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来皇室,情不由己
...
-
年少时的亲密无间,兄弟情深,也会走到心生芥蒂,满身怨恨,甚至执剑相向。
这恐怕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吧。
想起最后离开前的日子,周徵扔掉了自己送给他的所有东西,自己试着逼问过他:“哥哥,在你心里,可曾有过我的位置?”
不料等来的却是周徵不曾二字的冰冷回答。周珥心一阵阵的抽痛,可是却倔强的不肯在那个人面前掉一滴泪。
他以为哥哥那天只是碰巧生自己的气了,自己不该那么任性,还想哥哥事事迁就着自己,想着等过几天就会好了,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
可还没有几天,当成文武百官的面,他却淡淡开口:“子成,即刻动身前往郾城,那是你的封地。”
郾城是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的家人在这里,他的朋友在这里,而他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
他跪着求他:“哥哥,我不想去离你那么远的地方。”
他希望他可以读懂自己的害怕,像小时候自己每次怕黑一样,就这一次就好。
可抬眼望去,兄长神情分毫未动,周遭内侍、朝臣投来的目光带着凛冽寒意,刺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反复自问,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他所求从不多,不过是守在兄长身侧而已。
“哥哥,我疼。”他最后一次抱着磕伤的胳膊低声唤他。
“哥哥。”
“哥。”
一声声带着颤音的呼唤落在空旷大殿,只换来长久死寂。
咫尺的距离,人心却隔了万水千山。他们之间,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公子,我们该出发了。”身后侍从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
周珥缓缓收拢指尖,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淀下去,只剩一片沉寂荒芜。
“走吧。”
他抬眼,最后遥遥望了一眼巍峨连绵的宫宇。朱墙琉璃瓦,承载了他十数载春秋,藏着他全部的欢喜与执念。
可如今,这座牢笼一般的皇城,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缓缓驶离宫门。
周珥克制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频频回头眺望。
宫门前人来人往,百官奔走,侍卫林立。
他搜寻了许久,始终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兄长,终究不肯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风灌入马车,掀起他鬓边长发,寒意顺着衣料钻进来。
周珥慢慢放下车帘,隔绝了皇城的景象。
是不是,真的该死心了。
马车一路向西前行,京都的轮廓,渐渐在视野里淡成虚影。
他尚且不知,郾城路途迢迢,前路漫漫,往后还有没有重回京城的机会。
一路车马颠簸,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郾城。踏出马车的那一刻,满目荒芜萧瑟,与繁华京师判若两地。
当夜,他唤人取来笔墨,本欲提笔给母后书写一封报平安的家书,笔尖落下之际,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人,鬼使神差地,倔强地也想为他写上一纸书信。
初到封地的半月,水土湿寒,夜夜难以安寝。但对于长居京师、从未远行的他而言,这片陌生土地,尚且存有几分新鲜。
他便带着随从漫游郾城。城池狭小,一日便可走遍全境。此地晚霞绚烂,自酿的米酒清甜甘冽,只是独饮之时,终究索然无味。
往后,酒便成了他排解愁绪唯一的依靠。常常独坐酒楼一隅闷饮,想起昔日相伴身侧的友人,心口苦闷层层翻涌。
他不是没有动过写信联络旧友的念头,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搁置了。如今自身境遇窘迫,贸然通信,只会连累旁人卷入朝堂纷争。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兄长不会允许他的书信随意流出封地。早前送出的两封信函,无一例外,全部被原路退回。
他心底只剩寒凉,暗自感慨兄长何其狠心,是当真打算将他永久隔绝于此。
自此每至夜深,苦闷无处排解,他唯有起身饮酒,落笔书写心事。烈酒驱散长夜寒气,笔墨稍稍平复纷乱汹涌的思绪。
他就这样独自在郾城熬过半年时光。离别那日撕心裂肺的痛感,终于被漫长岁月冲淡。
他几乎快要适应此地的晨昏,甚至恍惚以为,这片荒芜的封地,才是往后永久的归宿。
可一纸自京师传来的诏令,骤然打破所有平静。
召他回京。
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一晃,酒液溅落在素色衣摆。
半年来反复劝服自己放下执念,此刻所有筑起的心防轰然崩塌,鼻尖骤然发酸。
那一晚,他辗转无眠,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固执地相信,兄长终于消气,愿意接他回家了。
归程一路,往日颠簸难行的路途,此刻风声悦耳清透。路途依旧颠簸,他却半点不愿耽搁,一心只想早日踏入宫门。
马车停在宫门前,他迫不及待掀帘落地,正要快步入宫去见兄长,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寸步难行。
“还请侯君先回居所歇息,陛下稍后自会召见。”守门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恪守规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拦。
明明离开不过半年光景,景物依旧熟悉,人情却早已疏离至此,他这才恍然察觉,自己与兄长之间,早已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身旁侍从见他受困,连忙上前替他解围:
“我家侯君不过挂念太后安康,你们胆子未免太大,竟敢执意阻拦?”
