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阳花焰》羲默

2、2

　　“我叫许顾，许诺的许，照顾的顾。”许顾说道，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个时远未是什么反应。

　　时远未兴奋到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好！我叫庄弈！”

　　庄弈？

　　许顾头好像炸了一般疼痛，石磨村时远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浮现在许顾脑海里，他眼睛里是狐狸般的精明，逼得许顾直摇轮椅，急促后退：“如果是庄弈的请求，你会答应吗？”

　　许顾有一种深深的被骗感，可是庄弈手腕上突然出现的红线让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那个时远未。

　　石磨村，漆黑星夜，一把贯穿了他胸口的剑，更改了他怡然自乐的平静生活。

　　时远未、庄弈…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威力，让许顾的心渐渐被恨意填满。

　　这时刻提醒他这不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梦境，而是危机四伏的时空裂隙，而面前这个男人更不是谦和温驯，他是把自己拽进这地方的元凶。

　　许顾的面色缓缓沉了下去，他的声音冷成了一块冰：“时远未，这一切很有意思吗？”

　　许顾突然改变的表情让庄弈愣住。

　　庄弈的脸上全是茫然，而他又不敢去直视许顾那双冷的要冻死他的眼睛，只能嗫嚅说：“时远未是……是谁？我不认识，我是庄弈，我一直都是庄弈。”

　　大地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礼堂里的凳子咣当的摇晃起来，凌壹的声音突然焦急的在许顾的脑海里响了起来：“许顾，冷静，不要惹他，不然时空会瞬间崩塌！快安抚住他！”

　　庄弈明显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他捂着头蹲下去，而大地的摇晃也越来越强烈，许顾一咬牙，冲上台将庄弈抱进怀里。

　　许顾的怀抱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能让庄弈的身体渐渐冷静下来。

　　“别激动…”许顾一只手不断轻抚庄弈后背，另一只手伸进庄弈柔软的发间。

　　强烈的地震终于渐渐止息，庄弈静静伏在许顾怀中，恍若一只受伤的小狗，抬头还能看到他眼中斑驳的泪光。

　　而下一秒，怀里的这只受伤小狗就反客为主，直接把许顾压在了身下。

　　“许顾，许顾……”庄弈不断喊着他的名字，想靠近却又踟蹰。

　　这小子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这么大！许顾被压在庄弈身下动弹不得，急得脸红喘气。

　　庄弈似乎很怕弄疼了他，也许是许顾的脸喘气声音太大吓到了庄弈，庄弈这才缓慢松手，却还是满脸警惕。

　　“靠……”许顾看准时机，他直直把庄弈推开，飞快躲到了琴凳后面，警惕的看着庄弈，“我警告你，你别过来，不然我就用这琴凳砸死你。”

　　庄弈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仿佛不小心砸碎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面临着巨额赔偿。

　　“我没有恶意……对不起。”

　　时远未的那本日记突然从许顾的背包里飞了出来，话还没说完的庄弈就化作一束金色的流光飞进了日记里。台上的狼藉昭示着庄弈确实出现过，但他此刻又不见了，日记飞回到许顾手里，许顾翻开日记，有关于礼堂的一页上俨然增加了新的内容。

　　“第一眼看到许顾哥哥，我就好想和他做朋友，他长得那么好看，对我又那么温柔，就连月光都不及他千万分之一，可是许顾哥哥为什么要拒绝我……是因为我是疯子吗。”

　　“但是许顾哥哥越拒绝我，我就越有动力，我要做他身边唯一的朋友。”

　　许顾皱着眉头看着这段，作者本人狂狷的笔迹似乎已经将他的饿狼之心昭告天下。

　　好像，越写越兴奋，越来越疯狂，最后就真的付诸行动了一样。许顾突然冒出一阵恶寒的感觉，身体一哆嗦，他飞快地把书合上，准备跟着红线去寻下一处地点。

　　凌壹的身影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许顾面前，挡住了许顾去找时远未记忆碎片的路。

　　既然凌壹现身，许顾也没有理由放他走，抓住就准备来一场拷问。凌壹看着许顾轻轻眯着，有些不善的双眸，居然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你有什么事？你先说。”

