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考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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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办公室，有些拘谨。胡云海和蔼地招手：“坐坐坐，别站着。”
他们一人一张椅子坐下，中间相隔二三十公分。
“想喝水自己倒哈。”胡云海给他们递了两个纸杯，“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两人对视几秒，林歌叶抿抿唇，说：“会有点难受。”
“嗯，难受就说，不要逞强。”胡云海看着他们，“没人会想到发生那种事，你们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梁安风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问：“所以，您找我们来，是想说什么？”
“我正要说。”胡云海正色道，“首先是对你们的处理，我们这几天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们每人一个记过，你们接受吗？”
“接受。”林歌叶和梁安风同时点头。
胡云海也点头：“嗯，我想也是，那处分结果就这么定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这个处分一个学期就会自动消掉，唯一的影响，是这学期你们评不了奖学金。”
林歌叶看向梁安风。他对奖学金没什么需求，但梁安风不一样。
梁安风也看向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怎么了？”胡云海捕捉到两人的动作，“有什么事吗？”
林歌叶斟酌着要不要开口，因为如果要说就一定会涉及梁安风的家庭。
梁安风先一步出声：“没事，您继续说吧。”
“行。”胡云海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还有，就是你们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两人没接话，听胡云海继续往下说。
“严格来说，那个发帖人的行为是违法的，甚至可能构成犯罪。”胡云海直视林歌叶的眼睛，“就看你们要不要追究，如果要追究，我们可能就要报警，请警察帮忙调查了。”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梁安风再一次打破沉默：“其实……我们知道发帖的人是谁。”
胡云海愣了愣：“谁？”
林歌叶感觉自己的心脏提了起来，整个人像处于悬崖边缘，感到无法控制的胆战心惊。
“是我爸。”梁安风低着头，头发垂在额前，挡住双眼。
“你父亲？”胡云海感到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自己跟我说的。”梁安风抬起头，手在膝盖上攥紧，“那天……元旦那天，我们从外面回来，我跟他吵了一架，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
“他竟然偷拍自己的小孩？还发到网上？他一个成年人，做事这么莽撞吗？”胡云海一阵凌乱，“而且，这是一个家长该做的事吗？”
事实上梁安风自己也想不太明白，为什么梁伟成会做出这样的事。倘若追究起责任，梁伟成很明显承担不了后果。
但转念一想，梁伟成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每次吵架，梁伟成都极容易暴怒，故而他很有可能是在怒火中烧的情况下发的贴，根本没那个脑子去考虑会带来什么影响。
“不，对不起，我有点……”胡云海向梁安风道歉，“那现在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我不知道。”梁安风摇摇头。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该如何处理这份一塌糊涂的家庭关系，大多数时候，他得出的结论都是：断绝关系。
被曝光的事已经决绝地抹消了他对梁伟成和虞清莲的爱的期待。可尽管梁安风不再幻想自己能从他们两人那里得到关怀，血肉间的联系依然是存在的，并且这残存的联结坚韧而紧密，切断这种联系，并不可能像掰断一根筷子一样简单轻巧。
林歌叶再一次看向梁安风，这一次梁安风没再看他，他只能看到梁安风的侧脸，和优柔寡断的眼神。
他像梁安风一样，攥紧了拳头。
“我理解。”胡云海叹了口气，“那我们也不急，等你们考虑好了再说吧。”
梁安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行，你们可以在这休息一会儿。”胡云海重新工作起来，“晚点回去也没关系。”
梁安风站了起来，林歌叶立马跟着起身，两人跟胡云海说了再见，赶在上课前回到教室。
一整个上午，梁安风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发呆太明显，赵培看不下去，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没答上来。
题目当然不简单，但也不难，对正常情况下的梁安风来说，绝对轻而易举。
林歌叶忧心忡忡，他不坐在梁安风身边，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宽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为梁安风的恍惚而发愁。
但是他能安慰什么呢？清官难断家务事，哪怕梁安风的父母对他再坏再差，那也是父母，也确确实实供养了他十七年。感情上，他当然想让梁安风离那两人越远越好，可理智上，他无法开口。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吃午饭时，林歌叶组里四个男生坐在一起，连李明浩都看出梁安风今天有些异常，朝林歌叶挤眉弄眼，用眼神问他什么情况。
“别眨眼了。”梁安风早早吃完，放下筷子，“我都看见了。”
李明浩也不尴尬，哈哈笑了两声，说：“你今天很奇怪。”
梁安风沉默了一会儿，道：“回宿舍跟你们说。”
说完，他看向林歌叶，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纠缠几秒，然后梁安风低下头，拿出手机，像以前一样，沉默地看起了柯南。
