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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绿珠楼 京师绿珠楼 ...

  •   京师绿珠楼,也不知大老板是何方神圣,不过六年,就与官家的教坊司并称东西雅部。时人谓之:绿珠一宴,可抵教坊三月之盛。

      如此,绿珠之盛,可见一斑。

      ——————————

      楼内大堂,尽是胭脂花粉,花花绿绿撩人眼乱,处处纨绔子弟江湖客同娇俏娘子们调笑——这方左右双腿坐着两位美人吃喝说着浑话,惹得美人嬉笑轻捶胸膛,大笑不止。那方把酒同美娇娘假作诗文,桌下的猪蹄子不知掀开了几层纱裙。

      都是些沉迷皮肉欢愉的腌臢样。

      守门的小厮正左右张望应酬,远远瞧见两道身影并肩而来,锦衣华服、步履虚浮——正是南宫七郎和礼部侍郎之子杨渝。

      小厮忙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去,闻到两人身上浓重的酒气,略略一愣,随即哈腰笑道:“前儿环公子要的江东美酿,秀姑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正想着请爷来尝呢!”

      南宫环显然已在别处吃过一场酒,面上带着酡红,脚步有些虚,却仍摆出一副惯有的阔绰架势,扬了扬袖子:“孔三娘子的病可好了?”

      小厮连连点头:“得了环公子的药,娘子昨儿身子已大好了,都能弹琵琶了呢。”

      一旁的杨渝闻言不由轻笑,带着几分酒意攀住南宫环的肩:“今儿我可是沾了南宫兄长的光,若能见着孔三娘子,那可真是生平之幸。”

      南宫环一拍他的后背,大笑:“那有何难?今儿就让你瞧瞧孔三娘子的琵琶——那才叫神乐!”

      说着抬步就往楼上走。

      小厮面色一僵,快步跟上,犹犹豫豫地拦住他:“环公子且慢。今儿怕是……见不着娘子啊。”

      南宫环脚步一顿,皱眉回头,打了个酒嗝:“不是说病好了么?怎的又见不着?”

      小厮搓着手,脸上笑意越发为难,声音也压低了:“魏家郎君来了,孔三娘子正陪着呢……”

      杨渝醉意朦胧,顺口接了一句:“哪个魏家?”

      小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江东魏家的。”

      此言一出,南宫环身形一滞。他那双被酒意染红的目光倏地抬起来,望向楼上那道半掩的门扉,眉头深深锁了下去。

      杨渝也醒了几分,脸上掠过一抹难色,伸手拉住南宫环的臂膀:“既是娘子有客,那改日——”

      “改什么日。”南宫环甩开他的手,面沉如水,“前儿我特命人送药给娘子,娘子也说要当面谢我。今儿,正好!”

      他说着,迈开大步便往楼上走,靴子踩在木阶上,噔噔作响。杨渝无奈,只得提步跟上。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你推我我搡你。

      “怎么办!环公子吃醉了酒,若不依他,怕是要动手的!”
      “上次那个江湖人,不过是挡了他的路,就被打断腿扔出了东京府!”
      “可今儿这位是魏家公子,若真动了手,咱们绿珠楼怕是要塌!”
      “快!去请秀姑!”

      几个小厮四散奔逃,一个往后院跑去,别的紧跟着上了楼。

      堂内这一小小混乱并没怎么惊动满屋的春色。那些恩客们依旧杯来盏往,调笑如常,仿佛楼上要塌了也跟眼前的酒色无关。

      偏楼角落,花魁娘子的贴身侍女香云倚着栏杆,望着楼上,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没叹完,一锭银子便递到了眼前,银光晃眼。

      香云一惊,抬眼,不由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位小郎君,身着绿衫,高挑清瘦,腰束玉带,面如冠玉,一双眸子亮得像浸了春水秋色。

      “敢问姑娘芳名?”

      香云只觉脸颊绯红:“……我、我叫香云。”

      他笑着,声音清脆好听:“在下有一事请教,还望香云姑娘解惑——教坊司的孔三娘子,为何如今在绿珠楼?”

      香云被他瞧得脸颊微红,微微低头,眉眼间带了几分娇嗔:“这位公子,难道不知这桩街头巷尾都晓得的事?”

      他只是含笑摇头:“在下初入东京——只知道,教坊司的娘子都入过礼部籍册。若要脱籍,须得层层批复,极是艰难。可若真脱了籍,自是从良嫁人去了,又怎会,还在这样的地方?”