　　这语气很像许顾在强迫他就范。

　　许顾有一肚子的不解，全都朝着凌壹问了过来。

　　“庄弈和时远未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你所见，他们是一个人啊。我忘记告诉你了，时远未在进入时光邮局之前就叫庄弈。”

　　“那我和他日记本上的许顾又是什么关系？”

　　“庄弈费尽心思偷红线匕首，为了就是把你带回过去，许顾你是真的傻，还是装的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凌壹像看二傻子一样看着许顾，“这么明显的道理，你还用得着问我？”

　　“可我真的不认识他。”许顾涩涩道。

　　凌壹突然拉住许顾的手，一道白光顺着许顾的动脉快速的游走着，直到到达许顾的大脑。末了，凌壹有些同情的说道：“嚯，你这记忆被删的乱七八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的手笔啊……”

　　许顾淡淡的抽回自己的手：“大概是庄弈干的，他应当有事瞒着我。”

　　“我突然觉得你很可怜。”凌壹梳理起了逻辑，“一个被庄弈动手删了记忆的人，还要被他一刀捅死带回过去重新开始，你们俩又好死不死的卡在了时空乱流里，现在还得你去救他……”凌壹慨叹，“好一段放在小说里都会狗血的戏码。”

　　许顾干净利落的撂下一句话：“我不干了，让我再好好逍遥十天，然后就从容赴死吧。”

　　“不是，你不是不想死吗？不然你为什么答应我去救庄弈？”凌壹有些慌乱。

　　“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死在时空乱流里，对你们高高在上的时光邮局应当没什么大的影响吧？”许顾嘲讽，“我被骗的很烦，不想再看到庄弈，也不想再看到有关于时光邮局的东西。”

　　凌壹紧紧拽住许顾的衣袖，语气里带了些哀求的意味：“许顾，你不要意气用事，帮我一回，好吗？”

　　“开条件吧。”许顾冷冷的盯着凌壹。

　　“事，事成之后，我会治好你的双腿，并且分文不取。”凌壹比划，“甚至还再给你两亿人民币，保证你这辈子吃喝不愁。”

　　“你说的意思是。”许顾很敏锐的抓住了凌壹话里的重点，“如果我救回庄弈，我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

　　凌壹喉头滚动一下，镇定道；“你不想吗，那可以再换一个条件……”

　　“当然想了。”许顾突然笑了起来，石磨村有孩子们，有田野高山溪水，虽然村里的成年人都嫌他晦气，但总归是个安宁的去所，是他给自己选定的埋骨之地。

　　总比那个要死的庄弈强太多，还非要带他回过去，门都没有。

　　能令庄弈直接从他脑海里删除的过去，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起来干嘛？

　　许顾面上看起来有些高兴，一改之前冰冷的神色，他甚至哼着小调，就这么循着红线去找庄弈去了，直接忽视还在后面站着的凌壹。

　　凌壹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化为一缕青烟跟在许顾身后。

　　许顾很快便循着红线找到了一间窗明几净的教室，这间教室似乎有专人维护打扫，看起来十分整洁，课桌上摆着书黑板上还有未擦去的公式，倒不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像是学生们都下去上体育课，留下上节课未完的章节。

