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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墨·谜 妖物死后, ...

  •   妖物死后,东洛镇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镇口的老槐树上,被人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铜钱,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没人知道是谁系的,也没人敢摘。阿豆说,那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镇子过了大难,要系红绳谢土地,保一年平安。
      华光蹲在庙门口,看着那根红绳晃了一下午。
      "华光,你看啥呢?"阿豆凑过来。
      "看绳子。"华光说,"你说,它是替谁系的?"
      "替镇子呀。"阿豆莫名其妙,"谢土地爷的。"
      华光没说话。他总觉得,那根红绳不是替镇子系的,是替某个人系的。那个人替镇子挡了一场大难,可镇上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谢谢他。
      华光想谢他。可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谢一个不吃不喝、认得老妖、手上有光的人。他后来想了个笨办法——在镇上买了根红绳,学着阿豆他娘编结的样子,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他编了三晚,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那个结还是歪的。阿豆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华光你编得跟只蜘蛛趴在上面似的。"
      "……闭嘴。"华光红着耳朵,把平安结揣进怀里。他没好意思送。可那天傍晚,墨公子来的时候,华光鬼使神差地把平安结塞进他手里,说了句"给你的",转身就跑,连头都没敢回。
      他跑到庙后头,蹲在墙根底下,脸烧得厉害。过了很久,他听见墨公子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句:"……多谢。"那声音很轻,却像裹着一层月光,听得华光心口一颤。
      后来华光才知道,那枚平安结,墨公子一直贴身藏着。有一次他撞见墨公子在月光下低头看它,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墨公子还是每天来。
      清晨,他提着一篓鱼,搁在庙门口就走。傍晚,他坐在石阶上看华光劈柴,看得久了,就接过斧头替他劈完一垛。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华光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从那晚开始,他看墨公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看恩人的眼神,而是一个看谜的眼神。
      他花了两天,把墨公子的破绽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一、他不吃饭。华光亲眼看着他,三天没吃一口东西,连水都没喝过。华光问他,他说"路上吃过了"。可华光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截影子。
      二、他不用睡觉。那夜华光起夜回来,经过院门,看见墨公子背对着他站在槐树下。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华光也躲在门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没有换过姿势,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天亮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华光看见他肩头落了一层薄霜。
      三、他不怕冷。深秋的夜,华光裹着棉被还觉得冷,墨公子穿着那件单薄的暗红长衣,站在风里,像站在夏天里。
      四、他认得那妖。三百年前被镇在山底的老妖,一个行商怎么会知道?
      五、他没有活人气。镇上给牛看病的张屠户,远远见了他,悄悄跟华光说:"小兄弟,那红衣人身上,没有活人气。我跟牲口打了半辈子交道,活人死人,我闻得出来。"华光瞪了他一眼,张屠户缩了缩脖子,没再说。华光嘴上不信,心里却记下了。
      华光把这四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越想越睡不着。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往镇口走。
      他知道墨公子每晚都会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果然,华光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墨公子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大山。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起这么早?"
      "问你个事。"华光站定,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是谁?"
      墨公子的背影顿了顿。
      "行商。"
      "行商不吃饭,不睡觉,不怕冷,认得三百年前的老妖。"华光一字一句,"你告诉我,哪家的行商,是这么当的?"
      墨公子没有说话。
      清晨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华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暗红的背影,心里那点积了两天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你不想说,就不说。"华光轻声说,"可你至少告诉我,你对我,是好是坏?"
      "我永远不会害你。"墨公子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站得离我那么远?"华光问。墨公子一顿。"你替我劈柴,替我修屋,替我挡妖。"华光一字一句,"可你从来不敢靠近我。你连我递过去的东西,都要隔一层衣裳接。你是在怕什么?"
      墨公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怕……离得太近,就舍不得走了。"
      华光怔住。他想问"舍不得走,不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去。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像一个人。"
      华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墨公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一个不该被我记得的人。"
      华光没听懂这句话,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不该",可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华光给墨公子留的那碗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阿豆说:"他不喝你就倒了吧,省得占着灶。"华光没理他,端着那碗汤,走到院门口。墨公子正坐在石阶上看月亮。华光把汤递过去:"喝。你不喝,我就倒掉。"
      墨公子看了他一会儿,接过去,喝了一口。华光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连忙问:"烫着了?"
      "……不烫。"墨公子把碗放下,声音很轻,"是咸了。"
      华光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尝了一口——不咸,正好。他抬起头,看见墨公子正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华光读不懂的东西。华光忽然福至心灵,轻声说:"你骗我。这汤不咸。你是尝不出味道吧?"