      香云一愣,无措的垂下眼去。

      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如此失落,那绿衫郎君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用词有些伤人,略想了想,忽然眉眼一挑。

      他伸手,似要为香云拂去鬓间杂物,却突然变出一支金簪。

      香云一惊:“哎呀!”

      青衫客往前递了递,眸色澄清,毫无轻慢:“在下失言,姑娘莫要怪罪。”

      香云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时,那支金簪已经被他轻轻簪入她发间。

      这小戏法虽不稀奇,但配着清俊郎君有意讨巧,如何不让人心动?

      香云抬手碰了碰,心思紊乱,脸颊绯红,只垂首,轻声道:“我家娘子也是个可怜人。上月雨朝节,烟晚池边,三皇子设宴,娘子琵琶惊艳,魏公子便夸了一句。三皇子有了兴致,说着便以行酒令与射覆为赌,若魏公子赢,孔三娘子脱籍从良。魏公子赢了行酒令,却输了射覆。结果南宫家的七公子便提议——脱籍可以,但需入绿珠楼三年,以艺侍客。”

      香云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行酒令赢了是魏家的面子,射覆输了是给三皇子的交代。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最后落了个‘孔三娘子脱籍入绿珠楼’的结果。面子里子,都周全了,偏我家娘子——因此事病倒,今夜还——”

      绿衫郎君静静听完,笑意渐缓。他抬手,摸了摸眉眼:“原是如此。”

      香云这才觉得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可那人生的好过好看,实在让她生不出警惕来。

      “香云胆子可大吗?”

      这话问的突然,香云仍是低着头,想了想:“大的——”

      说着,抬起头,却见一张青面獠牙!

      香云被吓得“呀”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攥紧了袖口,眼睛瞪得溜圆。

      瞧见把人吓着了,金旃差点没憋住声,心道——宋玉禾胆子果然大的,那晚上竟是没把他吓到。

      她手摸面具,那双春水般的眸子弯得更深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香云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被自己吓着了的小狸猫。

      “莫怕。”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微微发闷,却仍旧好听,“我帮你家娘子出气,好不好?”

      香云还没来得及回神,只觉得因着这亲昵的动作,脑袋已懵掉。眼瞧着那背影,不由高声道:“公子可是我家娘子故人?”

      ——自然是故人,不然怎会在人海之中独独找你套话?

      金旃脚步一顿,想起前世那个别苑,想起自己吩咐下去的那碗堕胎药,这小丫头红着眼在自己门口跪了一夜,只求自己放过她家娘子……

      她眸色一暗,也不答应,只是抬步而上。

      ——————————

      绿珠楼管事姑姑连枝秀正坐在房里点着自家身家,不由喜上眉梢,唱着小曲。

      门却被猛地打开,连枝秀吓了一跳,回头却见是一个黄毛丫头,便骂道:“你个小蹄子!怎么不知进来敲个门!”

      小丫头抹了抹额头的汗,道:“秀姑,你先别光顾着骂我,先下去瞧瞧吧!”

      “怎么了?”连枝秀见不对劲,询问道。

      “南宫家的七郎——”

      “哦,环公子啊。怎么了?他又吃醉酒打了谁啊?”连枝秀见怪不怪,并不在意,只是对着镜子描着眉,提拉着自己皱纹深深的眼角,心下正盘算着哪天再去买些西域来的胭脂水粉。

      “魏家的!他打了魏家的!”

      “哦,哪个魏家?”

      “哎呀!还有哪个魏家,自然是江东那个!”小丫头见自家妈妈这般不着急,跺了跺脚说道。

      连枝秀吓了一跳,脸煞白,急忙推开了小丫头,连忙跑出房去,冲过人群,向着孔三的房里跑去。

      到了那房外,见一堆人站着,指着房里面,窃窃私语,大有幸灾乐祸看戏的样子。连枝秀以为出了大乱子,连忙一路拨开人群,挤到门口,一口气还没喘匀,便先瞧见了房里头的局面。

      南宫环湿漉漉地站在一角,浑身酒气混着凉水味儿,发冠歪了半截,额角贴着几缕湿发,模样狼狈得很。他一手捂着脖颈,指缝间隐约渗出一道细红的血痕,眼中怒意烧得正旺。身旁一个蓝袍男子正拉着他的手臂,挡在中间。

      而对面——魏晔端端正正地坐在几案旁,衣冠齐整,面色如常,手里还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他的身侧,还有一个带着傩戏面具的青衣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水珠。

      连枝秀先看魏晔毫发无伤,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落回了原处——江东魏家的独苗若在她这绿珠楼里磕了碰了,她这条老命怕是真要到阎王殿去报到。

      可那口气还没彻底舒完,她又被南宫环的模样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七郎君脖子上的伤,也不轻啊。

      连枝秀连忙堆起笑脸,正要打圆场,南宫环却先开了口,冷冷道:“魏晔,你真的要护他?”

