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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二十二年的烟蒂 201 ...


  •   2017年8月,江城。

      凌霄接到支队电话时,正在整理旧案卷。两人入队五年,主动申请跟进档案室搁置的陈年积案。老一辈刑警穷尽手段未能突破,临近退休前,将闵记旅馆命案卷宗正式移交到他们手上。队里不少人觉得两个年轻人啃不动二十二年的死案,但凌霄和白宇一直没有放弃跟进物证复检申请。

      电话那头说:“九五年织里那桩案子,烟蒂比对出来了。嫌疑人锁定了。”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几秒。

      那枚烟蒂是二十二年前从闵记饭店203房间的地板上提取的。一个烟蒂,保存二十二年,在物证袋里慢慢氧化、变脆,直到DNA家族谱系筛查技术成熟后,它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刘家,安徽南陵——一代一代往上推,最终指向两个人。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安徽。

      白宇调出了当年的卷宗。厚厚的卷宗前后换过三批办案人,笔录纸张泛黄发脆,很多当年走访的侦查员早已退休。无数线索走到死胡同,这桩案子一次次被封存归档。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申请复检现场留存的唯一物证——那枚烟蒂,等待刑侦技术更新。

      卷宗里夹着四张照片——四张脸。老板闵富生,四十七岁,圆脸,笑容憨厚;老板娘钱某英,四十三岁,齐耳短发;十二岁的闵敏,穿着校服站在旅馆门口,牙齿缺了一颗,笑得露出豁口;山东客商于某峰,三十多岁,西装革履,来织里收童装货款。四千余元货款在他贴身内裤的夹层里,凶手翻遍房间也没有发现。

      “他们是来抢钱的。”白宇翻着当年的物证清单,“抢了二十多块钱。”他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遍,翻出一百多。总共一百多块。四条命。”

      汪维明在上海被抓时,正坐在自己投资公司的办公室里。他五十七岁,西装笔挺,桌上摆着名牌。警察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他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你们来了。”

      刘永彪是在安徽南陵的家中被抓获的。他当时正在书桌前写稿。他写过两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在当地小有名气。看到民警,他站起来,合上笔记本,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审讯室里,刘永彪低着头,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他平静地交代了所有细节——买榔头、踩点、凌晨动手,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杀完人,翻了一遍房间,没有找到钱。把于某峰的内衣也翻了,只翻到二十多块现金。”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我儿子生病,缺钱。我找汪维明,说出去弄点钱。他答应了。”

      白宇站在单向玻璃后,手里还捏着那枚还原的烟蒂照片。二十二年前的旧物,已经褪成深褐色。他想起卷宗里那条备注:案发时,刘永彪三十一岁,有一个正在生病的儿子。他杀完人,逃回安徽,成了作家。他写小说,写散文,写了两百多万字,没有一篇关于织里。

      案件跨越二十二年,已远超常规追诉时效。最高人民检察院依法核准追诉,两人才得以站上法庭。庭审时,刘永彪的辩护律师认为他是从犯,但主审法官认定他事先参与踩点、购买凶器、分工杀人,不存在主从区别。汪维明全程沉默,只在最后陈述时,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刘永彪被押出法庭时,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你杀了十二岁的孩子。”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执行死刑那天,距离案发差一个月满二十四年。凌霄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去现场。白宇站在窗边,把那份签完字的结案报告放在他桌上,说:“那枚烟蒂,总算可以归档了。”

      凌霄翻开卷宗,第一页是四张被害人照片。十二岁的闵敏笑得露出豁牙,那是1995年春天在旅馆门口拍的。那年秋天他被榔头砸死在床上。两代刑警跨越二十二年的接力。老一辈困于技术局限抱憾多年,接力棒最终交到凌霄与白宇手中。

      他合上卷宗,想起了那枚烟蒂:一枚烟蒂在物证袋里躺了二十二年,等到技术追上了时间,替四具骸骨,一字一句,把真相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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