      墨公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夜深了,去睡吧。"
      华光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心里那点酸,忽然漫了上来。一个连人间味道都尝不出来的人,到底活了多少年?
      那天之后,华光不再问了。
      可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看。华光开始悄悄地看墨公子。看他提鱼来的时候,先往庙里看一眼;看他坐在石阶上劈柴的时候,斧头落得又稳又准;看他在月光下站着的时候,影子比别人的淡一些。
      他看得多了,就看出一点门道来——墨公子是来找什么的。他每隔几天,就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绕着东洛镇走一圈,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再走回来。华光跟过一次。他躲在巷子口,看见墨公子站在老槐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红绳上坠着的铜钱。
      他听见墨公子低声说:"快了。"
      华光不知道"快了"是什么。但他知道,墨公子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收山货。他是为了一个人。
      他还是每天给墨公子留一碗热汤,明知他不会喝;还是每天傍晚坐在石阶上,看他劈柴;还是会在天快黑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镇口张望。只是他不再追问"你是谁"了——他知道问不出来,也知道,有些答案,那人不说,或许是为他好。
      "华光,你是不是喜欢墨公子啊?"阿豆蹲在灶台边,啃着一根鱼干,冷不丁地问。
      华光手里的碗差点摔了:"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阿豆振振有词,"你俩天天眉来眼去的,镇上人都传开了。杂货铺老板娘都说了,说那红衣公子看你的眼神,跟看自家媳妇儿似的。"
      华光耳根烧得通红:"……老板娘净瞎说。"
      "那你脸红啥?"
      华光说不出话来。他低头洗碗,洗着洗着,忽然想:他看我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想着想着,手上那碗就滑进了水里,溅了一身水花。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他掌心的火,会应和墨公子。墨公子在镇上时,那缕火就烧得欢快,像见着了旧相识;墨公子出镇买货的那两天,火就蔫蔫的,怎么拨都提不起精神。华光对着蔫蔫的火,小声问:"你是在想他吗?"
      火当然不会回答。可那天傍晚,墨公子的脚步声刚在镇口响起,华光掌心的火就"腾"地亮了起来,亮得他眼眶都热了。他忽然很怕。怕有一天,这缕火再也不会为他亮起来。
      这天夜里,阿豆趴在他旁边,忽然小声问:"华光,要是墨公子真是妖怪,你还会跟他玩吗?"
      华光一愣:"他不是妖。"
      "你咋知道?"
      "他要是妖,那晚他就不会救我了。"华光说,"妖是吃人的。他连饭都不吃,吃什么人?"阿豆"唔"了一声,觉得好像有道理。过了一会儿,华光又轻声补了一句:"……就算他真是妖,我也认了。"
      阿豆没听清:"啥?"
      "没什么。"华光翻了个身,"睡吧。"
      这天夜里,华光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雷,没有火海。只有一片很亮很亮的光,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华光觉得,那双眼的主人,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他听见自己问:"你到底是谁?"
      那双眼睛的主人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伸出手来。华光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有一缕青白的火,火光的对面,是另一缕青白的火——和它一模一样。
      华光猛地惊醒。
      他躺在床上,心口跳得厉害。他鬼使神差地披上衣裳,推开庙门——月光下,墨公子站在院子里,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摊开的手掌里,有一缕青白的火苗,正安安静静地烧着。
      和华光掌心里的,一模一样。
      华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门框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
      墨公子猛地收拢手掌。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华光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错了。"他说。声音很平,却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我看得很清楚。"华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在抖,"你的光,和我的一样。"
      墨公子没有回答。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动。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起华光的衣摆,也吹起墨公子的衣角。
      过了很久,墨公子开口,声音很低:"华光,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这场劫过去——"
      "什么劫?"
      "……"墨公子望着他,忽然闭了闭眼,"明天夜里,会有一场雷。"
      华光怔住。
      他想起自己做过两次的那个梦——漫天的青白雷,烧成焦黑的大地,还有一道逆着光的身影,向他伸出手。那身影说:"别怕。"
      "……冲我来的?"华光问。
      墨公子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边,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华光,你信命吗?"
      这是那人第三次问他这句话了。华光没有回答。他看着墨公子掌心那一缕刚刚熄灭的青白光,忽然说:"我不信命。我只信你。"
      墨公子愣住了。
      月光下,他望着华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下去。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哑:"……回去睡吧。"
      "你呢?"
      "我守着你。"
      华光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转身回了屋。他躺下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声。他望着漆黑的屋顶,轻声说:"墨公子,你骗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等我哪天记起来了,再跟你算账。"
      窗外,那缕青白的光,一夜都没有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墨·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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