回到宿舍，大概是知道梁安风有话要说，李明浩没有跟孙思扬和张威聊天，而是安静地等着。梁安风也不委婉，靠墙坐在床上，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点犹豫：“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什么事？”孙思扬问。
林歌叶盯着梁安风的床板，幻想梁安风现在的神情。他会是什么样子？果断？还是为难？
“就是……我跟林歌叶那张照片，不是我爸发的吗。”梁安风扯过被子，盖着自己的下半身，屈起膝盖，“其实，其实我跟我爸妈关系一直不好，特别不好。你们觉得我要不要追究我爸的责任？如果追究了，我又要怎么处理跟他们的关系？”
这显然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宿舍里一时之间陷入静默，林歌叶咽了下唾沫，试探地开口：“梁安风。”
“嗯？”梁安风的声音绕过床板传来，有些沉。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但是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的。”林歌叶依旧死死盯着床板，心跳有些紊乱，“我可能……真的会尝试断绝关系。”
他希望自己的视线能穿越这层木头，直接落到梁安风眼里，哪怕这会助长彼此心里的愁绪。
“但其实……没有断绝关系这个东西吧。”罗梓涵弱弱地说，“好像只有那个什么，解除赡养义务，就是不用养他们，而且这好像也很难。”
“那其他方面呢？”梁安风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被子，“我没跟你们说，我家的房子可能是我的，等我这周回家看一下。如果真的是我的，我是不是可以……不让他们住进来？”
“可以吧，如果真的是你的。”孙思扬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吧。”李明浩朝天花板伸出一只手，“我觉得，你爸既然敢把你的照片发到论坛上，那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你——”
梁安风颤抖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把事实内化在心里，和听朋友亲口提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林歌叶心有所感，恨自己无法立刻抱住梁安风，只能无力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所以你也不用太在乎他们。”李明浩把手收到被子里，“断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哪怕法律不支持断绝关系，起码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吧。”
“如果我是你。”张威接话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真的会把他们从家里赶出去，以后他们怎么样，都不关我事了。”
梁安风沉默着，没说话。
“梁安风。”林歌叶再一次唤他的名字，“如果你做不了决定，就试试我们的决定吧。”
这话听起来很无情，可林歌叶知道，眼下，梁安风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拉扯，是助推。梁安风需要有人替他坚定那一股微若游丝的心绪，将其取出，放大，膨胀成坚定的团块，塞满他整个心脏。
因为他以前就是这样，刚跟梁安风在一起时，他也是一样的裹足不前，对感情的状况做不出判断，不知如何是好。那时的他，需要的就是别人拉他一把。
拉拽他人的举动不可避免地让林歌叶感到些许疲惫，不过这感受在此刻并不重要，因此他将这点微不可察的疲惫压下，安静地等着梁安风的回答。
“可是……”梁安风喃喃着，没有往后说。
他想起了那碗粥，那碗他根本不喜欢，却被他强撑着喝完的粥。
明明只是一碗粥，偏偏就是一碗粥。
黏稠的大米似乎一并黏稠了他的思绪，干脆利落的大脑变得混沌，“当断则断”四个字盘踞在脑海中，却被糊上一层像粥一样浓稠的液体，他伸出双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但如果，如果只是让他们别再踏足自己的房子，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手机震动。
【歌叶】我知道你很难做出决定
【歌叶】但是
【歌叶】他们不值得
【歌叶】就像曾经，我因为李卓文而小心翼翼不敢呼吸的时候你跟我说的
【歌叶】这种人真的不值得
【歌叶】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风凉话
【歌叶】我也知道世界上很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歌叶】可是，梁安风
【歌叶】你真的觉得，这种关系还有保持的必要吗？
【歌叶】我可能说不到你心里的重点
【歌叶】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能得到梁伟成和虞清莲的爱，一直希望他们能在某天回心转意
【歌叶】但不会的，梁安风，如果他们真的能悔改，是不可能做出监视你，偷看你日记，还把照片发到论坛上的举动的
【歌叶】我觉得，血浓于水，起码要双方都认可才对
【歌叶】可他们根本没有把这层血缘放在心里
【歌叶】你连微信名都改成了与他们没有任何关联的字，说明你已经有了这个勇气
【歌叶】那就再勇敢一点吧
【歌叶】就像你曾经希望我能勇敢一点，我也希望你能更勇敢一些
【歌叶】对不起，我有点急，说得可能很难听
【歌叶】你可能也觉得我是在乱说，根本没有为你着想
【歌叶】但是，但是，不管怎样
【歌叶】梁安风，我爱你
一滴泪落到屏幕上，梁安风抬手去擦。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把整个人藏在漆黑的视野里，感受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寒意。
尽管双目紧闭，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竖直地滑过面颊，落到床单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决定。
比起期冀那从未来过的、虚无缥缈的爱，他更愿意抓住眼前千真万确的、彻底的爱。
他渴望的友谊，渴望的爱，已经有人来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