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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苍羽 所以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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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春,嫩绿从消融冰雪中探头,山涧江水浩浩,飞腾似扬雪,又在山脚汇合。众多矮屋簇拥五座高楼,坐落在山脚瀑布旁。矮屋不见人影,高楼中人影穿梭。
靴子磕在木板的脆响与叮当的响声,从一座楼上下来,又走向最高的那座楼。
声音在门前停下,门前的守卫道:“卉部长,请缴器卸甲,接受搜身。”
肩甲、弓箭、箭筒依次放在一旁,身上再搜不出硬器,守卫放行了。
声音又响了起来,穿过檐廊,走上楼梯,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叩响门,她道:“是我,温婉。”
屋内闷闷道出一声:“进。”
推开门,温婉快步入内,扶着想要起身的念叁月,道:“怎么起了?身体好些了吗?”
念叁月皱着眉,道:“还是头疼。楼主和小姐醒了吗?”
“楼主还是那样,估摸着秋青和冬丝还有你好起来,就差不多醒了,”温婉把她扶靠在床沿,自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那位小姐,伤势太重,医师治了近半月,仅是恢复了手脚。”
念叁月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忍不住闭上眼,问:“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温婉坐上床边,朝她招招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为她按压太阳穴,一边道:“楼主回到苍羽,就知事情蹊跷,派了春涟和夏柔赶去,途中还遇到了一匹马,似乎与你们相识,带着他们找你们。”
“他们到时,天雷还在劈,顶着那小姐的雷劫,他们捞出全部重伤濒死的人——包括你,给伤口做了紧急处理,可是却没有办法为那位小姐提供帮助,他们根本看不到她在哪。”
温婉顿了顿,又道:“那位小姐,已经不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天雷散去,一地焦土,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与焦土无异的她。”
“皮肉劈焦了,没法直接灵疗,只能让人一点点撕掉那层焦皮,再斩断扭曲的左腿,重新灵疗长出新的手脚。新长的皮肉嫩得一碰就痛,她现在被绷带裹成粽子,翻身都不行,但得给后背透气,只能小心翼翼给她翻身。”
温婉叹气,道:“我从未见过肉身硬抗天雷的人,有各种法宝护身的器修大能才敢这么做。”
念叁月听着揪心,问:“我现在能去见她吗?”
“你也好不到哪去,”温婉道,“戏归的摄心术可不是玩笑,五式便能叫人变成疯子,好在你一直有训练自己的神魂,心智才能如此稳定,但受的伤也不轻,好好休息。”
是啊,戏归死了。
她从得知父母死去的那刻起,日复一日地训练神魂,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报仇了。
念叁月想着,眼中又有泪意,牵着头更痛,她只好极力忍住,问起其他人:“那其他人呢?”
“都好得差不多了,”温婉思索片刻,道,“那个中毒的还不能下床,还有个死了灵兽的,她还得再治十天半个月才能痊愈。”
“还有哦,”她继续道,“你们的武器,楼里已经自作主张,全部拿去修复了,大抵还有半个月就好了。”
“如此便好。”
半月后,燕黎漪醒了。她一醒,全楼的人都知晓了。为何呢?燕黎漪的屋子里原是有一后勤小姑娘守夜的,趴在外间桌上睡着了,听见耳边有声响,迷糊睁开眼,就见满脸绷带的人立在眼前,吓得三魂掉了二魂,尖叫声响彻整栋楼。
而燕黎漪,只是醒来口渴了。
“可以拆绷带了吗?”换药时,燕黎漪问。
白巾裹面的医师捏着刷子给她涂药,道:“不能,养不好,往后触到日光都痛。”
燕黎漪默然,没再说话。
醒来之后,又躺了几日,连出门都被限制时长,除了修炼,就是和来探望的人闲聊。日子逝水而去,她在痊愈的同时,恢复到了自己曾经的强盛期,真仙之上,金仙之下的天仙。
磅礴灵力从灵脉一路流向丹田,回归平寂,再被敲门声打破。
“进。”燕黎漪撑着胳膊缓慢下床。
来人是秦筱竹和慈冠英。她们穿戴整齐,身上的伤已然消失不见,应是在灵疗下痊愈了。
燕黎漪忽然预感到什么,动作顿住。慈冠英快步上前,道:“你坐,伤尚未好全不用下床迎。”
秦筱竹拖了张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和慈冠英都眼眶红肿,说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看样子,这几日一直在哭。
“好些了,再过些时日,就不用缠绷带了,”燕黎漪睫毛轻轻颤动,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慈冠英和秦筱竹对视一眼,又看回燕黎漪,在她的目光下缓缓开口:“我们是来同你告别的。”
预料之中的发展,但燕黎漪的心还是颤了颤,呼吸几次才稳住声音:“你们要回学院了?”
