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效药》薯条蘸醋

1、第 1 章

　　刚才还是大晴的天，突然就阴了。闷热的风象征性的吹了两下，带来了点毛毛雨。何铮没太在意，也没专程回去拿伞，谁知道送完东西出来天就成了筛子，豆大的雨点不要钱似的往地上砸。

　　何铮瞬间加快了步伐，伸手往脑门上聊胜于无的一挡，迈开步子，左看右看的找避雨的地方。

　　学校前年扩建，新划了块地建实验楼，楼是建好了，其他就没人管了。成堆的砖块和一卷卷不知道是什么的材料堆得老高，地上的土和灰车一过就扑人一脸。要不是为了来送资料，他平时绝不会往这边来。

　　眼看着前面有段修了一半的长廊，何铮快跑两步，终于躲开了雨水的爱抚。他捋了一把淋湿的头发，转头拎起裤脚看了看。果不其然，白色的裤脚晕了一大块水渍，顺着爬上了不少的泥点子。

　　何铮暗骂一声，抬头看外面依然势头不减的雨。他目光突然顿了一下，那边的柱子旁边还站着个人，黑裤子，白t恤，留着那种放在高中会被叫家长的长度的头发，带着些自来卷。刘海顺下来的弧度正好遮了半只眼睛，鼻梁充当了阴影的分界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如果忽略掉他嘴里吞吐的烟雾的话。

　　察觉到何铮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怔，又迅速的垂下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铮拎着裤腿甩了甩，想了想，还是冲那人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啊。”

　　那人一言不发，连个眼神也没给这边。

　　何铮左手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了根烟来。右手刚要掏兜，又放了下来。

　　“借个火呗。”他把烟叼在嘴里，往那边走了两步。

　　那人指尖的烟还闪着火星，依旧把他忽视了个彻底。

　　何铮没说话，看着他把烟送到嘴边的时候，突然凑了过去。那人比他矮了半个头，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人的额发，很自然的让两人嘴里的烟完成了一次触碰。呼吸之间，充斥着些烟草的气味。那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子。嘴角的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那人似乎没料到何铮的动作，他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撞到了后面的柱子，退无可退。

　　“谢了。”何铮退了两步，扬了扬手里点燃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那人依旧呆站在那里，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你这里。”何铮指了指嘴角：“有颗痣啊。”

　　那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也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嘴角。

　　“有何高见？”他终于开口，声音远的像是从天上飘下来。

　　“这说明你是个有口福的人。”何铮笑道。

　　那人也浅浅笑了一下，嘴角的痣陷进了一汪酒窝里，一圈圈的向外扩散，他张嘴说了什么，何铮却什么也没有听清，他想往前一步，整个人却好像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刺目的光。

　　*

　　何铮猛地坐起来，喘了两口气。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睡了一下午，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他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两眼直着发愣。

　　“叩叩。”门被敲了两下，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铮，该准备了啊。”

　　“知道了妈。”他应和着，支起了身子。

　　客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三三两两的宾客站在一起交谈。何铮有些不自在的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带，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他，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镜子里的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也用发胶精心的打理过，一丝不苟。只是双眼却像蒙了灰一样无神。

　　他突然有些恍惚，有时候镜子里的人看久了，也会觉得有些陌生。

　　“想什么呢，领带是歪的。”蔡雅芝说着走过来，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好好表现，别惹你爸生气啊。”她小声的叮嘱。

　　何铮闭了闭眼，认命的点了点头。头顶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照的一切都无从遁形。不远处，何明昊正在和一个男人谈笑风生，他的西装下摆有些尴尬，显然是不争气的肚子发福的过了头，使得扣子绷得像要炸开。

　　蔡雅芝攥着何铮的胳膊，把他往前推了推。

　　“几年不见，看着越来越一表人才了。哎呦老何，这孩子和你年轻的时候真像啊。”啤酒肚男人笑呵呵的说，他一笑，脸上的褶子就挤到了一起，脸颊泛着些红光。

　　还不等何铮说话，何明昊就猛一拍手：“老张，你可不知道，他跟我的性格是一点儿都不像，纯是被他妈给宠坏了。”说着，在一片笑声中，他拍了拍何铮的肩膀：“还记得吧，这是咱们平市的张市长。”

　　“哎，哎，副的，副的。”张明海赶紧摆手。

　　“张市长。”何铮挂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微微倾了点身子，伸出了手。

　　“哎哎哎叫张叔就行了啊。”张明海佯装嗔怪的拍了拍何铮的手背：“这孩子怎么那么见外呢。”

　　“现在的孩子啊都太拘谨，哪儿像咱们那个时候……”何明昊适时的接话，两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何铮杵在旁边当背景板，时不时还要微笑着附和两句。

　　灯光在手中的香槟里反射着金色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光变得很刺眼。周围的声音霎时变得模糊，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罩了起来，面前的人也一点点的模糊，好像融化一样的晕开了。那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恐惧，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样，流了一地。

