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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爱是煎熬。 ...
时间与温泉水汽一同凝滞。
唐九霄单膝跪在沈卿云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氤氲雾气中微微佝偻,形成一个将她笼罩却不再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微湿的素帕,动作近乎笨拙地擦拭着她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小心翼翼地触碰过后,指尖刻意避开了肌肤,只让布料最柔软的角落触及伤口,仿佛对待的是极易碎裂的瓷器。
水珠顺着他颊侧滑落,滴在石上,悄无声息。
唐九霄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或许是在人潮交际中的遥遥一眼,或许是她身着凤冠霞帔时一杯苦涩的薄酒,亦或者,是此生再无交集的陌路。
却从未想过,会是在此地,此境。
他注视着她,布条遮住她的眼睛,衬得下颌尖削,唇色苍白,沾着尘土与汗迹。曾经明亮的眼睛被遮蔽,曾经从容挺直的脊背此刻被迫蜷缩。
这大概是他所亲眼目睹的,她最为狼狈的时刻之一。
胸臆间仿佛被粗粝的石子反复碾磨,那些尖锐恨意正在一寸寸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无处着力的痛苦和后悔。
在离开竹岭,回到蜀州唐家那座煊赫而冰冷的宅邸时,他去见了生身母亲阿雅拉。
她被安置在府邸最中央的华屋中,多年的精心调理与尊荣供养,并未驱散她眼底经年的空洞与惊惶,只是让那份美丽变得更加脆弱,像一件被反复擦拭,釉彩却日益剥落的昂贵瓷器。
那日他去时,她难得处于一段短暂而珍贵的清醒间隙。
“我的孩子……”
阿雅拉伸出依旧纤白柔弱的手,指尖微颤,落在他颊侧那片狰狞的伤疤上,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愧疚与关切。
然而,面对这份难能可贵的母爱,唐九霄却只有漠然。
血脉相连,如何察觉不到儿子的敬而远之。在了解他伤口背后的复杂因果之后,阿雅拉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你还爱她吗?”
爱。
这个字眼此刻听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尖锐。唐九霄几乎要嗤笑出声。
爱?他当然爱。
那爱早已渗入骨血,与呼吸同在。可正因爱得那般炽烈,当信任碎为齑粉时,翻涌而出的恨意才同样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
唐九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平静无波地望进那双美得脆弱的湛蓝眼眸,反问道:“您还爱他么?”
未曾言明,却显而易见。
那个他,当然是胁迫她离开故土,予她尊荣更予她牢笼,最终令她疯癫不可终日的男人,他的父亲,唐无痕。
阿雅拉抚在他伤疤上的手指重重颤抖起来,眼底那短暂的清明如潮水般急遽褪去,重新漫上熟悉的空茫。
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直至唐九霄耐心耗尽,起身准备告退时。
一个低沉而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穿透寂静。
“我宽恕他。”
她极轻地开口,语调带着奇异的笃定:“于我而言……爱就是宽恕。”
何等荒谬的讽刺。
一个被剥夺了故土,半生困在华美囚笼里,在清醒与疯癫边缘挣扎的女人,竟教导他要宽恕。
那时唐九霄嗤之以鼻,只觉那是软弱,是无力反抗后的悲哀扭曲。
然而此刻,指尖沾着她伤口的血与冰凉的药膏,母亲那句话裹挟着药气猛地撞回脑海,砸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他沉默着,手下动作未停,将那些被粗糙麻绳磨破的皮肉一一清理,敷药。冰凉的药膏带来刺痛,然而蒙眼布下的唇瓣依旧死死抿着,绷成一道苍白而倔强的直线。
他曾如此真切地恨她,然而那份恨意,在这份脆弱与惊惧面前失去了所有分量,变得空洞而可鄙。
他能宽恕她吗?宽恕她昔日的欺骗,宽恕她曾毫不留情地亲手将自己推入死路。
唐九霄不知道。
这个念头本身便是莫大的痛楚,轻轻触碰便如刀绞,痛得他无法深思。
但他唯一能确认的一件事,是他无法宽恕自己。
那句爱就是宽恕,于他而言,最真切的含义大概是……放手。
是的,放开她。
放弃这个近在咫尺,难能可贵地将沈卿云带回蜀州,占为己有的机会。
“你是谁?”
