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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fr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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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被苏语漾叫“景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很奇怪。
奇怪到景昙站在灯光交叠的宴会厅中央,脚下踩着铺得一尘不染的地毯,耳边是弦乐与笑声交织,她却有种自己被苏语漾“公开处刑”的错觉,这错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异常清晰。
她知道,苏语漾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受重视的景家小小姐,就连名字里连“景”都被剥夺,只能用母姓,虽然是景家的一份子却无人在意。或许在苏语漾的眼里,自己是个非常可怜的角色。也正因为“可怜”,苏语漾才会那样温柔、那样包容地对待她,哪怕在她被妈妈教训之际,也不顾其他地走上前,为她送上实在的帮助。
景昙不屑卖惨,却也不愿戳破这点。
她想过,总有一天,苏语漾会知道真相;
她也想过,一定程度上苏语漾没有理解错误,她的确是作为姐姐的磨刀石而存在的那个人;
她甚至想过,等苏语漾再适应自己一些,再习惯她的存在一些,再多看清一点景家究竟是什么,再告诉她也不迟。
可事实证明,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苏语漾因为“觉得她可怜”,因为与她靠得太近,因为她对妈妈与小姑姑的坦白,已经被卷进了景家的纷争里面。甚至,她还真心实意地想过,要帮她在景家拿到一席之地。
哪怕苏语漾嘴上说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可在景昙看来,这个想法从冒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充斥着危险。
她怎样桀骜不驯,性情乖张都无所谓,反正她是景家这一代唯二承认的继承人。大不了就是被当成米虫,或者是嫁给奇奇怪怪的人。但苏语漾不一样,她在偌大的C国没有根基,她还有苏晏禾这个软肋在。
景昙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对现在的她来说,她宁愿公开自己,也不愿意苏语漾因为自己而被景家的人盯上。
水晶吊灯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银托盘与高脚杯轻撞的清脆声在耳边回响,侍者从她们身侧安静穿梭。附近几桌宾客不动声色地向这边偏头,目光时不时地停留,又迅速移开。
“语漾。”周遭的视线明里暗里都落在她身上,景昙却像没看见似的,她收了眼底那点气势,微微垂首,视线只落在面前的人身上,低声喊她的名字。
苏语漾仿佛天生懂得在这种场合如何收放自如,她侧身挡了一下外头探来的视线,像是无意间用自己的身形替景昙遮了一点。她的眉眼温柔,唇角含笑,声音柔软地回望她:“你今天很漂亮。”
柔和的灯光从上方倾泻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是刚刚被正名的景家小小姐兼景氏董事,另一个是外资大投行的SVP。一黑一白的西装并肩而立,虽然气质迥异,但在远处看去,却意外地登对,像一幅精心布置好的画面。
卫嘉优站在不远处,视线在景昙与苏语漾身上停了几秒,轻轻挑了下眉,重新转身投入另一桌宾客的寒暄。她很有分寸地将这一小块空间,彻底留给女儿和“准女儿”。
“你看起来好似有些心虚。”苏语漾伸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自然地取下两杯香槟。她将其中一杯递到景昙手边,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又迅速收回。说话时,眼尾带着笑意,语气却是轻轻的调侃。
景昙一直都知道,苏语漾算得上坦率,但她终究没有做好被对方一语戳破的准备。她握着香槟杯的指节微微一紧,沉默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带着点无奈地摇头:“我怕你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苏语漾偏了偏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像是在认真追问。
景昙怔了一下,视线下移,看着杯中浅金色的酒液轻轻晃动。片刻后,她抬眼,眉头微微蹙起:“你不会怨我欺骗了你吗?我是景昙,而不是卫昙。”
“卫昙也好,景昙也罢。”苏语漾的眼神略微闪烁,情绪收得极快,她往旁边瞥了一眼,注意到那帮人窥伺的神情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始终是你。”
始终是我认识了多年的你。
景昙听懂了苏语漾未竟的语言。那句“始终是你”像一颗石子落进她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情绪翻出来仔细打量,嘴里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不会大范围公开我是景昙的身份,语漾,在你面前,我始终都是卫昙。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苏语漾的眼里,缓缓浮起几分景昙读不懂的情绪,有点像被隐瞒后的轻微失落,又有些像是理解之后的自我调节。她沉默地看了景昙一会儿,目光温柔得似是要淌出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勾起唇角,再度扬起熟悉的笑容:“我知道的。”
吊灯折射的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让她的灰蓝色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望着对方动人的模样,景昙心头一紧,她感受到自己心脏异常地跳动,想要大口呼吸,想要张开手臂拥抱对方,想要做很多很多。可顾及着场合,她始终站在原地,与苏语漾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我为你在景家的处境,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而感到高兴,阿昙,真心的。”苏语漾似是没有看到景昙的神态一样,继续说道,“但同时,对于你的隐瞒,我也有些许的不快,不过我觉得这份不快是没有必要的。”
她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气泡,又抬眼,目光轻轻落回景昙身上:“是我多想了,对吗?”