内侍垂首,语气依旧恭敬却不肯退让:“还望侯君体谅,莫要让陛下为难。”
他抬手止住侍从还要争辩的话语,平静躬身:“劳烦回禀陛下,臣遵命便是。”
转眼第三日,周徵总算抽身,亲自移步来到了他居住的院落。
他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涩。不过短短半年未见,兄长清瘦了太多,纵然身着繁复华贵的帝王朝服,金玉配饰衬着威仪,也掩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藏着日夜操劳的痕迹。
记忆里儿时的画面骤然翻涌,从前他总会凑上前,直白追问兄长是不是又彻夜处理政务、事事亲力亲为。
可如今君臣名分横亘在前,千般惦念堵在喉头,最终落地,只剩下规规矩矩的一句:
“臣弟叩见陛下。”
思念早已攒到滚烫,可积压半年的委屈也扎得人难受。
满心的想念撞上长久的冷遇,满腔情愫尽数化作了闷在心底的怨气,纵有万般不甘,他也不敢再肆意流露半分。
“路途辗转,一路可还顺遂?”周徵落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劳陛下挂怀,一路安稳。”他垂着眼回话,礼数周全,却再无往日亲昵。
一室安静,昔日无话不谈的兄弟,此刻只剩无言的尴尬。两人默然用完一餐饭,席间周徵随口问及他在郾城的日常,字句皆是寻常起居的关心,客套温和,却句句隔着君臣的距离。
他心里透亮,兄长此番召他回京,本意便是试探他的心性、探查他的想法。
可自始至终,他所求从来未曾变过:留在京城,守着母后,守着血脉相连的兄长。
这份念想执着又笨拙,他明明知道前路阻碍重重,却始终想不通,为何偏偏难如登天。
宴席撤去,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他终于压不住心绪,起身恳切开口,褪去几分君臣客套,带着骨子里的渴求:“哥哥,留我在京吧。郾城荒芜冷清,我实在适应不来,我想留下来陪着母后,也陪着你。”
周徵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玉璧,没有直面应允,只淡淡推诿:“此事日后再议。你刚回京,先多去太后宫中尽孝陪伴便好。”
又是这般含糊的敷衍,不肯应下,也不肯断然拒绝。他心头一凉,再清楚不过,兄长终究还是那般狠心,从未松过底线。
沉默蔓延片刻,周徵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抛出了硬性条件,语气不带商量余地:“想留在京城也并非不可,但你必须与往日相交的那些旧友彻底断绝往来。”
他骤然愣住,茫然抬头看向兄长,眸中满是错愕不解。
可周徵却错开了目光,不肯与他对视,一字一句,继续敲定这份选择:“往后不得私相通信、不得私下碰面,过往交集,尽数斩断。你若应下,便可留居京师;若是不愿,依旧遣返回郾城。”
那一刻,他心口瞬间凉得透彻。
原来到了最后,兄长依旧是忌惮他、防备他、不信他。
他从小到大真心相待、寥寥无几的几个挚友,是他年少为数不多的温暖,兄长明明全都知道。
可如今,却要用这种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逼他亲手斩断。
他瞬间明白过来,兄长定是查到了他在郾城时写给友人的信。
他从未想过隐瞒,不过是独处太苦、太过想念故人,寥寥几句平安而已,坦荡磊落,并无半分逾矩。
可兄长,偏偏要做得这样绝。
他鼻尖发酸,嗓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急急解释:“哥哥,我那些信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孤单,只是想念他们而已。哥哥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查、亲自去问。”
面对他慌乱委屈的辩白,周徵只淡淡落下一句:
“子成,你还是太天真了。”
话音落,他拂袖转身,再无半句停留,径直离去。
偌大宫殿瞬间空旷死寂。
他站在原地,被堵得哑口无言,心口酸胀得发疼。
他真的不懂。
他从未觊觎皇权,从未结党,从未有异心,从来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兄长身侧。
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
可为什么,兄长永远处处防他、处处压他、处处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