　　许顾看到了趴在桌上，似乎是在强忍着疼痛的庄弈。在礼堂还能压制许顾的庄弈此刻面色苍白，捂着胃部的手青筋浮现，额角冷汗淋漓。

　　对此，许顾表示，他并不想跟这个人进行直接接触，省的这人又发疯。

　　有了上次的经验，许顾直截了当的从包里掏出庄弈的日记本，期待着这个庄弈化为金色的流光直接飞过来，让他赶紧完事去找下一处记忆碎片。

　　毫无动静。

　　许顾以为是自己离得太远，端着日记本直接坐在庄弈旁边的位置上，但还保持着安全距离。

　　谁知庄弈突然起来，搂住许顾的身子，温热的唇就贴了上来。

　　“唔……唔！”许顾被亲的说不出话，庄弈的攻势越来越激烈，甚至还要用舌头探进来，那粗|壮的舌头搅得许顾嘴里不得安宁，庄弈似乎还不满足，又要去亲许顾的脖子。

　　刚被亲肿的嘴唇此刻疼的说不出话，许顾大口的喘着气，想要推开紧紧搂住他的禽兽，可全是徒劳无功。就这样，在教室里，庄弈忘情的吻着许顾，好像要把他吃干抹净。

　　“救命……唔……”许顾刚得了片刻喘息，庄弈居然就又贴上了许顾的唇。

　　许顾羞涩难耐，不断抗拒想要推开庄弈，庄弈惊呼一声，手抚上许顾的唇：“对不起，是我弄疼了你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疯子。

　　这是许顾的第一想法。

　　这个庄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许顾头一阵疼痛，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从他脑袋里划过，他想起来了一些旧事。

　　年少的许顾家境优渥，才艺样样精通，被家庭寄予厚望。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挑不出错处的，活的好像一个精致的机械。他待人温柔，温和善良，十分爱笑。

　　许顾这样的人，好似生来就应当做那不染纤尘的仙人，不应被亵渎。

　　可是终有一天，仙人也会坠落凡尘。

　　许顾被人看到和疯子庄弈在礼堂里谈笑甚欢，一时间学校里流言蜚语四起。

　　有人说许顾是疯了才会跟庄弈有交集，有人说是庄弈死不要脸，有人说许顾怕不是也看上了疯子的容貌，所以才会许可庄弈近他的身。

　　庄弈天生精神不太好，疯疯癫癫，但他的长相惊为天人。

　　神明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许顾觉得庄弈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样不好惹，他只是有些孩子心性，性格比较偏执，除此之外，庄弈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整个学校三千多名学生，只有许顾愿意跟庄弈说话。

　　许顾和庄弈不同班，一来二去熟悉了之后，庄弈老是跑到许顾班里去找他。

　　一次上体育课，许顾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下去上课，庄弈逃课出来找许顾，在教室里，庄弈鬼使神差，不由自主的吻上了这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许顾很抗拒，他抽了庄弈一巴掌，厉声说他只是把庄弈当朋友。

　　庄弈那张艳丽白皙的脸庞上全是不可置信，许顾的指印让他的脸上微微发红，楞过一会儿后，庄弈发现许顾早已离开。庄弈茫然的看着周围一切，喃喃：“哥哥，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竟然要这么对我……？”

　　记忆戛然而止。

　　许顾捂着痛到炸裂的脑袋，过了很久才把那段记忆消化完。

　　等他消化完，庄弈已经不见了，日记本摊开在桌上，新的字句又出现了。

　　许顾根本不想去看庄弈写了什么玩意，他面无表情的喊：“凌壹。”

　　“诶——”凌壹出现在许顾面前，许顾揪住凌壹的衣襟，眼中冷意似乎要把凌壹吞噬，“又骗我。”

　　凌壹笑的人畜无害：“哪能骗你，我凌壹不是这样的人。”

　　“你们好像没跟我说过，找庄弈的记忆碎片会让我恢复过去的记忆。”许顾冷声。

　　“是这样的，庄弈的时间节点全都是跟你的共同记忆，你去收集记忆碎片受他影响，恢复记忆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凌壹不怕死的说道。

　　“很好，我不干了。”许顾勾唇一笑。

　　说罢转身就要走。

　　凌壹急的扑上去抓住许顾的腿，没想到许顾低头望着他，声音冷中夹着一点笑意：“骗你呢，为了那两亿，我也得把这件事做完呀。”

　　凌壹哆嗦了一下。

　　许顾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计划道：“这还不简单，你们时光邮局不是有那个记忆消除的技术吗？等我做完任务，我直接去消除记忆，然后拿了两亿功成身退，岂不美哉？”

　　“……”凌壹无言以对，只看许顾合上日记本塞进包里，神色似乎有些恹恹，“我要去下一个地点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去。”凌壹垂头丧气的化为青烟，跟在许顾身后。

