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未料胜利是悲剧 成了,真的 ...
-
清晨,梁尘飞远远地便看到衙门口的榜单,百姓闹了这么一遭,也丝毫不影响这榜单高高而挂。
梁尘飞走近了,毫无悬念的,他的名字首当其冲被挂在了最上头,后面还用朱笔醒目地画了个零。
路过的小童在榜单张望:“梁”,后面的两个字有些复杂,他们显然不大认识,又看见了紧跟在后面的零,于是脱口而出:“梁鸭蛋,哈哈哈哈哈,梁鸭蛋!”
梁尘飞却没有生气,“梁鸭蛋”听起来也没有那么糟,他似乎比从前更不在意这些脸面虚名了。
“滚!哪儿来的小屁孩儿!”老黑喝开了呼喊玩笑的小童,又白了一眼那榜单,拍了拍梁尘飞的肩:“嘿,早啊,兄弟!”
他瞟了一眼楼上的窗,没有那张阴恻恻的脸映过来,便大咧咧地把胳膊担到梁尘飞肩上:“别看三鳖搞的那破榜单,真没劲。”
老黑用胳膊掂了掂梁尘飞肩膀,起劲道:“我看报上说过两天,这月底有场新戏。还说那戏是西洋引进的故事,还有跳西洋的什么什么舞,和之前陈芝麻烂谷子的都不一样。走,咱俩看戏去,看戏多有意思啊。”
梁尘飞转过头来瞅了瞅老黑,径直向前一走,摩挲着手指间明晃晃的戒指,戏谑道:“一边儿去。我可是成了亲的人,要看,那也是要和我夫人一起。”
梁尘飞一挪步,老黑的胳膊搭了个空,害得他身形一晃,笑骂道:“嘿,成了亲了不起啊,你个重色轻友的白眼儿狼!”
老黑说的,便是江清月和剧团新排的戏,是早些年江清月在《新青年》里就读到过的《玩偶之家》。
江清月依然记得,当年读《玩偶之家》的震撼。女主角拉娜不再甘愿做一只被丈夫摆弄的笼中雀,“叛逆”地出走。
千百年来,三从四德的规训。从来没有人说,女人首先是自己,在一个物化、规训她的环境里,可以说不,可以毅然抛下一切,选择出走。
剧团一听《玩偶之家》,皆有耳闻,纷纷支持。既是经典剧,又充满了新时代的气息,正好符合 “爱美的戏剧”理念。
这段日子,江清月几乎每天都在笑,与剧团们一起排演,做剧报,甚至回到家还忍不住喋喋不休地和梁尘飞说着:
“尘飞,你看,娜拉就是这么走了几步”,她点着小碎步靠近,说着台词:“要是你肯答应她,满足她的请求,你的小松鼠就会蹦蹦跳跳地在你面前耍她会的所有把戏,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她又跳走,欢快地轻哼起来:“你要是肯答应她,你的云雀就会为你放声歌唱,让歌声到处回响。”
梁尘飞被逗笑了,追上去。
江清月又一个转身,轻盈地转了个身:“我会为你扮演下凡的仙女,在月光下为你跳舞。”
自他们重逢,大半年来,江家、通缉令,都像悬在他们头上的乌云。这样活泼欢快的江清月让梁尘飞有些恍惚,恍惚想起五年前,那个在戏台上蹦蹦跳跳,肆意大笑的江大小姐。
衙门里的那些烦心事此刻早已打得烟消云散,梁尘飞看着她,嘴角止不住笑,心里也轻快不少。
梁尘飞一把将江清月捞进怀里:“我的小松鼠,你要我答应什么?给你我的命要不要?”
江清月笑着,轻轻在他胸前咬了一口:“哈哈哈哈,你的命,被我吃掉了。”
好像心真被偷走一般,梁尘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燥火从被轻咬的胸口冒起,燃遍全身。他叼起江清月的唇,一口吻了下去。
他们笑着闹着,心意相融,满室馨甜。
一遍遍地排演,剧团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甚至大家一点点凑资,花了大价钱登了报做广告。
这不营利的新模式吸引了不少人,反正几乎不花钱,还是新的西洋戏。戏还没开演,剧院就满满当当,挤得都是人。
看到女主人公娜拉像云雀一样哼着歌,跳着热情轻快的塔兰泰拉舞。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眺望。
可当舞蹈结束,剧情进入到长对话时,剧场的人已经没有了兴致,聊天的聊天,离场的离场。
还没有等到女主人公觉醒的高潮剧情,剧场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了。
剧团说着台词,换着走位,眼睁睁地看着观众一个个地离开。挨到谢幕时,剧场里除了几个青年学生,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他们耷拉着脑袋,从开场时的兴奋雀跃,转眼成了像打了霜的茄子,哭丧着脸向空荡荡的剧场鞠躬。
“啪啪啪啪”,角落里响起掌声。是坐在江清月身旁的梁尘飞。这唯一的掌声,在空荡的剧场回荡,显得响亮又讽刺。
江清月低下头,合起梁尘飞的双手,让这唯一的掌声消失在尴尬的空气里:“尘飞,不用了。”
一时间,梁尘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了,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第一场嘛。”
回去的一路上,这段时间一直都雀跃着的江清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缩在外套里,什么都没有说。
梁尘飞上去牵她的手,很凉。
失望。
饶是再失望,第二天一早,江清月还是去了剧团。讨论,修改,修改,讨论。
可第二次演出,更凉了。
痛定思痛,或许就不该这么理想主义,或许也应该考虑观众的胃口。既然观众喜欢看家庭剧那些桥段,那就加一些桃色关系好了。
这一次,着重渲染了女主人公娜拉与丈夫的医生朋友的暧昧桥段,那在庄重场合下游离的手,轻佻的丝袜,黏着的眼神交错。
观众是多了一些,却依然抱怨,又没发生什么,不够尺度,没有看头。
可是故事本就不是奔着西洋版的家庭剧去的啊,那个故事的主旨呢?娜拉的出走呢?新时代的女性觉醒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故事一遍遍修改,一遍遍重新上演。不停地在暧昧关系和觉醒主旨中摇摆,在迎合观众和艺术表达间取舍。
连剧团内部都开始争吵起来。
他们说:爱美的戏剧理念上本就是脱离商业,脱离职业的,如果又去考虑观众的口味,不是又走回从前过度商业化,最后失去戏剧本身意义的老路了么?那还做什么戏曲改良?都一并痴痴傻傻,嬉嬉笑笑,浑浑噩噩好了!
