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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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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答案并不出她所料,只是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像一场早有预告的季风,只是卷着沙尘提前抵达,吹得人有些措手不及的茫然。
她已经不用刻意去感受就能发现之前一直暗中观察和紧盯的目光在一瞬间消失不见。想来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他们都不用在这么胆战心惊的生活了,王也所处的环境要远超她的想象。
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会是。
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以为王也是否只要脱离那一种环境就会再度变成普通人和自己一样。现在看他想要离开多少也有保护他们的想法,这些天,面对这些危险,他们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反而会成为他的负担,尽管他自己不会这么想。
她也并非没有考虑过,为何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纱。
是世俗的眼光吗?
孟朝夕觉得那不成问题。她总想着,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人敢先踏出那一步,局面定然不同。
再勇敢一点吧。
她时常这样告诉自己。
又一年的生日,她照例拨通王也的电话。“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只是有点想念他的声带震动摩擦发出的声音。
“……修行还没到家,云龙师父看得紧。怎么,想我了?”电话那端传来带着笑意的回应,声音因信号问题有些模糊,电子通讯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失真的言语让她难以将这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叠。
“……是啊。”她轻声应道,却忽然发觉自己有些记不清他鲜活的神情了,“我真的很想你。”这话本不该说出口,她本该像以往一样,让这句话随风消散在下一句闲聊里。
可她说出来了。
听筒里只剩一片寂静,书桌上只有细微地“啪嗒”声跌落。一个接一个,她现在只是在庆幸没有选择拨打视频。
漫长的沉默后,王也的回答在记忆里成了一片空白。只记得从那以后,她拨打这个号码的次数渐渐少了,彼此的联系也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淡去。
直到某个午后,阳光晒得她头晕目眩,她蹲在路旁,一片阴影自身后笼罩下来。
“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蹲在这儿?”
那个在日思夜想中出现过的声音,此刻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那一刻,她天真地以为,所谓的世俗阻碍,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你看,王也不是依旧选择回来了吗?
“我们谈谈吧。”
这句话在她心头盘桓了太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起初是时机不对,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能在撕开所有伪装后,坦然诉说的呢?
醉酒的夜晚,孟朝夕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站在王也的房门外。里面静悄悄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将王也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靠在床头,像是累极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面色泛红。
好不容易等到王也回来,又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开个公司,拉人入伙,金元元他们才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酒是一瓶一瓶的灌,人是一秒就醉的找不着北。酒后带来的灼热似乎正从内部消耗着他,即使他自己清楚酒精早就代谢的差不多了。
许是听到了开门声,王也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眼神空茫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仿佛在辨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血肉,还是又一个来自心魔的、挥之不去的幻影。
孟朝夕没有立刻走近。
王也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音节似乎要逸出,又被他咽了回去。孟朝夕看得分明,那是他陷入内心交战时的下意识反应。
她走上前,将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现实的声音似乎将他短暂地拉回。
孟朝夕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轻声开口:“怎么这个表情?不认识我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个属于心魔的声音,用着与她此刻一模一样的、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了完全相同的句子。
现实与幻听,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她的声音像一道锚,将他的神智从混沌里稍稍拉回。王也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凝聚,脸上习惯性地想挂上那副惫懒的笑容,却只牵动嘴角,形成一个有些疲惫、有些勉强的弧度:“……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跑来给我送醒酒汤。”
“你忘了?”孟朝夕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凌晨3点才是我的睡觉时间。”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慌乱的脸:2:29。