没来由的,景昙感知到现在的苏语漾温和外面下潜藏的一点点情绪,她靠近了对方一步,抿了抿唇,解释道:“抱歉,其实是我在误导你。”
“误导?”苏语漾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眼底原本柔和的底色一点点褪去,凝出一层极淡的冷意。宴会厅顶部的水晶灯在她瞳底折出细碎的光,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艳。
景昙的耳侧被灯光一映,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她迎上苏语漾逼人的目光,说:“是的。我很早就察觉到你以为我是什么可怜人设,只是我没有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呢?”苏语漾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之间流动。她手中高脚杯轻轻晃动,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淡淡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散,“还是说,你把我当成了妈妈辈的人物,想要享受到我的‘母爱’?”
母爱?!景昙呼吸一滞,手指险些没抓稳杯身。她整个人像被这两个字当头砸了一下,刚刚维持得还算体面的神色彻底崩坏,她的眉头皱起来,一向锋利好看的五官都因为震惊而略略扭曲。她不敢太大声,只能压低嗓音:“难道你以为我对你的喜欢,是小朋友对妈妈的喜欢吗?”
“我比你大很多。”苏语漾眉头轻轻一挑,笑得无懈可击,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景昙感觉自己的脑容量有些不太够用了,她想要说她没有恋母情节,也想要说她只比她大8岁而已,更想要说她对她的喜欢是非常纯粹的爱人之间的喜欢。
可这里人真的好多,好多人的视线都在她们的身上。她能感觉得出,周围已有几道视线停留过来;余光中她甚至已经捕捉到有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白人男人正从旁边的人群里挤出来,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走来。
这个死男人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苏语漾身上。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自己此刻能直接伸手搂上苏语漾的腰,将人护在自己身边,然后不耐烦地抬眼,把那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死白男”打发走。
但她不行。
在没有被卫嘉优公开之前,她不过是偌大的景家的一份子。有姓氏,却没有实权,有股份,却没人当真放在眼里。那时候,她自然可以无所顾忌,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今天被卫嘉优介绍给了在场的人,“景昙”、“股东”、“董事”这些字眼被抛进宴会厅里,在每一只酒杯和每一声寒暄间流转。
景昙成为了这一辈第一位公开的景氏股东,作为唯二的继承人人选,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试图靠近她,甚至打算拉她下水。
而苏语漾呢?她是GS集团的金字招牌、即将接下景氏能源并购案的外资投行SVP。
她们两个的身份一旦联系得过于紧密,对于坐在谈判桌前的任何一方而言,都太敏感。一个股东,一个项目负责方,但凡走得近些,就会有人怀疑“利益输送”。
她无所谓,可苏语漾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她不能做冲动又自私的小鬼头。
景昙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悄悄收紧香槟杯柄,把那些冲动一一压回心里。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那个已经快要走到跟前的老白男,注意到对方看向自己后露出的笑容。她在心底十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
“明天我去你的酒店找你,好吗?”景昙主动向前半步,刻意挡住了老白男的行进路线,声音压得很低,在苏语漾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苏语漾侧过脸看向她,近距离的灯光落在景昙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清晰地看到了对方双眸中的自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景昙对视两秒,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眼底先前的冷意悄然褪去,只留下温柔。
“好。”她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