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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诗中刀
第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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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诗稿是从碎纸机里拼出来的。白宇蹲在证物室的地上,把上百条碎纸按纤维走向一一对齐,胶带粘了整整一夜。拼好那天,凌霄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首打印体的七言绝句,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张边缘有暗红色的渍迹——是人血。
死者陈泽凯,二十五岁,古典文献专业研究生,被发现时跪伏在宿舍书桌前,身中六刀,致命伤在颈侧。宿舍内桌椅歪斜散乱,地面散落着翻倒的书本纸笔,还留有肢体拖拽摩擦的痕迹,能判断出死者遇害前,曾与凶手发生过激烈的言语对峙与肢体拉扯。书桌上摊着一本《全唐诗》,翻到的那一页被血浸透,但还能看清标题:《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凶手杀完人,还翻开了一首诗。”凌霄看着现场照片,“他想让我们看。”
警方筛查了陈泽凯半年来所有的社交记录。三个月前,他在学术论坛上实名发帖,指控某知名学者剽窃其研究成果。帖子很快被删除,但截图在圈内流传。被指控的人叫张㓓源,三十六岁,古典文学专业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正是晚唐诗歌。两人曾有过短暂的项目合作,后因署名问题闹翻。学院师生私下都知晓二人积怨已久,不少同学与教职工都曾撞见他们因论文成果归属、项目署名问题数次当众争执。平日里张㓓源行事强势霸道,向来无法容忍他人质疑自己的学术权威,但凡触及自身名誉与利益,态度便会变得格外强硬。
抓捕张㓓源时,他正在书房里整理《李商隐诗集校注》的稿件。见到警察,他没有慌张,只是合上笔记本电脑,轻声问:“他死了?”
审讯室里,凌霄没有急着开口。她把那页拼好的诗稿放在桌上,推到张㓓源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你们拼好了?我以为碎纸机够细。”
“你写的?”凌霄问。
“不是我写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是李商隐写的。”
凌霄翻开案卷,里面夹着陈泽凯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贾生不问苍生问鬼神,我不问鬼神,只问公道。”
张㓓源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公道?他一个硕士生,也配跟我谈公道?”
他说这话时面色依旧儒雅斯文,只有指节轻轻扣着桌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阴戾与傲慢。
白宇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这个男人。三十六岁,温文尔雅,谈吐得体,坐在审讯室里像坐在学术报告厅的主席台上。但他杀了一个人,杀了自己的学生,然后翻开一本诗集,把一首诗留给警察。
“你为什么要杀他?”凌霄问。
张㓓源靠在椅背上,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他拿了我一个数据,写进他的论文里。我让他撤稿,他不撤。他说那是他自己的发现。”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张㓓源的语气仍然很平,“我是成全他。他不是想留名吗?现在他的名字和一首唐诗刻在一起了。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
凌霄盯着他,没有说话。
案件的突破口不在审讯室。白宇在陈泽凯的电脑里恢复了一篇未发出的举报长文,详细列举了张㓓源近五年来多起学术不端行为——剽窃学生成果、篡改实验数据、伪造引用文献。文章末尾写着:“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请查张㓓源。”
而在张㓓源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警方搜出了一把经化学试剂处理过的水果刀,刀刃上的DNA和陈泽凯一致。保险柜里还有一本手写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他不懂,学术圈的规矩,不是发几篇文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凌霄翻开日记,看到更早的一页:“陈泽凯若识相,本可相安无事。他偏要写那封举报信,偏要把事闹大。不是我不给他活路,是他自己选的。”
结案那天,凌霄去了陈泽凯的墓地。墓碑上刻着:“陈泽凯,1998-2023。他问过公道。”凌霄站在墓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白宇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轻声说:“你问的公道,我们替你问了。”
回程的路上,凌霄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白宇开着车,忽然说:“那个张㓓源,他以为自己也是诗人。”
凌霄没接话。她想起审讯室里张㓓源那句话:“我成全他。”一个三十六岁的副教授,用刀成全了一个二十五岁研究生的“名”。他以为把一首唐诗留在现场,就能让这场谋杀变得风雅。可他忘了,唐诗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蘸血的。贾生不问苍生问鬼神,他问的,从来不是公道,是自己的恐惧。他怕真相,怕举报,怕失去那点可怜的学术地位。所以他杀了人,然后躲在古诗词后面,假装自己还是个读书人。
一首蘸血的唐诗而流,为那句“我成全他”背后扭曲的逻辑而流,也为所有那些把知识当武器、把杀戮当风雅的人而流。
他以为自己留下一首诗,就能被记住。可他不知道,人们记住的,从来不是诗,是诗下面那摊洗不干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