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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祭 内二层甲行 ...


  •   大厅里登时炸开。
      所有跪着的人,一瞬觉得自己的膝盖成了笑话。

      参加祭礼的人,从早酉时到晚子时起早贪黑的扫尘全免不说,还可随主子,面见圣颜,至皇家天坛。
      更可随无数天潢贵胄一同,祷念圣词,身沐福运。

      他们艰身薄命的人,浮萍飘零如此,囿于高墙灰瓦之内。一时间,丫鬟们无论是二三等或是一等,看向那站着的,薄薄一个人,无不生出些发自心底的羡。羡那份自由。
      厅外凛冽寒风,她双袖拢起,衣物确沾染脏物,可露出的胳膊却白腻,仿佛再如何泼脏与折辱,始终是瑕掩不了瑜。

      躺在地上的赵管捂了下心口,蓦地开始挣扎坐起,拧眉自觉是痛得脑子糊涂了。他在宫里待得时间久了,竟在那丫头身上看到点贵人气运。

      这厢被众人盯着的衣素却盯着许樊的侧脸。
      连她自己都懵了。

      许樊松开她,看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去。衣素眨了眨眼,也没管众人视线跟随自己,提裙跟上:“许首,等等!”

      他步子大,衣素喊道:“许首,许首。”就这样一路追到了铜雀阁:“许樊!”

      好像也只有她这么喊了。说了这句后,她似乎才终于追上人。
      “你要去哪?”

      许樊步子缓了些,眼尾扫了她一瞬:“去给小姐复命。”

      “小姐她,”衣素蹙眉,“为何选我?”

      “我不知道,”许樊径自走着,道,“但我认为,

      “你配得上。”

      衣素慢慢停下并排的步子,目送人在去春深房的路上越走越远。

      她兀自垂眸阖了阖眼,这是她下意识思考的动作。

      所以,司马晏晞究竟为何择她?

      许樊这边却是入了房外庭院,司马晏晞正在圆桌边,抚着猫毛,另只手的纤指在文兰展开的祭礼备物册上指点。
      “许樊拜见小姐。”他单膝着地,拱手行礼。

      司马晏晞正身:“起来吧。话你既已带到,也别忘了你之前答应的事情。”
      许樊再度躬身:“许樊不敢,这就去管事处领罚。”

      一旁的书菊端着手炉,见人走远才开口:“他既然恳请小姐让自己插手王嬷嬷所辖之事,那也是应该付出代价……”

      天祭日。
      京城今日禁摆戏,歌舞设台,球技赛和庙会市集。部分百姓会阖家祭祖,朱雀街挂起天灯。

      都城南郊的圜丘坛,官眷奴仆已被划分为严格的行列行伍,司礼小官在礼部若干官员指示下将其带至指定位置。

      衣素远远便看见,人数众多。然而周遭却少有说话音,耳畔清净,与此同时细致观察四周。
      奴仆众多,但全出于三品大官府邸,且皆心知肚明犯了错自己遭杀是小,连累主子及整个府邸为大!故而千百聪明人伏低做小,衣素只张望两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礼坛三层,汉白玉石砖铺就,中有三重檐圆顶皇室建筑,气派恢宏。帝王行礼,于最上层天心石处立南面北,官员立于中下层同样面北,以官阶职位依次森严排下。

      而他们立于下层十米开外,围成圆形,以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为名,被严格划入不同名称的队伍,如丙行子列,戌行卯列。一行一列,形状规整划一,连高矮胖瘦都被特意调配整齐。

      他们等候良久,才见王室核心重官臣及百官从南侧祀门入场。从低至高,依次是从九品、正九品、从八品……

      百官戴梁冠,上青衣下赤裳;若官眷,权贵子弟,则着素色锦服,腰佩环玦玉饰。

      仆群部分回首。
      寒风凛冽,但立于广阔天幕下,她却只觉少有畅意。
      真好,若是没人,能在这偌大白玉砖地上躺一躺就好了。

      下层很快站满,从她的角度,仰视只见中层坛地上,从右行出者,通体天家雍容气派,愈是后出,愈发浓烈。
      那种骨子里的,未受过苦痛,从容且大度的气态。

      她见到自家主子了。司马晏晞清雅之服,稳重至席。衣素尚未挪开眼,忽地听身旁人低低叫了两声,接着四下都有些骚动。
      落眼而去,原是自家府内长公子。

      司马正阳着官服,面色正朗,一派王贵仪容,衣素忽地生了恶趣味的自鸣自得意味来,嘴角翘翘,下一瞬却见着其后的人猝不及防进了视野。

      蕲降白撩着眼皮,目着前地,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倒似无聊赖。他着月白长袍,袖袪与交襟处皆有银丝刻线,衣摆勾勒细小走兽龙蛇金纹图案。此皆不容被轻易察觉,然正是细微至小处,便可见一人所出。此类者,不需衣者言,看者自可估量出其出身。

      衣素暗自琢磨着,对方却忽地抬了眼。
      她微惊了一下。

      蕲降白将视线从白玉砖上抬向前,露出漆点似墨的瞳孔——因他走至了自己的位旁,接着徐徐停住。腰系的玉佩随步履于衣间曳动,却奇无声响。

      此时她身侧人的声音方又重新传入了耳,仍旧压低声地惊叫,因三殿下入场而来。

      至众人就位,祭天仪仗队伍从天坛西天门至祈年殿南砖门一路行进,其中仪仗器物万千多样,皆陈列齐整,静鞭罡铜、兵器旌旗、幡幢宫扇、伞盖等,以示皇帝百官、八旗武士、内廷侍从等众多身份。