　　“何铮？何铮！”何明昊提高了声音：“你张叔问你话呢。”说完，他转头给张明海赔笑：“一天到晚的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明海摆摆手，依然乐呵呵的：“哎——谈恋爱了没有啊。”

　　何铮愣了一下，看见何明昊在旁边给他使劲的使眼色。他两侧的手逐渐收紧，指甲掐在手心里，面上确是无虞：“没有。”

　　何明昊满意的点点头：“佳茵呢，怎么没见着。”

　　“和她妈妈在有一块儿呢吧，这孩子怕生。”张明海张望了一下：“在那边呢，雅芝也在。”

　　于是两方人会面了。何铮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他还是浑身发冷，双手微微颤抖着。

　　“小铮终于留学回来了。”秦容挽着张佳茵的胳膊，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变化倒是不大。”

　　“好久不见。”张佳茵嘴边旋起一个小小的酒窝，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也有些机械的挤了个笑，声音发涩的打了招呼。

　　“小铮，你带佳茵去花园走走看看。”蔡雅芝捂着嘴笑：“这么久没见了。”

　　话音刚落，门铃很是突兀的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是谁啊。”何明昊有些不满被打断，看了点挂钟，示意保姆去开门。

　　厚重的铁门捎来外面潮湿的气息，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锐利的眼神扫过看到的每个人。只见他点头示意了一下，伸手掏出了证件。

　　“打扰了，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请问何铮先生在家吗？”

　　客厅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一道道惊愕的、审视的、看戏的目光落在何铮身上。何明昊脸上的不悦瞬间转为惊疑。张明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何铮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寒意瞬间爬满脊背。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我是。”

　　“何先生，我们有事情想找您了解一下……”警察话音未落，何明昊就一步跨上来，脸上赔着笑：“警察同志，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儿子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前几天才刚回来啊。”

　　警察抬手：“您误会了，我们只是需要何铮先生协助调查一些情况。”

　　何明昊笑的发干，他不敢去看伸手那些人的反应，抬起手就给了何铮一个耳光。何铮被打的一个趔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他眼前一阵发黑，左半张脸迅速的红肿起来，带着刺痛的麻。

　　“何先生！请你冷静！” 后面的警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强硬地隔开了两人，他转向何铮，语气缓和了些：“何先生，请跟我们到外面谈。”

　　何铮木然地点头，心里竟然意外的没什么波澜，他转身跟着警察离开了。

　　“坐。”警察带他来到了休息室，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了光滑的桌面上。“小郑，你去给他找个冰袋敷一下。”田警官示意下属，同时不忘观察何铮的反应。

　　证物袋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照片，何铮看到后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照片有些模糊，应该是从监控中截的画面，底下还带着日期。画面中的人头发到脖颈，微微带着卷，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认识这个人吗？”田警官手在照片上指了一下。

　　何铮声音发涩，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嗯。

　　“他叫什么名字？”

　　“……陈默。”

　　“你们是什么关系？”警察接着追问，眼神牢牢钉在他脸上。

　　什么关系？何铮听到自己的声音：“……朋友”

　　“朋友。”警察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红肿的脸上停留一瞬。“你们最近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了。”何铮感觉左边的视线已经受到了影响：“他……怎么了吗？”

　　警察沉默了一下，平静的语气做出了宣告：“他三天前被发现在家中，自杀身亡。”

　　“轰”的一声，外面憋了一天的雨毫无征兆的倾泻下来，急促的雨点冲刷着玻璃，留下蜿蜒的痕迹。

　　何铮觉得脑子滞住了，他很清晰的听到了警察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的接受了。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都如此陌生，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所有的感官都被包裹的感觉。心跳仿佛一瞬间停止了，只剩下胸口坠坠的疼。

　　小郑回来了，把冰袋递到了他手里。何铮双眼发直，指尖冰凉的触感是他现在对现实唯一的感触。

　　“敷一下吧，肿的挺厉害的了。”田警官坐在了何铮的对面，他双手交握，身体略微前倾的对上何铮的眼睛：“我们调查发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你家对面的路边。你们有没有见过面？”

　　“不可能！”何铮猛地站起来，他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发苦：“不可能……他……”

　　他不可能来找自己，他不可能自杀，他不可能已经……

　　小郑要说什么，被田警官制止了。他看向何铮，声音依旧沉稳：“对于这件事，我们也很痛心。但是……”

　　他还在说什么，何铮却已经听不太清，面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身边的声音就像隔着什么，一道一道的荡开来，发出嗡嗡的响，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去找他。

　　他猛地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踉跄着冲了出去。走廊的墙壁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开始逐渐往里挤压。何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干呕了几下，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片闪烁的白点，他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身体上的过激反应好像也消失了。何铮又回到了那种被包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一瞬，又迅速的体验到了失重感。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运作，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