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之谁负了谁》椰苑

3、三

　　他出了掩翠楼，拖着过为宽大的衣袍下了木阶，这衣服还是上回趁着青青的恩客喝醉睡着后顺来的，上头乌七八糟画了一堆红红绿绿的东西，他索性直接扔进了后院的染缸中，染了个通体玄黑。

　　走在人群里，他身材高挑，面具又尤为显眼，很快招来了一堆人对他指指点点，他颇不以为意，径自东张西望。

　　四年来，燕州的风物人情好像丝毫也没什么改变，街头卖包子的依然是那王老头，巷尾杀猪的丁屠户也还是一脸横肉，他笑了笑，买了满满一袋子包子，坐在墙角，只是抱着，却不吃。

　　青青说他这四年里，绕来绕去也没能离得了燕州，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就不对。

　　他每每是在深夜来到此处的，白日中根本不会出来，他像乌龟一样缩在柳青青的流云阁，喝着清淡寡味的白水，却醉了又醉。

　　有小孩子在墙根下用小鞭子抽陀螺玩，陀螺悠悠地转，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小孩子不玩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包子，他便给了他半袋子，剩下的在手里掂了掂，全送给了另一边的小乞儿，并着几个铜板。

　　路边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买了包子却不吃，觉得这人很像个傻子。

　　他又囊中空空了，只抱着膝，看那小孩子吃饱了，继续抽陀螺玩。

　　丁屠户看见这个奇怪的戴着面具的人时，只觉得他很古怪，并没有往深处想，然而过了一会儿却瞧见万林山庄里的二公子杜殊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家丁。

　　杜殊走到那个人旁边，眼光里全是鄙夷，突然一把伸手上前，想揭下他的面具，手腕却被挡住了。

　　杜殊便也不动弹，只冷笑着，道：“你居然敢回到燕州来，我爹听家丁告诉的时候还不信，才叫我过来瞧瞧，我爹让我问你，你是嫌四年前他没把你打死么？”

　　他把“我爹”两个字咬得很重。

　　戴面具的人也不说话，坐在地上，只是抬头看着杜二公子，良久，居然咧嘴笑了笑，摇摇头。

　　杜殊也哼道：“不是就好，我们万林庄警告你，赶紧滚出燕州的地界，否则休怪不念旧情！”他摔了手，带着身后的仆人离开，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又和他们分开了。

　　丁屠户看了这么一出戏，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能听出来，燕州鼎鼎大名的万林庄很讨厌这个小子，要把他赶出燕州。

　　他耸了耸肩，继续切肉，那什么江湖啊，比朝廷还要厉害呢。

　　面具青年只是抱膝坐着，到了丁屠户收摊的时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飘飘地沿着大街离开了。

　　他也没走多远，就听到一棵柳树下头有人叫了一声：“杜轩。”

　　声音并不大，他却立时站住了，回过头去，身子僵在那里，便不知如何是好。

　　那是个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后来却成了他的噩梦，他万万没想到，只是一次在燕州地界的现身，却让他再次见到了她。

　　程秋荻立在垂柳下，看向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目光中无悲无喜，有的只是无尽的寒冰。

　　她现在是万林山庄的少夫人，杜茗的妻子，却没有别人想象得那样风光。

　　没有一个家族不会在意失去贞洁的儿媳，也没有一个男子不会介意自己的女人曾与他人同床共枕，她受到的是养尊处优的恭谨态度，丧失的却是作为妻子的幸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的男子，四年前的那个清晨，少女时代编织过的所有绮梦，轰然碎裂成灰飞烟灭的琉璃。

　　杜轩只是静静凝望着她，即使用一只眼睛，也令她足够忆起昔年那惊恐的一日。

　　她握紧了拳头，突然奔上前去，一掌，牢牢地击在了对方胸口，泪水，也随之流下。

　　杜轩的身子晃了晃，他伸手，把嘴角的血丝拭去，涌上来的血大部分早叫他咽了下去，他在这个女子面前，连脆弱的资本也没有。

　　程秋荻不是鲁莽之人，打过那一掌之后，她的心也清明了许多，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而眼泪却更加止不住了。

　　“杜轩，”她的愤恨里多了几分失望，因而便显得更加痛楚，“我不曾想到你会这样绝情，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

　　杜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异，却依旧不语，等着程秋荻继续说下去。

　　程秋荻伸手扶住了树干，杜轩身子往前倾了倾，终于没敢去扶她，只听着她续道，“你一出现在燕州，凤舞教的人便毁了万林山庄，你敢说这同你丝毫没有关系么？”她愈说愈急，“你当初就做了那样对不起你兄长的事情，如今他更是……”她按住了胸口，只能大声喘气。

　　一只冰凉的手抵住了她的后背，输进去的气息令她微微振奋了精神，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怎么了，你带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