另一边反对着:我们一味曲高和寡,坚持自我,那又算是戏曲改良的成功了?没有人看的剧,再好也不过是我们自娱自乐,自我安慰罢了!
江清月也没有答案。
戏文改了无数遍,试过市井低俗,试过阳春白雪,试过雅俗交融……
不行!
不行!
通通不行!
她甚至失望到愤怒,几次撕了刚改的稿纸,拍着桌问:为什么?!人们到底想看什么?!
看着越来越凉的演出,连当时热情满满的场地老板都开始叹气:“再这样就演商业戏吧,不能折腾了,毕竟谁都要吃饭的。”
剧团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甚至于都开始自我怀疑。文明戏虽然没落了,但至少还辉煌过。至于 “爱美的戏剧”,诶。
剧里的娜拉还没有出走成功,倒是剧团的几个成员实在扛不住,先走了。
现实总比理想更艰辛,悲剧总比胜利更先来。
梁尘飞回来的时候,点了灯,一抬头才发现江清月在家,却对着窗台发愣,一动不动。纸铺在桌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没有哭,只是像抽干了力气一般,枯坐着,眼皮耷拉下来,看不到光亮了。
梁尘飞走上来,轻轻地抱着她。江清月依然没有动,只是叹了口气:“尘飞,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写,还能怎么改了……”
梁尘飞牵起她冰凉凉的手,帮她暖着。江清月缓缓地靠过去:“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心里好不容易燃起一盆火,我们倾尽了所有投入火里,想让它燃的大些,结果它只是刚刚燃起来,就被哗的一盆冷水,扑灭了……”
梁尘飞坐下来,一只手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又紧了紧搂着她的胳膊,用身体给她递去更多的温暖,缓声道:“没有灭,哪儿灭了,只不过没之前燃得那么猛。江大小姐没玩过灶灰吧?”
江清月摇摇头。
梁尘飞又牵起江清月另一只小凉手:“我小时候在乡下玩灶灰,你看它好像都灭了,其实还能烤小土豆呢,你要是放一堆晒干的落叶进去,准能哗的又烧起来。”
江清月又往梁尘飞的身上靠了靠,嗅着他脖颈间令人安心的气息:“尘飞,我这心里空荡荡的,好难受,好难受……”
梁尘飞又紧了紧圈着江清月的胳膊,稳稳地抱着、摇着他怀里的月光,直到江清月身子暖起来,才道:“流光,还记得你提过的梁先生的《过渡时代论》不?”
江清月无精打采地轻轻点了点头。
梁尘飞继续道:“梁先生说,在过渡时代想要向前的人,需要冒险,需要忍耐,需要找到一条适合的路。你也说过总要一步步地试啊。”
“可我现在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路可以试了啊。”江清月叹息着。
梁尘飞道:“你之前写的那篇不是很好吗?”
“哪篇?”
“那篇‘黑暗又如何,绝望又如何?’”
“真的好么?”
“试试呗。”
梁尘飞说着,起身打开柜子,叮叮当当地拿出一整盒银元:“家里还有些积蓄,我还有俸禄,抛去我们生活用的,咱们尽可以拿去试,多试几次,我就不信了!”
江清月也去翻了翻自己的物什,找出那个西洋带来的八音盒:“尘飞,你找人先把它当了吧。”
梁尘飞笑笑:“不用,老爷子给的,留着吧。”
江清月递出的手没有任何收回的意思,就这么看着他。
“好好好,都听你的。”梁尘飞揉了揉江清月的头发,将八音盒接了过去。
第二天,不再是改到面目全非的《玩偶之家》,江清月拿出了之前写的悲剧:那对门第悬殊的青年,抗争于世俗,永不低头。
剧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皱着眉道:
“这也太悲了吧?”
