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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图书室心有灵犀 佳肴精致美酒醇 几个热心的 ...

  •   几个热心的老师和学生闻声也围拢过去帮忙。洪玉娇也放下手中的《新青年》,起身加入传递书籍的行列。她并非刻意殷勤,只是觉得应当如此。她走到柳先生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准备接过他递来的书。
      就在那一刻,他恰好抬起头。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骤然拉长、凝滞。洪玉娇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那是一双隔着黑框眼镜片,依旧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刚刚忙碌过的热度,此刻却因猝不及防的相遇而流露出瞬间的怔忡。他蓬松的额发下,那专注而略带讶异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她,仿佛穿透了所有浮于表面的喧嚣,一下子攫住了她的心神。
      洪玉娇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几乎要盖过周遭的一切声音。她看清了他镜片后那瞬间的失神,也看清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棱角清晰的唇。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脸颊不受控制地腾起一片滚烫的热浪。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都在发烫。
      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深处,她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双眼睛。分明是初次相见,为何心底却激不起半分疏离?
      柳建中同样愣住。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摞书,忘了递出。眼前的女教师,齐耳的短发被一枚小巧的弯月发卡妥帖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阳光穿过高窗,温柔地描摹着她圆润白皙的脸颊轮廓,挺秀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水润,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因惊诧而微微睁大,眼底清晰地映出他有些失措的身影。她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色长袍,身姿挺拔而婀娜,周身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无法被任何布料束缚的青春朝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手心竟微微沁出了薄汗。
      这短暂的、电光火石般的对视,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的交接停顿。但对他们二人而言,却像是一场无声的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
      洪玉娇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急速颤动。她迅速接过那摞沉重的新书,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微温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她手臂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慌忙转身,抱着书快步走向最近的书架,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柳建中看着那抹纤细的蓝色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巨大的懊恼瞬间淹没了他。他刚才那副呆愣的模样,定是唐突了人家!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一下眼镜掩饰尴尬,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的耳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成堆的书本上,动作略显僵硬地将书递给下一位帮忙的学生。然而,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脑海,挥之不去。
      他一面继续分书,一面心乱如麻。她是这里的老师?叫什么名字?看起来……似乎很年轻,二十五岁上下?可二十五岁,在这年月,大多早已为人妇、为人母了。他心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火苗,又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几近熄灭。三十岁了,柳建中,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漂泊岭南数载,从中学教员到如今勉强站稳脚跟的书商,见惯了人情冷暖,深知自己这点微末根基。这样一个气质出众、在国立大学任教的女子,怎会……可方才那一瞬间心灵的撼动如此真实,那莫名的熟悉感如此强烈,仿佛在茫茫人海中跋涉了半生,只为这一刻的相遇。
      生意场上从不缺乏的勇气,此刻却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他想起自己初来广东时,身无分文,硬是凭着一股韧劲闯出了一条活路。机会稍纵即逝,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便注定一无所有。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决心的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中山装左上口袋里摸出一小叠素雅的名片。纸张挺括,边缘干净利落,上面是他亲自设计的字样。他走向刚才帮忙的几位老师和图书管理员,脸上努力维持着生意人应有的从容笑意,逐一递上名片:“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声音平稳,带着谦逊。
      最后,他走到了洪玉娇所在的书架旁。她正背对着他,将最后几本书小心地码放整齐,纤细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抚过,动作专注。柳建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暗暗唾弃自己的慌乱,却又无法控制那份汹涌而来的紧张。他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双手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请多关照。”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目光只敢落在她垂在身侧的、蓝色布袍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手腕上。