“……是我醉糊涂了。”他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没想到金元元他们今天玩的这么大。”
“谁让你老是一副要羽化登仙的样子。”
对话在此刻陷入了短暂的停滞。王也的目光有些失焦,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酒精削弱了他的心防,某些被深藏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浮现。
“啊,原来你们都知道啊。我总是高高在上的……”
然后,他极低地开口,那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如果我不想飘一辈子的时候,”他顿了顿,接下来的那句话,如同宿命般响起,与记忆中某个午后、他在她书房里疲惫倚靠时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合了——“你可得……救救我。”
孟朝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
「你可得救救我。」
这句话,是王也第二次对她说。一次在阳光温暖的书房,他带着的疲惫,半真半假地玩笑。一次在此时,在此刻,在酒气氤氲的昏黄灯下,带着近乎哀求的真心。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而王也,在说出这句话后,脸上浮现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惶恐。他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到了,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眉头死死拧紧。
“不……”他克制住自己,像是要甩开某个纠缠的声音,低声急促地喃喃,“这跟你没关系……”
孟朝夕看着他与无形之物抗争的、近乎“走火入魔”般的状态,看着他因为一句真心话而露出的巨大破绽,她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长久以来的回避,明白了那看似不可逾越的沟壑之下,汹涌的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开口,王也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抬手,用指尖轻轻抵着她的手臂,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力道,将她往门的方向推了推,强行截断了所有可能深入的对话。
“你哥我本事大着呢,”他打断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想要掩盖一切的调子,尽管尾音还带着一丝不稳,“别瞎操心。真没事……就是喝多了。很晚了,快去睡吧。”
看着他写满疲惫与挣扎,却依旧选择将她推开的脸,孟朝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知道了答案,便不再需要追问。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
“晚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
她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晚安。”
然后,她轻轻带上了房门。门缝合拢的轻响,像为一个无解的问题,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孟朝夕说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或者是有没有难过、不舍,发现最后空荡得只剩下疲惫。一直以来,王也困住了她,她同样困住了王也。他们之间的相处如同镜花水月,是她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希望,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以为能借此渡过名为“王也”的这片深海。
现在,这根稻草沉了。一切仿佛即将回归它命定的轨道:王也去寻他的道,她则退回她的世俗人间。桥归桥,路归路,听起来像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只觉得,还差一点点。只需要再放下最后一点点无谓的坚持,抽掉最后那根支撑着幻象的支柱,这场漫长的、彼此互相纠缠不清的关系就可以结束了。
他们两人之间不能总是这样藕断丝连,这样只会害了他,所以总要有人主动扯断这些纠葛。只是还差最后一点燃油。
而点燃这最后支柱的燃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机相册里——那是王也漏洞百出的“旅行记录”。
她点开朋友圈,王也新发的照片跃入眼帘。构图随意,配文简短,俨然一副敷衍交差、报平安的模样。她甚至不用放大图片,目光就直接锁定了那条可笑的IP地址——「终南山访道友」下方,明晃晃地挂着「定位:北京·昌平」。虽然他很快便修正了这一点,但她早已截图留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青海湖骑行」,照片里他一身便装,裸露在外的皮肤不见高原烈日留下的任何痕迹,干净得不像经过长途跋涉。
「登山摔伤」、「误食特产过敏」,那些刻意展示的狼狈,无非是为了合理解释照片角落里不小心入镜的一截绷带,或是为了掩盖某段时间无法露面的真实原因。
「冲绳潜水」,他预订的那家酒店,她查过,在他说要入住的日期根本尚未营业。
……
一条条,一件件,像散落的拼图,被她默默收集起来。如今,最后一块也嵌入了它该在的位置,拼凑出一个她早已心知肚明,却一直不愿直视的真相。
现在,孟朝夕站在悬崖边点完燃料后,只等待它静静燃烧就好。
她点开与王也的对话框,将那一连串带着讽刺意味的“证据”冷静地发送过去。指尖在屏幕上敲打,用尽全力扮演着一个因被欺骗而愤怒的妹妹:「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到底怎么样?」她应该庆幸,如今的科技还无法实时传递微表情,否则王也一定会看见屏幕这头,她那张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脸。
「别骗我!」
这三个字发送出去,如同按下了最终的倒计时。她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逐渐冷却的烙铁,等待着那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终于再次亮起。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个简洁到残酷的地址。
「如意旅社,306。」
好了。
孟朝夕放下手机,内心是一片经历过风暴后的、奇异的死寂。
终于她要推开最后这扇门了,孟朝夕敲响房门,直勾勾的注视着满是伤痕的王也和他避无可避的双眼,这样想。
我们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