　　学校里还有几个时间节点，许顾只恢复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日常相处记忆。

　　他只觉得，自己曾经跟庄弈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经过体育课那次吵架之后，他也没想过庄弈居然会主动过来道歉说他太冒昧了，希望能跟许顾重归于好。

　　庄弈表情极为真诚，许顾也不是计较的性格，他答应了庄弈的请求。庄弈跟往常一样，去教室里找他，跟许顾一起在操场上轧马路，但两个人心照不宣，知道他们之间也许有了隔阂。

　　许顾始终礼貌的跟庄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打破兄弟朋友的界限；庄弈收敛起了曾经那副疯子的模样，沉静了下来。

　　唯独没有改变的是，学校里所有人对他们两个的指指点点。

　　这些事情压不死许顾，却能压断庄弈脆弱的神经。

　　四

　　收集完了学校的记忆碎片，许顾的下一步计划是去庄弈家里。

　　许顾刚冒出来这个念头，十分好用的数据云就把许顾传送到了庄弈的家门口。

　　许顾抬起眼皮看着面前漂亮的二层小楼，左眼皮狠狠地跳了跳，庄弈这小子，居然住在这种地方。看起来家境也不差。

　　许顾突然有点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得出这样性格的孩子。

　　养出这种欠打的。

　　他推门进去，小楼的装修不是走的华丽风，而是很简朴的风格，唯一与简朴画风格格不入的估计就是摆在大厅的那架三角钢琴。

　　许顾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手刚碰到钢琴，就听到背后响起了庄弈的声音：“许顾哥哥，你来了，我想你啦。”少年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像只毛茸茸的小狗一样浑身都是温热的气息。

　　经过两次被这臭小子用强，许顾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抗拒庄弈的亲热。庄弈好似也感觉到了许顾的僵硬，只是轻轻的将手拿开，一言不发的坐到了钢琴边。

　　庄弈的手细长莹润，这双手显然就是为了钢琴而生的。

　　“许顾哥哥，我来为你弹一曲吧？”庄弈问道。

　　许顾望着这昂贵的钢琴，也不想搅了庄弈的兴致，轻声应答：“好。”

　　庄弈轻按琴键，叮叮咚咚的琴音响起，逐渐拼凑成一首完整的曲子。

　　琴声如泉水般涌来，滋润着许顾枯涸的心田。

　　一曲毕了，庄弈隐隐有些兴奋，他澄澈的眸子望向许顾，许顾看出了他想要夸赞的心思，一如他们初见之时，鼓起了掌。

　　“真好听。”许顾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许顾的夸赞刚刚落下，另一道极不和谐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庄弈，谁允许你弹钢琴了？”

　　一个女人疯疯癫癫的从许顾背后冲过来，手里还抄了一把戒尺。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有些恐怖。

　　许顾目光一凝，伸手就要阻止女人。

　　可是女人的戒尺还是落在了庄弈那双生的十分好看的双手上，庄弈使劲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在许顾面前露出丑态。庄弈低着头，嗫嚅道：“妈，我错了……”

　　原来这是庄弈的妈妈，如此不符合母亲身份的行径，就这么落在庄弈脆弱的身躯上…

　　许顾想提醒庄弈不要太怯懦，这时候就应该反抗。可庄弈垂着头，乖顺伏在庄妈妈身前，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可这乖顺模样并不能顺遂庄妈妈心意，庄妈妈把自己的儿子从琴凳上拽起来，突然又温声说道：“去给你同学拿点零食和牛奶，你们去楼上玩。”庄妈妈一字一顿的警告庄弈，“不许碰钢琴。”

　　庄弈神色有一瞬恨意，而后马上消失不见。他只是微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你去休息，我会好好招待我同学的。”

　　疯女人面色恢复平静，甚至还露出一个跟刚才完全相反的温柔笑容。她抚摸庄弈头顶，轻声细语几句后满意离去，只余下庄弈和许顾站在原地。

　　许顾善解人意的去安慰庄弈：“你弹得很好听，你没必要在意你妈妈的话。”

　　庄弈突然一脚踹在钢琴凳上，“咚”的一声巨响瞬间让许顾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