      魏晔放下茶盏,只是略扫过他脖颈处的伤,眸色一暗。他偏过头,目光与身后青衣郎君那双清亮的眸子短暂地碰了一碰,却没有说话。

      他收回视线,落在屏风后那道正低眉抚弄琵琶的倩影上——神色平和,仿佛眼前这场闹腾与他毫无干系。

      南宫环见他竟将自己视若无物,面色涨红,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微跳,正要开口,却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截住了话头。

      “哎呀呀。”

      金旃不慌不忙地将擦过手的帕子搁在案上,抬眸扫了一眼南宫环。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

      “在下方才不是说了吗?今夜就是想要一睹绿珠楼花魁的姿容,没想着竟和魏公子撞上了。在下可不是魏公子的人,何须他护?”她扫了眼南宫环,轻声道,“在下出手,不过是瞧着环公子硬要拉着孔三娘子,这般地痞无赖行径,我可是看不过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那“耍赖”二字一落,南宫环的脸色便又青了几分。

      他难掩怒色:“我与他之间,与你何干!”

      金旃嗤笑一声,并不与他纠缠,只啧啧称奇:“原听闻南宫家拳法在京中颇有名气,今日碰上,也刚好一试,不过如今看来,南宫拳法,平平无奇呀~~”

      连枝秀缩在门框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绿衫郎君,可真是半点不给南宫家留面子啊。若不是真有底气,便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南宫环胸口起伏,双拳攥得指节发白,若非身旁杨渝死死拉着他的臂膀,怕是早已扑了过去。

      金旃瞧着南宫环,又想起哥哥,不由气不顺——这靠着荫封吃喝的南宫环都能得了调令回到东京,哥哥却还在朔风关吃沙子!方才就该再给他两拳!

      这么想着,金旃又看向一旁的这位名满江东的世家才子——

      江东魏氏,自来与清陵高氏并称“江东魏左,清陵高右”,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氏族。当年高祖皇帝定鼎天下时,曾广邀天下氏族出山辅佐,偏魏氏有祖训“不离江东”为先,婉拒了出仕之请。若不是当年未曾入朝,如今朝堂之上势头最盛的,恐怕还未必是高家。

      而今高氏血脉的太子,娶了魏氏嫡长女魏灼华为太子妃。两大氏族联姻,各添荣光,朝中暗流也因此更加盘根错节。魏晔便是那位太子妃的亲弟弟,魏氏正房唯一一根独苗。

      魏晔入京时,金旃和宋玉禾已离开,虽现下他尚未授官,可这几日已有消息传出,他被特准入内阁为大典誊录。

      一个初入京都的少年郎,还未有正式官职便能踏入内阁,这份殊荣背后是什么样的分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金旃只觉得这个南宫环蠢得可以,如今这局势,三皇子已在下风,你却偏要在这烟花之地招惹太子的小舅子。若真闹大了,即使南宫策再如何宠这个幼子,三皇子也不会去得罪魏家独子。

      这层道理连枝秀自然也是晓得的。

      她站在门框边,后背贴紧了门板,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望着房里这一来一往的几位公子——一个跋扈,一个淡然,还有一个带着面具不知身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衣郎君,可别真把这绿珠楼给拆了啊!

      连枝秀正绞着帕子盘算如何解围,眼角余光却捕捉到魏晔的目光——那道极淡的视线越过满室剑拔弩张,不疾不徐地落在屏风上。她循着那目光望去,心头忽然一定。

      那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倩影。自南宫环闯进来闹了这许久,那身影始终未动。

      连枝秀定了定神,指尖探向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小银铃。她思定,指尖聚力,暗暗对准屏风角落那道无人注意的缝隙,轻轻一弹——银铃脱手,悄无声息地穿过绢纱,不偏不倚地擦过那道倩影的鞋尖,又借着力道滑落在地。

      众人未察觉,只戴着面具的金旃眉头微动——这绿珠楼果然鱼龙混杂,这么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老鸨都有如此内力。

      那身影似被这一惊扰动。一声极轻的叹息,隔着屏风传了出来。

      随后,琵琶动,吟唱起——

      “曾见长街雪满旧时桥,芸窗烛影同为学,谁知小人为狞,各为丑。
      戴朱缨,登玉墀,十年知己已看老。
      折柳亭不见人,望乡台鬼夜哭。
      故梦醒最真,旧盟难丢掉,不信这心肠易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绿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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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九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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