      景凌帝终于现身。

      帝王衮冕之服加身,燔柴炉,迎帝神,乐奏"始平之章"。皇帝至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继而叩拜列祖列宗配位。回拜位,面诸神行三跪九拜礼。百官随拜。
      奠玉帛。进俎。

      从首至尾,丘坛静穆肃整,庄重森严。
      衣素越过人群,依稀可见中上二层光景。
      数十米之遥,所见者大多乃日日入紫禁城行官者,更有六品以上方可入金銮殿的朝官。皇亲国戚与数高门子女,每人身后,都是无数金银奴仆。
      她也是其中一员……

      然而正发着呆,忽地见司马晏晞微转头撇来目光——应是颇顾虑。
      衣素忙不迭垂首跪好。

      也就是她低下头的下一刻,在这寂静肃穆的凝固人群里,也有人动了——
      蕲降白与司马晏晞只隔一人,他不动声色侧了下脸。

      行初献礼。
      司祝上前,开始跪读祝文,乐暂止。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现代人,处于此情此地,也难以免去心中所受空灵寂辽的种震然。
      从那高门深第里出来,不见此事,根本只会陷于狭窄一隅,竟不知青瓦白墙外之地如此广阔,她今日只觉眼界心胸阔然,渐渐地心跳随奏乐加快,整个人沉浸在新鲜之界里。

      读毕,光禄寺卿正捧福酒、胙肉至上帝位前,象征上天赐福。
      然而,变故于此发生——

      却见本该退下的光禄寺卿,竟是疾步朝帝王冲去!

      简直是见到袖间那把明晃短刀瞬间,只听空荡祭坛四周传来御前侍卫的暴喝声:“所有人,护驾!!!”

      四周登时一片混乱,年事已高的老臣被年轻臣子搀扶着逃散,女眷则难免惊声四喊,衣素身侧的人如退潮一般齐刷刷混乱抽离,她忙不迭起身跟跑,冲出去十米远时忽地又赶紧折返:“小姐!”

      她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丫鬟,连文兰都没资格入场,一个弱女子离前方又那么近,出事如何!

      然而跑了两米,她又折回去了——笑话!自家长公子不就在她旁边吗?!先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天老爷,国朝天祭,百官众目睽睽下行刺九五之尊——对方不要命了。

      ……
      但她要命啊啊啊!

      -

      前方果真一片混乱,那光禄寺卿杀王不成,被一刀刺穿,然而四下里竟忽地涌出无数拿剑人来
      ——竟是禁卫军!

      蕲降白拧眉重重啧了声,对远处杀出一条血路奔来的短昼吼道:“保护陛下!”

      “是!”

      他身边人手不够,蕲降白紧皱眉见着短昼飞影而去,霍然转身四下扫看察望,中层混乱不堪。

      一司礼小官正抱头鼠窜,忽地只觉衣领被人一把扯住——随后直接被提了过去——他立马认出这是世族子弟:“蕲、蕲蕲二公子!您赶紧着跟大人们从南门走吧哎哎……!!!”

      被衣领勒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只听到对方劈头一句话砸下来:“内二层甲行丑列,三刻钟方向,自左至右第五纵,情况如何?!”

      司礼本就缺氧,先被弑君吓晕,眼下又被靖国公次子逼问得骇死,更别提上头这主子一串复杂之语,那脸色甚恼急容,他、他怎么能答得出来嘛!

      故而伴着耳畔刀光剑影,他额前滚汗,又哭又笑:“您、您说什么?!”

      “我说,甲行丑列,自左至右五纵,西南方向,”蕲降白抓着人,一字一句清晰又极快重复一遍,他拧着人衣领,厉声发问,“告诉我,人怎么样了?!”

      司礼这回终于听清、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然而这还不如不听懂!

      他瞪大了眼睛,国公爷的少公子这是作甚!怎会、怎会知道他们眷仆行伍的划分?!虽说这在祭礼册上标得清清楚楚,可哪位官爷或贵人会去看?!虽说初入场时各列各伍乱了一会儿,又哪轮得着他们这些上中层的世族王孙去指示!?

      再者,刚才听那话,位置这般准,挑拣下来也不剩几个人儿了。

      除非、除非是这位,自个儿方才拿眼睛去寻的嘛!

      我的爷啊,我的奶啊!司礼哭丧着脸:“您要找的贵人卑职真不知道哪!您如何不早说呢!”他就差哇哇大哭了,“卑职就算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人放那里边啊!”

      领口一松,司礼一屁股掉到地上,然后一骨碌爬没影了。

      蕲降白紧紧锁眉下望,一览无余,然而根本难以找到——所有参祭者皆着素洁祭服,款式统一,放眼望去,一片白服四窜。

      他“啧”了声,不再迟疑。

      那他就亲自下场去捉。

      此路向下处处刀剑相撞兵戈相见,他凝神避闪,注意着不泄露功力,并不简单。因为如此一来,一旦遇到正面交锋,注定要节节避退,处于下势。

      眼下一禁卫军压腕提刃便直直冲来,蕲降白眉峰一凛,眸间结霜般捏紧了掌,不料下一刻短昼侧出,一击致命。他带风转身,脸上沾血,急急道:“公子不可!眼下我们处处受掣,不可再节外生枝!”

      一时血腥气充斥口鼻,蕲降白俯身再度侧避,一脚大步跨过身下横尸。他在一众混乱叫喊声里飞速冲下,拧眉疾声:

      “我既然把人给带来了,那就得让她给我完完好好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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