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之巅，今天也在吃软饭》三尺秋水

1、夕岚 凌于云雾，

　　西风残照的时节。
　　晨露未晞，映天宗的登云阶上便已覆满了干枯的落叶。
　　放眼望去，往日庄严巍峨的阶梯，俨然蜕变成了一条延绵不绝的，黄金铺就的道路。

　　方绍拎着扫帚赶到现场的时候。
　　一瞬间以为自己是手握权杖，准备迈入登基大典的帝王。

　　“呦，方少～这么早就忙起来了呀。”
　　值夜的弟子尚未离岗，嘻嘻哈哈地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名字上的谐音，方绍经常被人调侃为【方少】。
　　讽刺的是，无论在人间，还是修真界，方绍都没有当过少爷。
　　恰恰相反，他是最常被少爷蹂躏的那类人。

　　“嗯，还有四个时辰，就是清霁阁下出关的时候了。我想赶在他现身之前，再把周围好好清扫一遍。”

　　“真是细致入微。不枉清霁阁下当初破格将你留在宗门，这可是很多人都没有的待遇呢～”

　　人间，方绍是最低等的洒扫仆役。主子与小主子的脾气都不是很好，喜欢拿底层人当出气筒。
　　他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像条丑陋的蜥蜴。

　　即便后来撞大运进入映天宗。
　　也因资质太低，只能继续做为负责洒扫的杂役。
　　但境遇还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这里的主子们都忙着内卷。
　　没有空闲挑他的刺，跟他过不去。

　　方绍道：“每个人的机遇各有不同。我只是，恰巧在最不幸的时刻碰到了最幸运的事情。被清霁阁下救助，带回贵宗。”

　　那年，遍体鳞伤的方绍，冒着必死的决意逃了出去。
　　最终在饥寒交迫间，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迷失之森。

　　幸运的是，方绍并没有沦为魔兽的宵夜。
　　清霁比死亡先一步找到了他，救下了他。

　　值夜弟子忿忿不平：“你倒是等到自己的机遇了，那我呢？！为了见清霁阁下一面，我可是足足努力了数十年，挤掉了成千上万的竞争对手，到头来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清霁是当今最负盛名的少年天骄。
　　很多人都是因为仰慕他的风姿，才选择加入映天宗。
　　然后……没有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受骗了。

　　清霁压根没有待在映天宗！
　　而是披风戴月，云游四方。
　　人间流传着他的诸多传说，遇见他的概率远比这里更大。

　　“这次若是能够成功突破的话，清霁阁下将成为当之无悔的最强剑修。到时候我们就能跟着鸡犬升天了，嗯哼哼哼……”

　　“说错了。”方绍突然冷冷打断了他。
　　“即便在突破之前，清霁阁下也始终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修真者。”

　　映天宗里，只有崇拜清霁的人与狂热崇拜清霁的人。
　　方绍明显属于后者。

　　“知道啦，那么严肃干什么。”值夜弟子吐了吐舌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反正清霁阁下从来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号……”

　　他的视线落定在方绍身后的某处，眼睛瞬间就直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怎么了？”方绍心头一颤。
　　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清霁阁下！”
　　“您提前结束闭关了？！”

　　不……方绍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那绝对不是正常状态的清霁。

　　此刻的清霁鬓发散乱，眼神空洞，神情恍惚。
　　仿若被抽走了维持运转的发条的，处在崩溃边缘的玩偶。

　　“不准再称呼这个尊号……”
　　“我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叫■■■”

　　最后三个字，方绍未能听见。
　　因为在那之前，他，值夜弟子，与满地落叶一同。
　　被不可抗拒之力，掀飞了出去。

　　——

　　凌夕岚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成功脱离了原生宗门。
　　具体用什么方式脱离的……

　　如同后知后觉认识到错误的小动物。
　　凌夕岚紧紧捂住自己的脸，连带着发顶的呆毛都沮丧地耷拉下来：

　　“还真是撂下了，异常羞耻的发言呢……”

　　清澈见底的流水里，倒映着少年清俊的影子。

　　乌发紫瞳，薄唇雪骨。
　　他的眼睛失去了往昔的灵光，显得支离空洞。

　　一身装束尤为简洁，白衣素裹，身形颀长。
　　唯有发间的铃兰发簪摇曳着心驰神往的微光。

　　羊脂白玉雕琢成玲珑花朵，花瓣薄透、花茎纤柔。
　　斜簪入松散的墨色，将坠未坠。

　　从左侧面看，毫无疑问，担得上一声莲宫谪仙。
　　从右侧面看……则更加令人刻骨铭心。

　　这可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凌夕岚的半副躯体已然消失。
　　此时此刻，那晶莹剔透的肋骨与微弱搏动的心脏，透过漏光的缺口，清晰可见。

