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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问名 ...

  •   掌中红笺书未展,桃李无言,春水暗东流。

      谢氏厅堂,炉香未尽,檐前雨声淅淅,铜制鼎足映着一双染血玄靴,沉默立在堂中。屏风之后,谢之夷执帕而立,指节微颤。
      堂上谢仲远并不立刻回应,而是取茶而饮。瓷盏无声覆上铜托,才淡淡道:“世间礼法有六。君若问名,当遣媒纳采、择吉而来。今日直闯厅堂,倒是前无古人。”
      他甚至不欲施舍分毫眼神给堂下人。

      薛问乾仍立于原地,未语半句。
      他素来寡言,此刻眼神只落在案上那方未曾展开的红笺——笺纸淡粉,边角描金,封口处似以军中所用朱泥戳印,尚未启封,似也从未动念欲展。

      “这便是——”谢仲远微微一顿,背影挺立如松柏,“谢家之意。”

      谢之夷眉头紧锁,生怕谢仲远说出那句她一切噩梦的开端。毕竟薛贼小人,心胸狭隘,上辈子她已看得透彻,伯父万不可重蹈覆辙。

      方才那位使者显然未料及求婚男方会径直闯入,匆忙起身行礼。
      谢之夷察其脸上讪色,心知其不愿于委托人前失颜。
      果不其然,纵伯父逐客意浓,使者穷追不舍:“将军已请罪,虽行唐突,然诚心昭昭。谢氏若允,今朝问名纳吉,愿以百金为聘——”

      伯母崔氏抬眸一笑,话语里锋芒隐现:“谢氏贵女,何曾论价?”
      那名使者被噎得脸红,讷讷作声。

      薛问乾背对屏风,谢之夷难窥其神,心中惴惴。
      屏风后阿姜攥袖,轻声问:“他们……真的要强闯来抢人?”
      谢之夷未语,只凝视那封红笺,心已波涛汹涌。

      若无记错,前世此信从未展开。暮春傍晚,她曾路过崔氏院落,见盆中火光摇曳,掺杂淡粉描金纸灰,伯母吩咐不必多问。
      此便是那封求婚书。

      阿姊与崔阔指腹为婚,伯母乃清河崔氏女,讲道理,崔阔该唤其舅母。
      崔家三郎是伯母为姊姊选定的夫婿,也因着亲上加亲,二人早便是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建康众人皆称佳侣。
      只待崔家老爷三年孝期毕,婚约便可成真。
      薛贼不会不知。
      谢家闺阁中,唯一尚存女儿,唯她而已。
      ............

      伯母平日性子温和,谢之夷未曾想过她会如此下人脸面。
      然细思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平日里她见伯母接触的无不是高门望族、缙绅士族,对薛贼这般骤起行伍、朝三暮四之人,只怕唯有根骨里的轻蔑。

      但一句“几时论价”,更惹得厅堂内气氛剑拔弩张,愈发压抑。

      薛问乾却在此时转身,眼神沉沉地望过屏风。虽未越礼,却仿佛那目光穿透层层雕纹,直落在谢之夷心口。
      这也是谢之夷第一次在暗处细细打量他。
      此人身披铁甲未解,面如铁画银钩,眉骨棱起,似刀裁斧刻。
      容貌绝谈不上俊美,却有一股自北地寒霜中凿出的冷硬之气。

      谢之夷盯着他迟迟挪不开眼,手心里被长甲掐出一道血印。
      谢父崔氏护她,她自会回护他们。

      那人终于开口:“谢氏若疑我心,便由谢女亲展此笺。若不展,薛某不离半步。”
      声音仍如山石压雪,稳重低缓,却字字含锋。
      谢仲远微蹙眉头,似是动了几分怒意。而崔氏已脸色微变,低声道:“岂有让女郎亲展婚书的道理?实是——”

      “无妨。”谢之夷轻声道。

      屏风后,那双纤长手指伸出,隔了几息,从女侍手中接过那封未展的红笺。众人都未曾料到她会主动开口,一时间竟都默了下来。

      谢之夷缓步踏出屏风。她今日着石青织金小衫,外罩水蓝素裳,未施浓妆,仅以一支羊脂白玉簪束发。装束素淡,却反衬得那双凤眼愈发凌厉生光。
      立在屏风前,不语不动,竟压了满室烟雨颜色。

      薛问乾见她现身,却似一瞬晃神。

      谢之夷只是低头看着那封红笺,轻声道:“展笺是礼,那便展。但展之后,谢女便应此礼。”
      薛问乾的眸光如暮雨沉沉,只道:“如此,薛某谢之。”
      只见笺上书写端整,墨色未干——却不是常礼所用的通词文句,而是另一行短短字句:
      【薛某愿纳谢女,执子之手,以魏地十城养,百姓安居,终不负之。】
      谢仲远与崔夫人皆是一怔。

      而谢之夷则在众目睽睽下,将红笺缓缓折起,重新合上,转身交给阿姜。
      “此意,谢氏记下。礼已应。”她垂眸,声音平和。
      转头望向薛问乾:“将军若无他事,今日春寒未尽,不宜久留。”
      薛问乾静默片刻,终于拱手一礼:“谢女果非常人。薛某,记下了。”
      ......
      ......

