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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码头朝雾 ...

  •   自书局初遇后,于质夫的心湖便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无法平息。吴迟生那清瘦的身影、忧郁的眼神、温软的语调,如同蚀骨的幻影,时时在他眼前、心头浮现。他借着书局事务和卯海如的由头,又去拜访了吴迟生两次。一次是送几本新到的文艺杂志,一次是假托海如有事相商。
      每次踏入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亭子间,嗅着空气中淡淡的书卷气和若有若无的药味(迟生说偶感风寒),于质夫都觉得内心异常安宁。吴迟生待他虽仍有些客气和拘谨,但目光中的疏离感在慢慢消融,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略带羞涩的笑容,像阴霾天里透出的一线微光,足以照亮于质夫整个灰暗的世界。他们谈文学,谈留日的见闻,谈北国的风沙,也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的伤痛。于质夫发现迟生读书甚多,见解虽不激烈,却自有其清澈的深度,如同深潭静水,引人探寻。

      十日的光阴,在焦灼的期待与短暂的相处中飞快流逝。邝海如赴东洋的日子到了。

      那日清晨,汇山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巨大的客轮如同钢铁巨兽,沉默地停泊在浑浊的江水里,烟囱里喷吐着浓黑的烟柱。送行的人不多,气氛带着离别的萧索。邝海如依旧谈笑风生,拍着于质夫和吴迟生的肩膀,说着“此去必当发奋,他日衣锦还乡”之类的豪言壮语,但眼底深处,亦有不舍与对未知前途的忐忑。

      汽笛发出第一声沉闷的长鸣,催促着送行的人。海如用力拥抱了两位好友,转身踏上舷梯。他的背影在庞大的轮船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很快便消失在登船的人流中。

      船缓缓离岸,岸上的人挥着手臂,呼喊着道别的话语,声音在江风中变得破碎。于质夫和吴迟生并肩站着,望着轮船犁开灰黄的江水,渐行渐远,最终成为江心一个模糊的黑点,融入水天一色的苍茫。

      喧嚣散去,码头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深秋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于质夫下意识地裹紧了薄薄的外套,侧头看向身边的吴迟生。只见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嘴唇微微抿着,眼眶有些发红,痴痴地望着轮船消失的方向,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瑟缩,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吴君,”于质夫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江岸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关切,“你身体……好不好?”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这问询在此时此地,显得突兀又冒昧。

      吴迟生闻声,脚步略顿。他并未立刻回头,目光依旧投向那浑浊翻涌的江面,几只灰白的水鸟在远处低旋,发出短促的哀鸣。过了片刻,他才缓缓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颌线条。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茫,仿佛灵魂已飘向了别处。他启唇,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质地:

      “我是有病的。”他顿了一下,喉间似乎有气流艰难地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声,像破损的旧纸,“我害的是肺病。”

      这“肺病”二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猝然投入于质夫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骇浪!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几乎钉在原地,瞳孔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紧紧攫住吴迟生那张在灰白天光下毫无血色的脸。

      肺病!这沉疴,在彼时,无异于一张缓期执行的死刑判决书,更是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污点,是羞耻的烙印。于质夫见过太多染此恶疾者,哪一个不是讳莫如深,竭力掩饰,唯恐被他人窥见,仿佛那病气会污了旁人的眼,连带着自己也成了见不得光的秽物。可眼前这形销骨立的青年,对着自己这个不过认识了不到半月的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如叙述一件寻常旧事般,将这关乎性命的、最深沉的秘密和盘托出!这坦荡,这赤裸裸的交付,比那病名本身更令于质夫心魂剧震,仿佛吴迟生已将他那脆弱如琉璃的生命,连同灵魂深处最沉重的负担,毫无保留地推到了自己面前。

      “迟生兄!”于质夫的声音因惊骇而变得干涩嘶哑,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清冷气息,“你……你竟肯……对我说这个?”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一种受宠若惊般的震动。

      吴迟生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无奈的、认命的表情纹路。他转回头,重新望向那茫茫江面,浑浊的水流裹挟着不知名的浮物,无休无止地奔向未知的远方。“为何不肯?”他的声音飘忽,如同江面上薄薄的雾气,“这病,早已浸入骨髓,成了我的一部分,如影随形,甩不脱,挣不掉。去年冬末,第一次咯出血来,那殷红在素帕上洇开,像朵开败的残花……我就知道,它来了,要与我同生共死了。”

      他微微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嘶哑而空洞,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与无形的枷锁搏斗。“夜里咳得最是难熬,”他继续说着,语调平缓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时是撕心裂肺,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痛快;有时却是闷在深处,一声接一声,无休无止,像钝刀子割肉,磨得人连魂儿都倦了……”话音未落,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便从他胸腔深处涌出,他猛地侧过身,用拳抵住嘴,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那沉闷的、仿佛从空洞里发出的咳声,一下下敲在于质夫的心上,让他也跟着揪紧。

      听着这平静叙述下的惊涛骇浪,于质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的痛楚。他看着吴迟生因咳嗽而微微佝偻的、单薄如纸的背影,一种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怜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的心防。这感觉来得如此汹涌又如此自然,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他们本该如此赤裸相对,分享生命中最深重的黑暗。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去,指尖带着试探的微颤,轻轻覆上吴迟生紧攥着栏杆的、冰凉的手背——那触感,是刺骨的寒,仿佛血液早已失去了温度。

      “冷么?”于质夫的声音低哑,几乎被江风吹散。

      吴迟生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却没有抽回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水雾、显得朦胧而疏离的眼睛,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映出于质夫焦灼而痛惜的脸庞,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悄然碎裂、融化。“江风……是有些凉。”他低低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远远的,电车向这边驶过来,于质夫极为心疼地将手臂虚虚环在吴迟生背后,护着他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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