　　“说好的刀人不刀脸呢？”
　　凌夕岚深觉遭受了背叛。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回上当了。
　　尽管每次付出的代价都有所不同。

　　“清霁，为了我，留下来。好不好？”
　　濯莲仙尊的语气绵柔，他敞开双臂，一步一步靠近凌夕岚。
　　似乎没看见，横七竖八飞出去的，因为阻拦了凌夕岚的前路，被均匀发配到映天宗各个角落的弟子们。

　　【清霁】是凌夕岚的尊号。
　　正如【濯莲】是他师尊的尊号。
　　濯莲仙尊以尊号称呼凌夕岚，也只允许凌夕岚用尊号称呼自己。

　　最开始被带回宗门的小夕岚很不适应，每次都会反驳说“我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我不喜欢别人抢塞给我的东西。”
　　濯莲仙尊也从来不恼，只是带着怀柔的笑容，用最冷酷的手段，迫使凌夕岚认清“错误”。

　　这件事情成为了凌夕岚一个隐秘的心结。
　　在闭关修炼出了岔子，导致走火入魔后，彻底显现。

　　凌夕岚没有选择接下濯莲仙尊递过来的台阶。
　　朝夕相处，让他非常相信自己师尊的人品。

　　相信他。（周围的气流开始翻涌）
　　绝对，没安好心！（凌厉的剑势，铺天盖地砸向濯莲仙尊。）

　　“师尊，为了我的心，离开吧。好不好？”
　　凌夕岚模仿着濯莲仙尊的语气，同样含情脉脉地望向他。
　　接招的动作更是毫不含糊。

　　凌夕岚修得杀戮道，附以五系天灵根的加成，使得他的剑意无比纯粹而强大。
　　同时兼容金之肃杀，木之生发，水之浸润，火之灼热，土之承载的特性。

　　再附着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九分的基本定律。
　　凌夕岚一时间稳占上风，逼得濯莲仙尊节节败退。

　　最终决定性的一击。

　　凌夕岚直接横劈一剑，导致濯莲仙尊沦为了【濯莲】
　　【仙尊】
　　濯莲仙尊则回以一刀竖砍，将凌夕岚劈成了【凌】 【岚】。

　　看着凌夕岚决绝离去的左边侧身，濯莲仙尊的上半截躯壳露出了美丽的，凄然的笑容。
　　下半截躯壳仍旧软绵绵地倒在血泊里。

　　“何必如此呢？清霁，无论如何，你的终点都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很久之后，凌夕岚终于理解了那句话的深意。
　　尽管此刻的他对此无动于衷。

　　储物空间里的玉简，从凌夕岚一路杀出映天宗的间隙，就不断剧烈颤动着。
　　身体恢复原状之后，凌夕岚特意将它取出来察看。

　　玉简是不知名的存在送给凌夕岚的生辰礼。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他看不懂的血色咒文。

　　而如今，有数行内容正在缓慢褪去。

　　『BE1：永恒傀儡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你突破了瓶颈，选择继续留在映天宗静修，冲击未知的巅峰。
　　漫无止境的闭关里，你度过了平静无波的人生。

　　若干年后世间剧变，正道晦暗。
　　你再次提剑而出。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清霁阁下，您终于来了……”
　　看到你的身影，昔日的同门立刻丢下扫帚，向你奔来。
　　而你手中的长剑却已先一步穿透了对方的咽喉。

　　看着他眼里迅速亮起又熄灭的光。
　　你的内心毫无波澜。

　　属于人类的意识迎来永恒的终结，从混沌里归来的你将成为罪恶的帮凶，灭世的傀儡。
　　亲手毁掉曾经珍爱的所有。』

　　凌夕岚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逃离了怎样可怖的结局。
　　此刻的他只感到无限的疲惫，一心想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

　　“所以，你的意思是，醒来之后，我的毯子就已经自己盖到你身上去了？”

　　凌夕岚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将醒未醒。
　　他蜷缩在铺着松软稻草的屋顶上，午后明亮温暖的阳光照在精致的侧脸上，不胜人间。

　　有点睡过头了。
　　凌夕岚昏昏乎乎地想着。

　　“那可真是太巧了呢。”
　　何馆主快要被气笑了：“你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我家的地契也该主动钻进你的口袋里去了？！”

　　“地契，是什么？”
　　“类似宠兽契约的术法？”
　　“真厉害。”

