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42、安排

　　在江昭摔倒之前，一只手托住她肩膀。

　　林文功从罗马柱阴影后面冲出来扶住了她。

　　江昭反应更大，立刻要甩开他的手，看清楚来人是林文功才没继续挣扎，站稳了，捂着胸口喘气。

　　“抱歉。”林文功说。

　　江昭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没事，我一惊一乍的，我没认出来你。”

　　“江昭，你怎么了？”林文功皱眉，江昭的反应有些过分了。

　　“嗨，没事，就是光线暗，没看见有人，冷不丁吓一跳。”江昭说，“学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我出来吹风。”

　　刚才在大厅，他捡了一个角落远远看着江昭，听见旁边有人说，“那么漂亮，还有钱，谁娶她就爽了。”

　　另一人说，“江国强没儿子，肯定不让她嫁人，得招赘，我要是跟她谈，我爸绝对打死我。”

　　那人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腿那么长，入赘就入赘呗，反正我愿意，我家有我哥呢。”

　　林文功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他们，对方看着不服气，小声嘀咕几句悻悻闭嘴走开。

　　满地衣冠禽兽，一晃眼江昭也不知去哪里了，他懒得折磨自己看这些人，索性出来。

　　不料江昭也寻到这处露台。

　　林文功本想她走了再离开，见她鬼鬼祟祟回头看，又弯腰，怕她做什么，只好咳了一声提示自己存在。

　　现在的情形，他应该离开了，让江昭休息。

　　但又有些舍不得，正犹豫开口，听见江昭说，“学长，你有纸巾吗？不要你别的那个手帕，那玩意儿不好用。”

　　有人在，江昭不好脱鞋了，不报希望地问了一句。

　　林文功竟然带着纸巾，非常上道地不用江昭说就给她擦干净椅子。

　　“谢谢学长。”江昭呼出一口气就要坐，被林文功拦住。

　　他脱下自己西服外套，盖住铁艺花园椅。

　　“不用，已经擦干净了，别弄皱你外套。”

　　林文功说，“我这连鞋带衣服六百一套，你要是过意不去就转我六百。”

　　林文功居然还会开玩笑，江昭小心捋着裙子坐下，一扬下巴，“就坐就坐，今天我生日，不给钱。”

　　说完之后江昭又觉得不合适，林文功人家有女朋友了，不好胡乱说话，她故作无事转移话题，“学长，那边小点心挺好吃的，三明治都是咸口，你一定要尝尝。”

　　“好。”林文功站在栏杆边笑着答她。

　　她莫名有些尴尬，归结为今天这件衣服领口有点大，腰又有点紧，没有运动服舒服，没话找话，“学长你最近忙不忙？考BIM证书了吗？”

　　“没考。”

　　“考下来这个，每个月多发工资。”

　　林文功只是笑了笑。

　　江昭想到林文功本身不是学建筑的，来他们家干活属于被强行摁在这儿，估计还完钱也会走。

　　这样一想，那份尴尬被冲散了。

　　她仰头问他：“学长，你干过这么多活儿，最喜欢的工作是什么呀？”她补充，“除了物理。”

　　“说不上喜不喜欢，都挺好的。”

　　“能不能说实话，我今天过生日。”

　　林文功想了想，“编程吧。”

　　编程不需要出门，不用风吹日晒，还省事。

　　“你呢？”

　　“我？我就想盖房子。”那朵茉莉在江昭指间颤颤巍巍慢慢旋转，像从她雪白的指尖生长出来，她说，“之前觉得家里是一个地产公司，我只知道自己以后要做这行，没什么实际感触。

　　这两年跟着项目做事，我好像确实很喜欢这行，好户型，好结构，会有几百几千个家庭的幸福受一个楼盘的影响，还是挺有使命感的。”

　　这确实会是江昭会说的话，会喜欢做的事情。林文功丝毫不意外。

　　江昭的目光投向远处山下灯火盈盈，轻声说，“这些房子，每个里面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很重要。”

