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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再见或者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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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旅社,306。」
手机屏幕上,最后停留的对话记录,只剩下这六个冰冷的字符和一个地址,像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横亘在王也与孟朝夕之间。
不是没有想过找她。夜深人静,或是在某个被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击中的瞬间,王也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界面只剩寥寥几句对话,光标在输入框里无声地闪烁,如同他此刻空茫又焦灼的心跳。
说什么?
问“你还好吗?”——多么苍白无力又虚伪的开场白。他比谁都清楚她不好,而他正是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解释?道歉?——那些在旅馆房间里都未能出口的、堵在喉咙里的千言万语,此刻隔着冰冷的屏幕,更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是一种更深的侮辱。
他引以为豪的、能化解任何复杂局面的处事圆滑,在这份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的感情废墟上,彻底失效了。他像一个突然失去所有工具的工匠,对着满地狼藉,只剩下茫然无措的绝望。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每一次试图敲击,都仿佛能穿透屏幕,触碰到旅馆房间那晚她决绝离去时冰冷的背影,听到那声清脆如断弦的落锁声——“咔哒”。
那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早已宣判了这段关系的死刑。
无法挽回。
无处着力。
任何试图修补或靠近的举动,都只会是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让她更痛,也让自己更深地沉沦于那份无法消解的罪恶感中。
他猛地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一个灼热的烙铁。幽暗的光线里,只有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重的疲惫。
顺势而为吧。
像放任伤口在沉默中溃烂,像看着一艘注定沉没的船缓缓滑向黑暗的深海。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不再打扰,保持距离,用这份冰冷的沉默,作为他迟来的、也是最后的“温柔”。
又是一年新年。
灯火通明,笑语喧哗,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丰腴的香气和节日特有的、刻意营造的热闹。
王也久违的抽空在新年里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倦意和风尘。
客厅里,孟朝夕正安静地靠在王夫人的肩膀上。王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说着什么,孟朝夕微微侧着脸,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柔顺的弧度,像是在撒娇。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王夫人满眼都是这个惹人疼爱的,早就当做是自己女儿的孩子,目光温柔且甜蜜。这一幕,在这个总是狗血的家里温馨得刺眼。
王也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容,走了进去。
“妈,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饭桌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长辈们的话题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又绕到了他和朝夕身上。
“哎,我说小也子,朝夕,”一位叔叔笑着打趣,“你俩小时候那叫一个黏糊,跟双胞胎似的!朝夕走哪儿都要拽着你袖子,你也是,走哪儿都记得带着妹妹的。怎么现在大了大了,反而没小时候亲热了?话都少了?” 其他亲戚也笑着附和,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王也握着筷子的手轻微顿了顿。
他夹起一筷子菜,放进王夫人碗里,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惫懒和无奈的笑容,声音拖得长长的:“哎呦喂,叔,您这话说的!都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再说,您没看人家现在是大姑娘了嘛,哪能还跟小时候一样没皮没脸的?再说了,我这不忙着呢嘛……”
他熟练地打着哈哈,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开,用插科打诨和“忙”这个万金油借口,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那些探究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问题挡在外面。
饭桌对面的孟朝夕,始终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王也和孟朝夕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通往卧室的二楼走廊。
这条走廊,承载了他们太多共同成长的记忆。
小时候,孟朝夕怕黑,总要他送到门口;后来,她抱着书,会站在他门口问个问题;再后来,是各自无声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如今,王夫人从小特意安排的、紧邻的两个房间,此刻却像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距离太近了,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近到每一步脚步声都在寂静中放大,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王也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孟朝夕挺直的、单薄的背影上。
孟朝夕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目光的偏移。她抬手,拧动门把,动作干脆利落。
门开了,里面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勾勒出她的剪影。
就在她即将迈步进去的瞬间,王也的脚步也停在了自己房门前。他看着她毫无留恋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失落、痛苦和自嘲的情绪涌上喉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扇即将关上的门,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喃喃道:
“新年……快乐。”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也不奢望任何回应。
这声祝福,与其说是给她,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无望的慰藉,是对那段永远逝去的、纯粹时光的无声祭奠。
“咔哒。”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晰、果断的落锁声,从孟朝夕的房门内传来。
走廊里只剩下王也一个人,站在自己紧闭的房门前。身后的门锁声还在耳边回响,眼前是孟朝夕那扇紧闭的、拒绝他进入的门。
新年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敲响,而这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被锁住的寒冬。
他抬手,也拧开了自己房门的锁,走了进去,轻轻地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同样冰冷而孤独的空间里。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被同一片沉寂的夜色和冰冷的锁芯,牢牢地分隔开来。
房间里没有再传出第二声“新年快乐”。
又是一个梦魇的夜晚。
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了。今夜又是不同于以往,没有人质问他,没有一望无际的迷雾……也,没有再次出现一只猫的身影。
黑暗是这次的主色调,王也甚至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都没有入睡而是神志不清的跑到了哪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就这样意识清晰的站在原地,短时间内他也不想再去思考什么,直到这片黑暗里传来逐渐清楚的脚步声。没等王也听着声音去寻找究竟是什么时,驻足的地方翻腾起阵阵水花,凝结成一只只细长的水蛇,缠住他的双腿,企图拖着他一起下沉。
王也被拖着已经陷入半个身体,风后奇门并不能在这里打开,这让他明确这里是梦境。当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束缚住他的东西都在瞬间消逝,任凭他落入万丈深渊中。
下落,不停的下落。
落点离他越来越近,可王也却觉得自己分明就是漂浮在半空中,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才对。
等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后,并没有预想中的巨大痛楚袭来,反而是他自己被这样的动静震得颤抖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街道上。
马路……信号灯……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不,还有一个人。
转过头,王也也不知道是否还应该震惊在这里再次看见孟朝夕。
心魔?这里是内景?
不可能。
随之而来的还有慢慢飘浮起的黑色迷雾,放肆的吞噬着四周,逐渐朝他们靠近,王也下意识去拉孟朝夕的手,然后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牵着她。
看见王也有了动作,一直凝视着前方红绿灯的孟朝夕指了指已经变绿的灯光,朝他说到:“走吧,绿灯了。”
不管王也是否有什么回答或者动作,就拉着他踏上斑马线。王也像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傻愣愣被孟朝夕牵着向前走。
然而,他看不见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我们要去哪?”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王也干涩的说出口。
本来他也没准备能够听见孟朝夕回答他,“去哪?哼哼,你忘了吗?”孟朝夕听到他这么说后呵呵笑起来,仿佛是他闹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要一起走,直到回家啊。”
话音刚落,这里的画面开始转变,下一秒,他们又站在了今晚各自的房门前,这次不再是两个人背对背。
牵着的手终于松开了。
孟朝夕笑着看他,笑意盈盈地像是要描绘出他如今的模样,等她收回目光后,再度开口:“直到各自关上房门就真的要分开了,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这次是真的该告别了。
王也注视着如今亭亭玉立的孟朝夕,想了好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下次过马路还要我牵着你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或许是疯了吧。
面对着他的孟朝夕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最后毫无保留的笑着:“不,不用了。我已经能够一个人走完了。你别担心。”
“这样啊。”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宽慰了他,王也也在这时候漏出了笑容:“既然如此……再见了。”
“啊,是应该告别了。”推开身后的门,孟朝夕在关上门时说出了这句话,随后是一声熟悉的落锁,还有……还有一句“再见”。
王也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窗外天光未亮,一片混沌的灰蓝。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感觉心里那片喧嚣了太久的海洋,第一次,迎来了彻底的、空茫的退潮,无声且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