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一百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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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是谁？
四个听众翘首以待，偏在这节骨眼上，福贵忽然住了口。
这小老头，讲故事磨磨唧唧的，说书人吊胃口那套，倒是玩得溜。
福贵回归老农民，咳嗽了两声，伸手抄起旁边的旱烟杆。
马义一瞅，烟锅里空了，王清的几包云烟都被福贵抽完了，马义赶紧去书架那边找了一包华子，帮福贵装填好烟锅，并且将剩余的烟丝装满烟袋。
马义拿打火机打着火，替大家问道：“福贵师傅，凶手到底是谁啊？”
福贵就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烟，舒服地吐出一道长烟：“为人民服务……你们猜？”
随后他快活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大板牙，活脱脱一个狡黠的葛优葛大爷。
这下马义按捺不住了，问道：“福贵师傅，请问您有没有看过一部叫作《活着》的电影？”
自从这位长得像葛优的小老头自称名叫福贵时，马义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现在问完后又觉得不妥——这个福贵师傅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怎么可能看过张艺谋的《活着》？那个可是九十年代以后的电影。
不料福贵听了，笑容顿收，重重哼了一声：“活着，一个姓余的小子写的书，是不？”
福贵看来对这个话题很有情绪，对话时连开头的语录都不讲了。
“对对，余华老师写的，这本书可有名了，里面的主角和您的名字一样，也叫福贵。”
马义是余华的铁粉，《活着》这本书和电影都看过很多遍，他突然记起书架上好像有这本书，去书架那边一看，果然有。他取了书，将书递给福贵看。
“俺不看那小子的书！”福贵将脸转到一边，只啵啵地抽烟。
不会吧？看李福贵的反应，难道书里的那个福贵和眼前这个福贵真有关系？
看马义的眼神，福贵明白他在想什么，他问道：“马义同志，你说的那个电影，里头那福贵，是不是会唱皮影戏？”
“是的，没错。”
福贵当即把旱烟杆往桌沿一磕，烟灰簌簌落下，扯着嗓子就唱了一段：
“广成子拾起翻天印，宝印起处疼煞人。急忙俺把二将换，速速逃往黄花山。”
他唱腔激昂，粗犷高亢，虽然不专业，但是乡土味十足，比电影中葛大爷的表演原汁原味多了。
旁边四人不由鼓掌叫好。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才是正版福贵，福贵本贵，绝对保真！
除了高小天，其他几人都看过《活着》的小说或电影，即使是高小天，也对这部小说有所耳闻。
大家对眼前的小老头又可怜又可敬，福贵史诗般苦难的一生，那份藏在平淡里的坚韧，那份纵然生活千疮百孔也要认真活着的精神，不知感动了多少国人。
不过，看福贵一口一个姓余的小子，好像和余华的关系不咋地。
“福贵师傅，您是怎么认识余华老师的？”马义问道。
“谁认识那小子！俺是被他诓了！”
“还有这事？不能吧？”王清表示不敢相信。
“哎，别提了！”福贵咳了几声后又说：“那还是七几年，俺有几天在梦里遇到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死皮赖脸缠着俺唠嗑，俺寻思着反正就是个梦，也没防着他，啥都跟他说，谁成想这小崽子是写不出小说，跑俺这来抠灵感的！这小屁孩，成精了都！”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倒不足为奇，运用控梦术写小说在文艺界并不少见，古今中外都有，比如中国文坛著名的“墨鱼石榴酥”组合就是以盗梦才华横行文坛的。
“墨鱼石榴酥”，乃是莫言、余华、史铁生、刘震云和苏童的五人组合，这几人不但自己喜欢到各种梦里溜达，美其名曰梦中采风，而且还喜欢组队去别人梦里盗灵感，堪称中国小说界的盗梦天团。不过，他们自己不把这种行为叫“盗”，而自称为“挖”灵感——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是盗呢？
“墨鱼石榴酥”组合中，余华是仅次于莫言的盗梦二哥，妥妥的顶流，原来从小就是“惯犯”了。
不过，这些小说家虽然会控梦，但是和王清80等人却大不相同，他们大多并不修行，而且战力低下，严格来说不算真正的梦控师，只能算是梦界的文人骚客。
“这福贵也算是中国文学史和电影史上的经典人物了，青史留名了。”80老师安慰道。
80老师的这句话并不夸张。《活着》——号称用最平淡的文字，写尽了最极致的苦难，写尽了最极致的韧性，被捧为当代文学的里程碑式作品，在中国文坛地位极高。福贵的角色更是帮助葛优成为华人首位戛纳影帝，扬名国际。
“经典个屁！谁稀罕！”福贵声音高了起来：“姓余这小崽子忒不地道！人家写东西都报喜不报忧，他倒好，专挑最惨的写！俺李福贵不要面子的麽？”
“俺李福贵这辈子这么多光彩的时刻，他咋一个也没写？”
福贵一手将帽子摘了，头一低，稀疏的头顶露出一道长达七八公分的伤疤，如蚯蚓般触目惊心。
“你们瞅瞅俺这疤！民国27年，国民革命军第51军第111师666团1营2连，台儿庄战役光荣负伤，俺跟鬼子肉搏战时砍翻了两个小鬼子！他写了吗？”
——没有。书里写的是你败光了祖宗家产，被拉壮丁到国军，只想逃回家，后来被解放军俘虏了，再后来经历各种惨剧，全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光了，就剩你和一头牛。
福贵戴回帽子，挺胸指着胸前的红太阳徽章：“58年□□，俺表演的皮影戏被评为公社文艺标兵，获得公社大队颁发的荣誉奖章，他写了吗？”
——没有，电影里你的皮影戏被视作旧社会的毒瘤，破四旧时烧了个一干二净，你因此还被公开批斗，被迫检讨封建旧思想。