　　晚风吹过江昭耳边细细绒毛，也吹过林文功指尖。

　　林文功静静的看着她远眺的侧脸，心思飘远。

　　在场二十岁上下的男孩子不少，刚才他们同江昭搭讪，对她说生日快乐，送上礼物。他看见了何晟要送她礼物，一条江昭说贵重不能收的项链，连江国强都没让她收下，林文功这辈子买不来的东西。

　　而这样的有心人，江昭身边有无数。

　　没有人不喜欢秋天的阳光。

　　太阳照着每一个人，阳光不会为谁停留。

　　他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他有能力做成了一些事，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稀世之珍面前，人对权力的欲望被无限催发，最深的贪婪难以掩藏。

　　而他只能远远观望，要咽下这份不甘心。

　　如果，只是如果……

　　漫无边际的思绪忽而被女孩子的疑问打断，“学长，你早上给我发的什么呀？我刚看见。”

　　江昭扒检查邮箱看见林文功发她的邮件，没等林文功回答，她自己看见了附件标题，瞬间瞪大了眼睛。

　　是建筑资料。

　　“学长！这是发给我吗？真的是给我的吗？”她激动地站起来，看着林文功的眼神冒光。

　　林文功点点头，“今年我整理的一些资料，你随便看看，用不上就算了。”

　　“用得上用得上！”江昭下载附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我太需要这些了。”

　　附件下载完成，打开，江昭粗略扫一眼，从第一页就没有废话，全是深化的内容，每一句都解释很细，江昭完全能看懂。

　　“学长你太好了！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你一定花了好多心思，谢谢你。”江昭抬头看向林文功，眼睛亮亮的，她不傻，如果是林文功自己的笔记，完全不需要写这么细致。

　　他是为了她写的。

　　江昭惊喜感动之余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东西没人会像林文功一样教她。

　　她现在好想抱着他转一圈。

　　她往前走一步，又理智回笼想到不合适，赶紧后退，实在忍不住原地跳了跳，忘记自己穿高跟鞋了，落地时候差点崴脚，多亏林文功在旁边护住她才没摔倒。

　　江昭扶住林文功手臂，靠在罗马柱上，仰头笑着说，“谢谢学长，太谢谢你啦！”

　　晚礼服一字肩露出一部分锁骨，化妆师给她身上擦了一点闪粉，在月色下像盛着碎钻，林文功收回扶在她腰间的手，移开视线，咳了一声，“不客气。”

　　江昭浑然不觉，“学长，你不用再专门给我写了，太占用你时间，不好。你要是愿意，把你自己平时的笔记和看的内容发我就很好很好啦。”

　　林文功从喉咙里含糊应声，让她去椅子上坐好。

　　江昭乖乖听话坐好，想多看几眼资料，被林文功说灯光太暗伤眼睛，她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林文功的外套隔开了冰冷铁质，他没用香水，外套只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而安心。

　　妆点着玫瑰的欧根纱浮夸装饰旁，他腰背笔直姿态闲适站在栏杆前，晚风鼓起他的白色衬衫，还有角落几丛茉莉花的香味。

　　遥遥一轮明月下，江昭忽然想到一句俗套的话，但今夜无雪，她也不是能用这句话形容林文功的人。

　　这样一想，又觉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聚散无定，林文功必然不会留在江氏这个小地方，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他和谁看这一轮月亮。

　　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如果今天不是来这场无聊宴会，难得周末，他应该在和女友煲电话粥，生活步入正轨，越来越好。

　　正轨里不会有她。

　　江昭偏过头，努力够着又摘了一朵茉莉花，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听见林文功说，“江昭，你要不要穿拖鞋？我给你拿。”

　　“嗯？”

