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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人皮 江城东 ...


  •   江城东老纺织厂废弃的漂染车间里,凌霄第一次见到陆依心——或者说,见到她剩下的部分。

      白宇蹲在水泥池边,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摊开的皮肤上。它被完整地从人体上剥离,边缘整齐,手法专业,铺展在池底,像一件被遗忘的皮衣。但皮肤已经收缩变形,原本纹在背上的凤凰图案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色素氧化发暗,轮廓依稀可辨。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白宇的声音很低,“根据皮肤组织的弹性、皮下脂肪的光泽度,以及血管充血的情况,初步判断是短时间内剥离的。”他顿了顿,“极大概率为活体。”

      凌霄的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液。

      “凶手懂人体结构。”白宇继续说,“刀锋沿着筋膜层走,没有划破肌肉组织。这不是第一次。”

      陆依心的身份很快确认:二十六岁,纹身师,三个月前失踪。她经营一家小纹身店,生意清淡,但客户忠诚。最后一个给她发消息的客户叫“婉姐”,内容是:「依心,再给我纹一朵花吧。老地方。」

      “婉姐”叫祁婉言,三十四岁,曾是陆依心的常客,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邻居说,祁婉言几乎每天都来纹身店,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陆依心工作,偶尔帮忙收拾工具。“她对依心太好了,”邻居回忆,“好到不正常。”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听说她以前在殡仪馆工作过,还学过标本制作。”

      技术科在祁婉言的住处搜出了关键物证——一套手术器械,刀刃缝隙和关节处残留着微量的混合血迹。鲁米诺发光试验呈阳性,DNA比对与陆依心一致。还有一个冰柜,里面整齐码放着七个密封瓶,瓶中是经过福尔马林固定的皮肤标本,表面覆盖着石蜡,浸泡在防腐液里。

      凌霄打开冰柜时,白宇站在她身后。

      “七张。”白宇数了数,“时间跨度至少两年。她一直在收集。”

      每一张皮肤上都纹着不同的图案:玫瑰、蝴蝶、凤凰、海浪……但因组织脱水变形,细节已模糊难辨,只有风格依稀可认——全是陆依心的作品。经比对,七张皮肤分别对应近两年来七名失踪女性,均为陆依心的纹身顾客。

      “她把客户纹在别人身上的皮肤,一张一张剥了下来。”凌霄的声音很轻,“因为那些画是依心画的。”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祁婉言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目光平静。

      “你为什么要杀陆依心?”凌霄问。

      祁婉言抬起头,微微一笑:“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把她留下来了。”

      “留下来?”

      “她的画那么美,纹在别人身上,那些人不懂珍惜。”她的声音很轻,“有个女孩纹了蝴蝶,三个月后去洗掉了。说男朋友不喜欢。依心知道后哭了很久。”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遥远。

      “我告诉她,我会替她保存。每一张,都好好保存。”

      凌霄翻开案卷,里面夹着陆依心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婉姐今天又来了。她说想看我纹身。我觉得有点怕,但说不清怕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幅画。」

      凌霄把日记推到祁婉言面前:“这是你从她家偷走的,一直放在你床头。”

      祁婉言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是画,你是画家。”凌霄念出日记背面的那行字,“所以你留不住画家,就留下画家的画?”

      祁婉言的眼神终于碎裂。那层伪装的温柔像被刀片划开,露出底下的偏执和疯狂。

      “我剥的不是她们的皮!”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是依心留在世上的痕迹!那些人不配拥有她的画,洗掉、扔掉、忘记!只有我懂她,只有我会永远保存!”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祁婉言猛地站起来,手铐撞在桌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永远都在!在我身边,在我保存的那些画里!她再也不会被抛弃了!”

      凌霄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看着这个崩溃的女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她的人皮泡在福尔马林里。那不是保存,那是杀死。”

      祁婉言愣住,慢慢坐回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没有……”她喃喃自语,“我只是想留住她……”

      宣判那天,凌霄在法庭外遇见了陆依心的母亲。老人手里攥着一张女儿的照片,站在台阶上,看着警车驶远。

      “她为什么要杀依心?”老人问,声音颤抖,“依心对她那么好。”

      凌霄不知道怎么回答。

      白宇走过来,轻声说:“阿姨,这不是恨。这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她分不清留住一个人的作品和杀死一个人之间有什么区别。”

      老人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女儿的照片。

      “那也不是喜欢。”她终于说,“喜欢一个人,不会把她剥成一张皮。”

      凌霄没说话。她想起祁婉言在审讯室里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某种碎裂后的空洞。

      “我不后悔。”她笑着说,但眼泪止不住地流,“依心现在只属于我了。她的画,再也不会被洗掉。”

      警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一个被剥成七张画的女人而流,为一个把占有当成爱的灵魂而流,也为所有那些分不清“留住”和“杀死”之间区别的人而流。

      爱从来不需要用皮肤证明。
      而真正的画,画在心里就够了。
      不是剥下来,锁进冰柜里,
      泡在福尔马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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