“还有，69年那会儿，邻村的胡寡妇跟□□好上了，被剃阴阳头游街，当晚跳河寻短见，是俺大冬天的把她从河里救上来的，俺自个儿也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俺这算见义勇为吧，他写了吗？”
——没有。书里你和胡寡妇一起扫大街，后来因为作风问题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你对胡寡妇说，玉音，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哎，不对，不对，这是电影《芙蓉镇》，呃，串台了。
福贵情绪越来越激动：“再说咧，他写的那些经过俺同意了吗？”
“活着！活着！谁活着没吃过苦！谁活着家里没死过人！谁乐意将陈年伤疤扒开来一个个给全国人民看，还给外国人看！”
“你乐意不？”福贵冲左边问，又转头冲右边问：“你乐意不？”
说完福贵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嗽导致手抖，几星烟灰簌簌飘落在福贵那枚红太阳徽章上。福贵赶紧低头，嘴吹徽章上的烟灰，反倒呛得自己咳得更厉害了。
“福贵师傅，消消气，消消气，先喝口茶。”王清上前想拍拍福贵的背，但是福贵用烟杆将他的手拦住了。
王清递了个眼色给马义，马义立刻上前将福贵的茶杯斟满热茶。
福贵咳嗽稍停，抬起衣袖擦了擦徽章，说道：“俺也是没法子，要不是搁这时空轮里回不去，俺指定要找那姓余的小崽子，还有那个什么张导演，高低得要个说法！”
“别以为把我李福贵改为徐福贵就过去了，没门！”福贵抬头对着门那边叫道，好像余华和张艺谋就在门那边似得。
对，太不像话了！必须给个说法！
几人附和着齐声谴责余华和张艺谋，福贵脸色稍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清听了福贵说到时空轮，心中一动，他见福贵心情平复了一些，开始套话：“福贵师傅，咱不说那姓余的了，我想问问您，您是怎么进到这个时空轮里的呢？”
福贵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像是回顾当年：“这个俺也不清楚，76年大地震，然后就稀里糊涂出现在了这里……当时一起的还有好些人呢。”
哦，王清点点头，1976年那一年非常之特殊，伟人离世，天灾频频，仅7月到8月短短一个月，国内就发生了三次载入史册的特大型灾害，尤其是唐山大地震震惊世界，整个唐山市被地震瞬间夷为平地，死伤无数。
按照高家兄弟的说法，那几年正是上源界面发生异动的时期，磁场紊乱，空间撕裂，导致异象丛生。
马义说道：“前辈，那您来这里已经好几十年了。”
自从听到福贵是抗日英雄，马义是肃然起敬，以前辈相称。
“何止啊？”福贵感慨道：“这边时空轮的时间很乱，俺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当初那些人，剩下的也没几个了。”
“欸，”福贵好像想起什么，问道：“你们四个刚过来，咱国家现在咋样了？”
“前辈放心，中国现在可好了，经过几十年改革开放，我们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的强国了。”
“没想到啊！赶英超美真的做到了！”福贵眼现泪光：“好，好啊！只要咱国家好，俺们那代人苦一点没有关系，什么委屈都值得了。”
这胸怀！这境界！这格局！
什么是爱国？这才是爱国！
一时之间，家国情怀涌上心头，众人皆不说话。
马义低头沉思，自己虽然饱尝人间疾苦，但是和福贵比起来，他的那些苦算个毛，如果再和人类历史上更远更乱的时代比，连毛都算不上……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现在的马义对苦难有了新的理解，对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都市人，身处科技发达，社会稳定，吃饱穿暖的时代，已经是造物主的幸运儿，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苦”——现代人的苦，大体是一些情绪心理的烦恼，和真正的苦难比起来，和乱世灾年比起来，不免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为赋新词强说苦”。
……
“福贵师傅，我猜凶手是老干部，对不对啊？” 一句话打破了凝重的场面。
还得是气氛组组长高小天同志。
小天也不容易，他是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瞅着机会，可算是将话题掰了回来——我太难了！
“不对。”福贵露出你猜错了的快乐表情，他看向其他几人。
“是不是老商？”马义刚想说却忍住了，他摇了摇头，凶手既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一定是不怎么显眼，或者扮猪吃老虎的主，老商明显太高调了，应该不是。
“我猜是那个昏倒哥，李公子。”马义找到了新的嫌疑目标，按照侦探小说的悬疑套路，看上去最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往往嫌疑最大。这个李公子动不动就昏倒，一副胆小怕事的没用公子哥模样，既能降低众人警惕，还可以借着装晕，给人不在场的印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王清和80老师则没有兴趣玩猜猜看的游戏，他俩微笑摇头，权当是猜不到。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福贵麻溜的语录一出口，就知道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如常了。
“猜不着吧？”福贵抄起烟杆，看着眼前一众摇头的听众，心情大好，这正是讲故事最有乐趣的地方。
“别急，俺这就给你们讲。”福贵点着烟抽了一口，得意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