　　林文功指了指她的鞋子。

　　江昭下意识将脚撤到椅子下，不知为什么脸有点烧，低头说，“哈哈，不用，我不能脱了这双鞋，脱了我就穿不进去了，这玩意儿太遭罪了。哈哈。”

　　这时江昭手机响了，江国强找她，江昭对林文功道失陪，提着裙子匆匆离开。

　　月色下，裙摆钻石流溢光华如银河，花木之间留不下她转瞬即逝的影子。

　　林文功看着她消失在水晶和帷幕之间的背影，半晌，他弯腰，捡起掉落地板的茉莉。

　　·

　　江昭在工地没累着过，过个生日身心俱疲。第二天中午才爬起来去工地，出发之前把林文功给她的资料打印出来，路上看。

　　现在她不在财务了，她爸说了，财务人力项目上这儿那儿都待过了，江昭该自己干活儿了，把眼下这家酒店从建设到运营全权交给了她，算是她初出茅庐第一次试炼。

　　江昭每天都在工地上，卯足劲儿要做个漂亮活儿。

　　但昨天穿高跟鞋的后遗症体现出来，江昭腿酸得厉害。她打算去工地转一圈早点儿回家躺着，看看林文功给的材料。

　　刚到工地，江昭就接到她爸电话，今晚和何家人吃饭。

　　江昭赶紧回去换衣服，路上接到何晟电话。

　　何晟开车来找她。

　　去年江昭没能陪他逛完C大，今天有空，江昭继续陪他去看看，可惜蜂蜜脆底小面包不卖了。

　　晚上何晟带着江昭去餐厅，接到江国强电话问她在哪儿，让司机去接，江昭告诉他何晟哥送她过去。

　　到了酒店，何晟和江昭在楼下聊天，江国强从迈巴赫后排下车，让江昭帮他拿东西送到包厢，何晟主动要拿，被江国强拒绝了。

　　看着江国强有话要对江昭说，何晟没坚持，含笑打招呼，彬彬有礼。

　　江昭把东西送到包厢，听见江国强愤愤不平说，“谁让他去接你的？不声不响就去了，这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

　　“爸，你说什么呢！”江昭赶紧往外看一眼，确定何晟没在外面听见，“人家把我当妹妹，从小就这样啊。”

　　“你个大傻子。”江国强还要讲，江昭说我去外面等一等叔叔阿姨，一溜烟跑了，留江国强在她身后叹气。

　　席间一如往常，江昭乖巧在旁听大人聊天，何晟给她倒了一杯果汁，她前一晚没睡好，有点犯困，不着痕迹偷偷打了个呵欠，呵欠打到一半赶紧说谢谢。

　　不料被江国强看见，“江昭，你回去睡觉。”

　　江昭说自己不困，她爸坚持她没精神，让她立刻回去。

　　何太太也说大家都不是外人，江昭不用强撑着，赶紧回去休息。

　　何晟有些抱歉地起身，“她今天陪我累了，我送她。”被江国强拦住，他说要多和何晟聊天，让司机送江昭就行。

　　江昭回去洗澡换衣服，倒头就睡，第二天，江昭被临时安排业务去外地接洽，酒店动工，这时候突然让她去外面半个月，她还专门和她爸确认一下，然后就坐着高铁出发了。

　　何晟约她之后行程的时候江昭正在看材料，算了一下，何晟飞瑞士之前她赶不回去了，只得遗憾作罢，她本来想和他聊聊自己毕业论文思路的。

　　从外地回来，何晟果然已经飞走，即使他不飞走，江昭也暂时不会找他聊毕业论文了，出去一趟，时间压得很紧，她下高铁直接让保镖送她去工地。

　　铁皮围挡里，一切有条不紊进行，出乎她意料的是，林文功居然也在，是技术那边新安排过来的工程师。

　　江昭不明所以。

　　她爸之前明里暗里不许她和林文功多接触，现在怎么会把人放在她眼前。

　　她爸把小林同学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