      洪玉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那张小小的名片被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捧着,递到眼前。她抬起眼睫,视线撞上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落在那张素白的纸片上。她伸出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小心地接了过来。名片触手微凉,带着纸张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似乎是他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温度。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低垂着头,脸颊的滚烫一路蔓延到脖颈深处,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薄薄的绯红。她捏紧那张薄薄的名片,仿佛捏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绕到了书架后面更深、更隐蔽的角落。
      这里光线稍暗,只有高高的书架投下的阴影。洪玉娇背靠着冰凉坚硬的书架木板,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她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心脏依旧在胸膛里疯狂地冲撞,那陌生的悸动感是如此强烈,几乎让她有些眩晕。她低下头,目光贪婪地、小心翼翼地落在掌心的名片上。
      素白的纸片,质地精良。黑色的油墨清晰地印着几行字:柳建中
      书刊文具教材印务
      地址:广州市惠爱中路文华巷十七号
      电话:西关总局转三七二
      “柳…建…中…” 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在心底描摹着这三个字。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那凸起的墨迹。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在她心湖里搅动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建中,建中……这名字朴实而厚重,带着一种北方的硬朗气息,像他高大的身形,也像他方才搬运书册时沉稳有力的手臂。她想他一定是北方人,想象着他如何从中原的战火硝烟中一路南下,漂泊至此。
      “这样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气度不凡……” 她心底刚刚升腾起的那点隐秘的、带着甜意的希冀,立刻被更强大的现实感狠狠压了下去,“怎么可能……还独身一人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如同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阴翳处无声滋长。她将名片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依旧跳得又急又重。冰冷的纸张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像一团矛盾的火焰,灼烧着她,也温暖着她。她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双隔着镜片、深邃如潭、带着瞬间失神与探寻的眼睛。
      两日后,华灯初上。广州城西关一带的“福源轩”酒楼,在暮色中显出一种古雅的热闹。翘角重檐的两层小楼,门前一对青石上马鼓被擦得锃亮。黑底金边的大匾上,“福源轩”三个藕荷色篆字在宫灯映照下透出温润的光泽。
      二楼临街的雅间“松鹤轩”内,已是笑语喧阗。八仙桌铺着雪白台布,精致的青花瓷餐具摆放齐整。李校长端坐主位,教导主任周兵紧挨其右,其余几位后勤、教务的主任依次落座。柳建中作为东道主,坐在靠门便于招呼的位置。
      “柳先生太破费了!”李校长环视着满桌琳琅的粤式佳肴,笑着开口。他穿着深蓝色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儒雅,声音带着湖北口音特有的韵味,“这‘福源轩’的席面,可是出了名的讲究。冻卤鲜鲍、刺身活海参、生卤虾……还有这紫蓝蛇丝,都是费工夫的硬菜!”
      “校长和诸位平日多有关照,建中略备薄酒,聊表心意,实在不成敬意。”柳建中起身,执起桌上那瓶刚从木盒中取出、泥封完好的茅台酒。他熟练地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独特酱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菜肴的香气。他小心地将清澈微黄的酒液注入每人面前一两装的青花高脚杯。“第一杯,敬各位师长领导,祝大家身体康泰,事业顺遂!”
      众人纷纷起身,杯盏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清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一股暖意迅速在胸腹间升腾扩散。
      几轮酒下来,席间的气氛愈加热络。佳肴精致,美酒醇厚,话题也从校务、书刊纸张行情,渐渐转向了时局的动荡。
      “柳先生过去也是杏坛中人?”李校长放下象牙筷,关切地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温和的探询。
      柳建中点头,唇边泛起一丝谦逊又略带感慨的笑意:“是,在中学里混过几年日子。后来……觉得还是想自己出来闯闯,就做了点小生意。”
      “勇气可嘉!比我这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强多了。”李校长喟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如今这世道,风云变幻。听说河南、山东、皖北一带又在调兵遣将?中枢不稳,地方震荡,我们这碗‘太平饭’,不知还能吃多久。倒是柳先生这样,凭本事吃饭,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他话锋一转,“对了,上次听你提起老家济宁,家眷……可还安好?这兵荒马乱的,接来广州稳妥些?”
      柳建中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杯中清澈的酒液映着莲花吊灯柔和的光晕。他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似乎有无数过往的辛酸和漂泊的孤寂无声流过。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笑容里添了几分无奈和坦然的涩意:“惭愧。柳某……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雅间里原本喧闹的谈笑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瞬,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几位正举箸夹菜的主任动作都顿了一顿。李校长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尴尬,随即化为浓浓的歉意:“哎呀!瞧我!失言了,失言了!柳先生莫怪,李某自罚一杯!”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校长言重了,小事而已。”柳建中连忙举杯回敬,语气诚恳。
      李校长放下空杯,脸上那份尴尬迅速被一种热切所取代。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声音洪亮了几分:“诸位!诸位!静一静!”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大家伙儿都听到了,”李校长朗声道,带着一种主持公道的豪气,“柳先生青年才俊,为人忠厚,事业有成。如今只身在外,这终身大事,岂能耽搁?我们既是柳先生的朋友,又都在教育界,熟识的青年才俊、知书达理的淑媛也不少。今日趁此良机,大家有合适的人选,不妨都替柳先生留留心,牵牵线!这也是一桩美事嘛!柳先生,你看如何?”他热切地看向柳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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