“太压抑了吧。”
“会不会让人更没有希望了?”
“而且连那些男男女女乱作一锅的关系都没有了,观众会不会更没什么兴趣了?”
……
他们觉得还不如《玩偶之家》里出走的娜拉,至少是经典戏剧,至少还有唱有跳,至少还有观众爱看的暧昧轻佻。
江清月拿出一摞银元:“就当最后试试吧。”
其他人不说话了。
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江清月还是在排演中改了无数次的剧本;非心先生托了许多关系,借来了如今上海时新的机关和光电,为了适应场地,又反反复复地修改和调试。
开演前,来人稀稀拉拉的,江清月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她苦笑了一下,或许观众对新戏已经没有多少热情了,只不过是她自己还不甘心罢了。
剧团等了一会儿,来人只堪堪坐满了一小半,还是决定开演。
黑色的大幕拉开,黑幕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好似真的繁星坠地,咫尺可摘。
看惯了传统布景的观众们轻轻“哇”了一声。
主角登场,观众看着他们相识相恋,在门第的悬殊下,在时代的无解中不得不分开。那一天雷雨交加,舞台上雷光电闪,大雨瓢泼。惊得观众抬起头忙去看天,看是否真的下雨了。
剧场灯光闪烁,叫好声阵阵,引得更多的观众鱼贯而入,很快剧场开始变得拥挤起来。
角色们在剧里描绘的时代中沉浮,随着一声汽笛,火车头闯进了舞台,在观众的惊骇声中,主角站了上去,高喊着:
“黑暗又如何,绝望又如何?
“总比闭眼在梦里等死的强!
“不争何以变?!
不变何以新!!!”
戏在主角的不屈中落幕,台下瞬间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
江清月一回头,才发现整个剧场,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剧场门口还有人踩着凳子张望。
主创和演员们一一上台谢幕,台下掌声不绝。非心先生站在台中央,突然开口道:“其实台上还差一人,我们的剧作,月流光小姐!”
非心大手一挥指向江清月的方向,追光跟了过来,照得她睁不开眼,只听到:“我们热烈邀请月流光小姐,从幕后走到台前来!”
江清月犹豫了片刻,周围观众的目光纷纷投向她来,热情地催促着:
“去啊,上去啊。”
“快去啊。”
“上台去啊。”
那追光太亮,照得她心驰神往。她终于走上前,踏上了舞台。
她和主创们一起鞠躬致谢,台下掌声如潮,伴着一声响亮的口哨,她看到挥着手的杰弗瑞先生,恍惚间想起当年的老爹。
掌声如洪,聚光灯闪耀着,谢幕的金箔纸漫天纷飞,一切光亮与美好的簇拥。
终于,成了!
多少年了,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时刻了。
江清月笑着,心潮澎湃得说不出话来,热泪打湿了满眼,眼里又看到了希望。
“咔嚓”一个闪光,记者记录下了这样的时刻。
没想到这一次的尝试会成功,梁尘飞当天当值,只能远远的,听到欢呼声,也为江清月松了口气。
这一次,终于不同了。
直到回到家,江清月都似乎仍然在恍惚中。她激动地和梁尘飞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抱着梁尘飞蹦来蹦去,一遍一遍地说:“尘飞,我们成了,真的成了!”
梁尘飞看着她,眼里的光彩如除夕那日的烟花。
直到梁尘飞睡去,江清月依然兴奋得睡不着。像是某种感召,她悄悄起来,点起一盏灯,拿出一个小木匣。从木匣里取出一封信《与君书》,将信靠向火苗,烧了旧的信。
她展开空白的信纸,开始写新的信。
这样的信,江清月写了许多,几乎每过一段时间都要给梁尘飞写。
梁尘飞睡眼迷蒙间,看到闪烁的火苗和江清月坐在桌前的身影,悄悄地起身,从身后圈住江清月,贴在耳边轻声道:“我们的大剧作家还激动着呢?”
江清月被梁尘飞的气息吹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转过身别过了他的脸:“不许看。”
梁尘飞任由江清月摆弄他的脸,笑着:“还神神秘秘的,写什么呢?”
江清月弯起眉眼:“当然是写给你的呀。”
梁尘飞:“既然是写给我的,为什么又不让我看?”
她卖起了关子:“现在不能看。要是哪天我被抓了,或者我跑了,你再看。”
梁尘飞笑着点了点她的鼻梁:“哟,你还跑了呢,跟谁跑了呀?”
江清月瘪瘪嘴:“那当然,腿在我身上,不跟谁,我也可以跑啊。说不准哪天,我也成了娜拉。所以呀,你可对我好点儿。”
梁尘飞吻了她的头,又紧了紧圈住江清月的手,笑道:“那我可不是你那戏里的娜拉丈夫,要妻子做劳什子讨人喜欢的玩偶。不论你是江小姐还是月小姐,你就是你,我要你开开心心地,和我在一起。我们不分开。”
江清月抬起头,吻了他的下巴,依然咯咯地笑着:“好,我们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