　　凌夕岚发出了真心实意的赞叹。
　　能够与没有自我意识的死物缔结契书，果然，真正的强者总是隐藏在市井之间。”

　　但是何馆主看上去更加生气了。
　　像是要把他活吞了。

　　“少给我装疯卖傻，可恶的小偷！”

　　“非常抱歉。”
　　虽然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
　　但是别人因自己而真情实感的愤怒，那么他就应该及时赔不是。

　　当然，仅限于口头上的道歉。

　　凌夕岚慢吞吞偏头，避开了何馆主的袭击。
　　指尖状似不经意划过镶嵌在屋顶边缘的瑰丽晶体：

　　“请相信我，我对您与其他事物的契约并不感兴趣。况且，若真是要行窃的话，为什么不干脆取走这闪耀的宝石呢？”

　　原本还沉浸在滔天怒火中的何馆主，看到凌夕岚嘴里的“宝石”，恢复了几分理智。
　　这倒是提醒他了。

　　何馆主在村里经营着一间茶馆。
　　最近怪异事件频发，很多客人在离开茶馆后，就因全身器官衰竭，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尽管反复检查了几轮茶水成分，馆里馆外安满了无数留影石，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何馆主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

　　他索性关了铺面，闭门静养。

　　何馆主心里多少也有些后怕，特意把一些留影石挪回了自己家里。
　　没想到还真排上了用场。

　　“没见识的土包子。”
　　何馆主扬眉吐气地一甩头发：
　　“这可不是普通的宝石，而是修真界的大人们都爱使用的留影石，能够记录它所能照见的所有画面。”

　　“不过想来，你这种无家可归的倒霉蛋也没几乎接触到这种高档货色。”

　　“是啊。”凌夕岚委屈哒哒地垂下眉眼。
　　一般这些记录都是由杂役弟子负责整理留存，濯莲仙尊从不允许他经手那些【无意义】的俗事。

　　他在映天宗的每分每秒，都已划定进规划之内。

　　何馆主调出了留影石中的景象：小崽子，“且看我如何揭穿，你这拙劣的谎言……”

　　“谎言，分为善意谎言，恶意谎言与习惯性谎言……当然，这些与夕岚毫无关系，因为你压根没说谎言，哈哈哈哈……”

　　他算是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画面里，凌夕岚纹丝不动地躺在房顶上，比他已故数十年的二大爷还要安详。
　　他的衣衫略显单薄，身上也没有任何遮盖物，只是蜷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飞来一群叽叽喳喳的雀鸟。
　　几只衔着毛毯，几只衔着草团。
　　甚至有一只，真把何馆主家的房契给叼出来了！

　　雀鸟们无比轻柔的将那些东西为凌夕岚铺好、盖好，如同对待稀世难求的珍宝。
　　房契则被卷进了发间，水藻般的青丝，顷刻将那卷单薄的纸张淹没。

　　“是我冲动了，让你受惊了，夕岚。”
　　何馆主有些不好意思，他刚刚成功与少年交换了身家姓名。

　　“你叫什么？”
　　“凌夕岚。”
　　“凌于云雾，沉入夕暮，化散为岚。”

　　“好名字。”何馆主感叹道。
　　“鄙人姓何，名……实不相瞒，我无父无母，自幼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未曾拥有过自己的名字。”

　　“需要我为你赐名吗？”
　　何馆主猛得抬眼，却见凌夕岚一脸理所当然：“他们说，这是荣幸。很多人甘愿摒弃过去所有，祈求我为他开口。”

　　何馆主涨红了脸：“荒唐！”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傲慢的臭小鬼。
　　满嘴跑马车，偏生脸不红心不跳，好像他曾经真是什么大人物似的。

　　本来何馆主还打算问问凌夕岚，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睡在他家的屋顶上。
　　但想到大概率还是会被对方用不着边际的回答气个半死，就干脆闭嘴了。

　　凌夕岚依旧一动不动。
　　没有焦距的目光，游离在未知的远方，只余一片空茫。

　　何馆主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凑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评书，茶香，糕点，血？”

　　“啊？”
　　何馆主顺着凌夕岚的视线望去：
　　“那他爹的是我家的茶馆！”

　　凌夕岚没有再搭理他。
　　而是如同身姿轻盈的雨燕，从三层楼高的屋顶一跃而下。

　　等何馆主反应过来，原地已经无法寻见那道飘渺的身影。

　　“臭小子，你倒是等等我啊。茶馆的门锁上了，你不要乱动，至少等着我去开锁！”
　　“哎呦喂，你怎么还把我梯子碰倒了。我怎么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