医正在收拾药箱,看到慕离影进来,纷纷低头退到一旁。

      丽妃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慕离影跪在床边,伸手去摸母亲的脸,触感冰凉。他的手停在母亲的面颊上,久久没有移开。

      温惜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司辰夜说过的话:“惜儿,你没有亲人,没有牵挂,所以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最适合的棋子。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其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丧钟敲响,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悠长,传遍了整座皇城。

      未央城,醉香楼。

      寻香行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轻轻叹了口气。

      “丽妃娘娘薨了。”她低声说。

      “嗯。”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寻香行转过身,看着坐在阴影里的黑衣男子:“妖帝大人还不走?皇宫里的动静,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妖帝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他已经喝了好几盏,似乎渐渐习惯了人间的苦茶。

      “丽妃的死,与你无关。”他淡淡道。

      “与我无关,与温惜有关。”寻香行走到他对面坐下,“她现在是慕离影的未婚妻,未来的皇子妃。丽妃一死,她的婚事只怕要提前了。”

      “所以?”

      “所以我在想,妖帝大人对那位温家大小姐,到底有没有兴趣?”寻香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有兴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若是没有……”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那就当我没说。”

      妖帝放下茶盏,金色的瞳仁盯着她:“你很关心她。”

      “不,我关心的是你给我的报酬。”寻香行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指尖把玩,“青丘狐族的信物,可是无价之宝。你既然给了我这个,说明温惜对你来说很重要。”

      妖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白幡飘扬,隐约能听到哀乐声。

      “分身的感情,不该属于我。”他忽然说。

      “可那朵红莲印记,在你身上。”寻香行提醒道。

      妖帝垂眸,看着手腕上的印记。红色的莲花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囚心蛊。”他念出这个名字,“种蛊之人,以血为引,以心为媒。子蛊寄宿于目标体内,母蛊则由种蛊者掌控。子蛊越活跃,母蛊越强大,最终会反噬种蛊者。”

      寻香行点头:“没错。十绝蛊中,囚心最为特殊。它既控制别人,也反噬自己。种蛊之人若对被控者动了真情,蛊虫便会吞噬她的心智,让她沦为行尸走肉。”

      “所以温惜才要解蛊。”妖帝道,“她不是为了云生,是为了自己。”

      “也不全是。”寻香行摇头,“她若只是为了自己,大可不必用自己的血来喂养蛊虫。她选择用自己的血,说明她已经做好了被反噬的准备。”

      妖帝沉默了。

      窗外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三日之期,还有两日。”他转过身,看着寻香行,“我要知道,是谁在云生身上种下了囚心蛊。”

      “如果是温惜自己呢?”寻香行问。

      “不是她。”妖帝语气笃定,“她没有那么深的修为。”

      寻香行挑眉:“你就这么肯定?”

      妖帝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腕,红莲印记在烛光下愈发鲜艳。

      “种蛊之人,修为在我之上。”他说,“人族之中,有这个本事的,不超过三个。”

      寻香行脸色微变:“你是说……”

      “查。”妖帝打断她,“两日之内,我要答案。”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寻香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手中的玉佩,喃喃道:“温惜啊温惜,你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人物?”

      皇宫,撷芳殿。

      丧仪持续了三天三夜,温惜一直陪在慕离影身边,寸步不离。

      慕离影跪了三天,水米未进,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如纸。温惜劝他吃东西,他只是摇头。

      “母妃走了。”他说,“我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温惜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还有我。”

      慕离影抬起覆着白绫的脸,朝着她的方向,“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温惜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会”字。明明只是利用,明明只是逢场作戏,可看到慕离影这个样子,她忽然不忍心说出真相。

      或许是同病相怜吧。

      同样没有亲人,同样被利用,同样身不由己。

      第三日傍晚,丧仪结束。慕离影被扶回寝宫休息,温惜也被安排在了旁边的偏殿。

      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中不断闪过丽妃临终前的画面,那张蜡黄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句“好好过日子,别像本宫一样,一辈子活在算计里”。

      她在算计什么呢?

      算计皇位?算计恩宠?还是算计人心?

      温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也在算计。

      算计慕离影,算计云生,算计司辰夜,算计所有人。

      可她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能得到什么?

      自由吗?

      还是死亡?

      她不知道。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阵凉意袭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温惜警觉地坐起身,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谁?”

      没有人回答。

      她下床走到窗边,探头向外看去。窗外是空荡荡的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什么也没有。

      温惜皱了皱眉,正要把窗户关上,忽然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朵红色的莲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水里摘下来的。

      她拿起那朵莲花,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像是龙涎香,又像是……妖气。

      温惜心中一凛,抬头环顾四周,依然什么也没有。

      她握紧那朵莲花,退回屋内,将窗户关好。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出她手腕上银镯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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