“对,”慈冠英点点头,神情闪过一丝悲戚,“还要把师哥散灵的消息告诉师姐。”
即使秋悦心很可能已经从学院的魂灯知晓了。
秦筱竹顺着她的话继续道:“花曲殇的奶奶年纪大了,或许接受不了花曲殇散灵的消息,我回去替她给奶奶送终。”
静默片刻,燕黎漪问:“你们后悔吗?”
“什么?”她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燕黎漪道:“跟我一道历练,会后悔吗?”
如此凶险的历程,自身伤痕累累,还失去了挚友与亲人,后悔吗?
祝游扬着温柔的笑,一如既往催促他们吃饭,旁边是捧着碗蹦蹦跳跳的花曲殇,高呼饭菜万岁。
这样的画面在一个月前还是常态,可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漫上眼眶,燕黎漪抿唇忍着不让泪水流出,绷带湿了得换。比眼泪落下先来到的是秦筱竹的拥抱,燕黎漪愣住了,眼泪盘旋在眼眶,忘记了使命。
喉间仿佛缠绕着藤蔓,撕扯出口的腔调,秦筱竹急促呼吸,片刻后,才哽咽道:“不后悔。”
花曲殇一直都在教她学会表达自己的心绪和情感,可她总不在乎。她修逍遥道,想的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她甚至不在乎他人对她的看法,她只要做好依道而行。
可是花曲殇的散灵狠狠将她从固执中拉了出来,她死后,秦筱竹才知晓表达的重要。她对花曲殇很重要,她知道,因为花曲殇日日在她耳边说“秦筱竹对我最好了”。花曲殇知不知道她对秦筱竹同样重要呢?也许吧,她从没对花曲殇说过类似的话,甚至时常嫌弃她。她会不会以为自己真的厌倦她呢?秦筱竹不知道,所以她很难过。
她应该早些学会的,又或者,平常少对花曲殇说些嫌弃的话呢?至少,她不会像现在那么痛苦了。秦筱竹确实后悔,她后悔花曲殇就这么散灵了,她还没完成自己和何婧雪的约定。
明明说好的,要一起实现拯救苍生的梦想。
她怎么中途不告而别呢?
她想,她应该学会表达了。
像花曲殇喜欢拥抱他人一样,先从动作学起,再到说话方式,最后到心境。她应该再也忘不掉花曲殇了。
两个泪人抱着哭了一会,才平复下来坐了回去。
“我这次回去,也许会继续接任百兽阁长老一职,”慈冠英道,“应该不会再出来同你们一起历练了。”
秦筱竹道:“我还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永别。
燕黎漪了然,灯光在泪水在折射放大,两人的容貌变得朦胧,像未知的前路,横亘在彼此之间。
他们早已同其他人道过别,燕黎漪是最后一个。她甚至不能出门送她们,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燕黎漪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走回床前,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被褥上摔得粉碎,洇出斑斑水渍。
这条路好痛苦,她不是孤军奋战,有朋友不断加入,也有朋友逐渐离去,可每一次变动,都将她震碎成一地碎片。
一句道别都没有,一眼便成诀别。
太煎熬了,没有成果地盲目摸索,魔族掌握了多少他们的弱点,他们又掌握了多少魔族的弱点,每一次战斗,全凭着为了苍生的一腔热血。曾经是否也有很多这样的勇士,完全不知前路如何,却依然投身于拯救这个世界。
她算是完全明白苍羽楼的用处了,杨瑞雪掌握四国两界的所有情报,既压着猖獗的魔族,又逼迫松懈的仙人绷紧神经。这个世界依然水深火热,符文被魔族侵蚀,符神的神力被削弱,魔族为了释放魔神,一直在侵扰苍生,魔患四起,民不聊生。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往后还有没有流泪的时间,她不知道。燕黎漪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生命在她眼里并无二致,都是一样脆弱、需要呵护的。所以她情愿为了拯救这个崩坏的世界而牺牲。
燕黎漪缓了情绪,摇响了悬挂在门口的摇铃,脸上的绷带需要重新包扎。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医师带着药箱进门,骚动仍未停下,她忍不住开口问发生了什么。
医师答:“楼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