      谢之夷想起昔年花朝会,阿姊避开节庆带她去建康城外踏青,说是要听一位云游琴人讲《西施辞吴》。
      二人坐在江边堤上,琴者谈到范蠡与西施泛舟五湖时,说他“弃相印、抱美人,遂隐于陶”,为士人艳羡。

      谢之婉听得入神,低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倒不知,世间真有如此人么?”
      谢之夷将一枝嫩柳甩在她肩上,“你不是已经有崔三郎,整日崔郎崔郎,烦也烦死了。”
      姊姊却不恼,回眸一笑:“那你呢?阿蛮,什么样的郎君你才看得上?”
      谢之夷一时被她问住,左思右想。

      “俊俏些的?”她摇头,“不行不行,看着就腻。”
      “文雅些的?”再摇头,“不行不行,谈诗说赋,说完还要吟一遍,嘴皮子都不肯歇。”
      “风流多情的?”她嗤笑,“更是不行,跟谁都好,到底是好给谁看。”

      说着自己都笑了,谢之婉见状,笑着要伸手拧她的脸,“根本不认真答,坏阿蛮!”

      【有匪君子,瞻彼淇奥,不可谖兮。】
      她托着腮想了想,脑海里却忽然晃过一个身影。
      那人披玄衣,立雪中,执笔临帖,唇角薄冷,眼神淡如水色。
      少时他教她习字,字写歪了,便一笔带过重画。他从不多话,只一句:再来。

      她怔住了,脸微微发烫。
      她忙摇头:“不,不行不行……是哥哥。”
      “哦?”阿姊挑眉,“谢家女儿没几个,郎君可是多得很,哪个哥哥呀?”
      彼时谢之夷被戳中,耳尖一红,支支吾吾:“谢砚是长兄,教我诗书,是敬……敬着的。”
      姊姊轻笑,嗓音温柔:“敬着的?可你小时候闹脾气,谁劝都不听,就他一抬眼你就不敢哭。”
      谢之夷低头拔草,越拔越用力,小声道:“他是哥哥。就算……也只是哥哥。”
      风吹起堤岸边的柳丝,细雨飘来,沾湿了襟角。
      阿姊不再逼问,只是低低一叹:“若不是哥哥,是不是就好了呢?”
      谢之夷不再说话了。

      若不是哥哥,是不是就好了呢?
      ......

      “你今日为何在薛贼面前拆了信笺?”
      建康城的春夜带些凉意,这几日她们姊妹习惯同睡,偶有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二人便坐起来闲话家常。
      她知道姊姊无法理解。
      遑论姊姊不解,伯父伯母更是震惊失望,阿姜甚至扬言:“小姐若执意如此,我便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
      谢之夷佯装不屑,笑道:“去呀去呀,反正佛理正宗,南梁正统,待遇不会比跟着小姐我差的!”又被阿姜泪眼蒙蒙扑过来抱住。

      “拆了信笺,便是应了薛贼的婚约,阿蛮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品出身?”阿姊从不说重话,今夜里难得动怒。
      谢之夷起初还试图含混过去:“什么人品,坊间都赞他是【鸣珂不及,孤鸿先起】呢,世家儿郎未必比得行伍之人有出息。”

      谢之婉皱眉,语气坚定:“阿蛮,别拿那些虚名糊弄我。我并非看不起薛问乾的出身,门第世家并非不可撼动之物,只看魏地董氏之乱便知了......他若真是磊落光明之人,哪怕出身草莽我谢家也认了。
      可他睚眦必报,好大喜功。随母改姓,两易其主......何谓【三姓奴】啊!门第不是问题,人品才是。你若与他缔结姻缘,阿姊只怕你一生羁绊,难得自由安宁。”

      是了,姊姊是这样的,姊姊从来都是这样温柔坚韧的女子。
      她不似建安其他女子,守着门第循规蹈矩,计较出身贵贱。
      她始终是阿蛮最尊重的姊姊。

      但鬼神之道,难以明言,重来一世,她不会再让亲人有一丝一毫涉险的可能!

      “阿姊,你说的阿蛮都懂。”谢之夷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世家之中,哪里能真无羁绊、尽是自由?
      更何况,薛问乾为何改姓、为何两次易主,这些我们又有几人能看透?凭什么就认他是‘三姓奴’?”
      她忽然抬头,眼神中带着些许受伤,像只无助的小兽,“就像小时候夫子和那些顽童,只因我长得不合他们眼,就冷眼相待。阿姊,你难道不觉得,这对我们很不公平吗?”

      阿姊与她亲近,素来熟悉她习惯好恶,谢之夷只有强撑着让自己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才能让姊姊相信自己真对薛贼动了心。

      ......

      是夜,姊妹二人背对而眠,终是各怀心事,桃李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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