就在唐九霄涂完药膏,准备撤回那克制到发颤的手时,沈卿云忽而喃喃出声。
她的嗓音因虚弱而含混,语调里是药力摧折下的茫然,却又固执地维持着一丝不肯沉沦的疑惑。
她是如此聪慧剔透。即便意识被迷药撕扯得支离破碎,身体被恐惧与痛楚淹没,那份深植于骨的敏锐,依然让她捕捉到了这处境中最为古怪的存在。
唐九霄的动作骤然僵住,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不出声,就能在这氤氲水汽中隐匿形迹。
他竟害怕被她认出。
他如今是什么?是家族弃子,是阴谋边缘的幽灵,是一无所有,连容貌都毁于烈火的残缺之人。
他赖以在她面前维系最后一点骄傲,最后一点对峙的资本,家世、权势、乃至那张曾让她或许有过一瞬停留的脸,都已荡然无存。
他怎么配……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昔日那个不择手段将她强置于身侧的唐九霄早已死了,活下来的这个,连相认的勇气都已丧失。
他宁可她永远不知道是谁曾在此地,宁可她将这一切归于某个难以理解的谜团,也好过让她看见他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
长久的沉默,沈卿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蒙眼布下的世界是纯粹的黑,反而令其他感知都被放大到令人心悸的清晰。
胸臆间那股被温泉热意不断催发的药力,再度凶猛地翻涌上来,裹挟着她的理智,烧灼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侧过头,将滚烫的脸颊死死抵在冰凉粗糙的石地上,徒劳地寻求一丝缓解,急促地喘息。
温泉蒸腾的热浪无孔不入,缓解了伤口的痛,却也成了催化药力的帮凶。
那股被刻意压抑的本能反抗,在理智的堤坝被药力冲垮的瞬间,再次爆发。
她开始挣扎,被缚的手腕和脚踝不顾一切地摩擦,拧转,粗糙的麻绳狠狠咬进刚刚敷过药的皮肉,新鲜的血液迅速渗出,染红了药膏和绳索。
“不……放开我!走开!”
沈卿云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被抛上河岸的鱼,灼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她试图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得不到任何缓解。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挣脱束缚,逃离这片陌生之地。
眼看伤口崩裂,唐九霄几乎是下意识地再度探手。
带着薄茧的手掌一把钳制住她挣扎最剧烈的肩头,而后倾身,迅速压住她胡乱踢动的腿。
突如其来的禁锢,令沈卿云的挣扎有一刹那的凝滞,而后便是愈加激烈的反抗,几乎是拼尽全力,如同濒死的困兽。
唐九霄制得住她的挣扎,却无法化解她体内肆虐的药力,生怕稍有不慎伤到了她,却又不敢彻底松手。
就在这激烈对抗,失去平衡的瞬间。
巨大的水声轰然炸开,盖过了所有呜咽和喘息。
两人纠缠的身影,因沈卿云一次全力的后挣与唐九霄试图稳住她的前倾,齐齐向后倒去,栽入了近在咫尺的热泉池中!
富含硫磺气味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目,沈卿云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窒息感将她残存的神志尽数剥夺。
几乎在落水的同时,唐九霄的手臂早已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用身体承托住她下沉的趋势。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探出水面,随即准确地托住她的下颌,稳稳地将她的口鼻举离水面。
“咳……咳咳咳!”
沈卿云浮出水面的瞬间,立刻扒着他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咳起来,滚烫的泉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从脸颊滑落。湿透的蒙眼布紧贴在脸上,官服和头发彻底浸湿,沉重地裹缚着身体。
唐九霄紧紧搂着她,水波在他们身边荡漾,氤氲的热气更加浓重地包裹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她咳得浑身颤抖,无力地倚靠在他胸前,先前激烈的反抗被这突如其来的溺水惊吓和呛咳耗尽。
隔着湿透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栗。
唐九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声息死死压回喉咙深处,仿佛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蒸腾水汽中,他听见了她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是你吗?”
那声音太轻,太虚浮,似乎是从意识最深的缝隙里飘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渴望与濒临崩溃的试探:“我在做梦么?”
唐九霄的呼吸一滞。
即便到此刻,他依旧控制着自己不要说任何一句话。
是梦。
他在心中无声地回答,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硫磺的涩与血的腥。对,这一定是她药力催生下的幻觉,一场荒诞的噩梦。他绝不能开口,绝不能将这虚幻的泡沫戳破。
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识。
托着她下颌的那只手,拇指原本只是稳固地支撑着。此刻,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极其轻微地向上移动了一寸,指腹边缘,轻轻擦过了她的脸颊。
细微的动作,在此时此地,胜过千言万语,等同于承认了一切。
沈卿云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连颤栗都停了一瞬。随即,一声更低的,仿佛彻底放弃挣扎的呢喃溢出唇瓣:“……真的是梦。”
湿透的蒙眼布紧紧吸附在面上,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什么也透不出来。
可唐九霄却分明听清了,那字缝间溢出的细碎哽咽。
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唐九霄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荒诞的现实,隔绝自己此刻必然丑陋不堪的面容。
而后,宛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骤然垂首,认命地衔住了那片近在咫尺,正轻轻颤抖着的唇瓣。
这个吻,无关风月,没有技巧,甚至称不上温柔。
它来得太突兀,太绝望,带着温泉水微咸的涩,以及彼此唇间未散的血腥。
于他而言,爱早已不是攻城略地的占有。
那是近乎自虐的痛苦,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煎熬。
可偏偏他却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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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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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文《仙人跳碰瓷到真神后》 亦正亦邪乐子人捕头×古灵精怪狡猾小骗子 轻松向江湖风,欢喜冤家猫捉老鼠,糖里带玻璃渣的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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