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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杀不死(1)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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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依河而建,河湾处藏着一条湖洲巷。
巷底深处,立着一栋两层高的老酒馆,木柱霉潮,瓦缝漏雨,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随时要塌。
可这几日,酒馆却反常地变了模样:
正门的两扇腐朽的木门,被人新刷了红漆,堂屋新摆上几张八仙桌,漆面油亮,跑堂的小二新换了褐色短打,正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桌椅。
酒馆刘掌柜提着两个食盒从门口进来,这是他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糕点蜜饯,是特意孝敬楼上雅间的两位贵客的。
那两人,一男一女。
生得极俊俏,衣着华贵,出手更是阔绰得吓人。前后只来两次,每次随手打赏的银子便有十几两,唯一的要求,只有四个字:
不许打扰。
刘掌柜收了沉甸甸的银子,自然满口应承。
况且他家酒馆又小又偏,门可罗雀,更是清净。
刘掌柜亲自端了糕点茶水上去,躬身正要退下,临窗而坐的女子忽然轻声唤住他。
“掌柜的。”
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可知沧州苏家?”
女子面容清丽,皮肤白皙,刘掌柜听男子叫过几次她的名字——黎夏。
听黎夏问苏家,刘掌柜好奇问起缘由。
黎夏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随便问问,你只管说。”
刘掌柜不敢多言,如实回道:“苏家是沧州数一数二的豪门,不仅是因为沧州一半的产业都是苏家的,更是因为苏家世代有修仙的修士,实力不俗,沧州的官老爷见了苏家家主都要矮三分,尊称一句“苏老爷”。”
他说话间,黎夏已取过一支羊毫,垂眸细细记录。
刘掌柜无意间瞥见她握笔的姿势,只觉古怪,不似寻常读书人。
在说到苏家主再娶妻时,黎夏突然出声打断刘掌柜,问道:“你可听说过四年前,就是苏二夫人进府那年,苏二少爷被人推下湖,差点溺死这事?”
“推下湖?”刘掌柜微微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儿。”
黎夏眸色微亮,另给了二十两银子叫刘掌柜去苏家打问打问当日发生了什么。
身旁男子瞥了一眼掌柜匆匆离去的背影,转眸看向黎夏,语气散漫:“你打问这个做什么?”
黎夏三两下画好折线,搁下笔,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我有个猜测,需要证实。”
“什么猜测?”
“我需要刘掌柜拿到的证词。”
男子“噗嗤”笑了一声,道:“瞧你这样子,倒像个捕快。”
黎夏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糕点吃了几个,又吃了一碗茶,随即又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客栈临湖,湖对面一片青瓦白墙,砖雕门楼,后院一带草木山石也还有蓊蔚洇润之气,显然是富贵之家。
男子望着对岸宅院,目光平静,等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命数将近,家破人亡。”
黎夏写字的笔一顿,墨汁在雪白纸面上晕开一团漆黑,像心头骤然砸下的一块巨石,污了整片视线。
男子瞥过纸上那团脏墨,笑而不语。
他他名澹台南风。
修仙界传承千年的青山宗掌门,自幼修习五术,精于卜、相,从不轻易开口,可一旦说出口,预言必应。
苏家。
十年后,家破人亡。
不是诅咒。
是事实。
刘掌柜和苏家的一位老管事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最好酒,于是他先去永仙楼打了两斤好酒,要了两只烤羊腿和几样下酒菜,装了一个大食盒,才往苏府后门绕去。
老管事一听他要问四年前苏二少爷的事,脸色当即一沉,连连推脱:“府中禁口,不敢多言。”
待到刘掌柜好酒好肉堆满桌,几句奉承话哄下来,老人酒意上涌,紧绷的嘴终于松了。
“我是看你嘴紧,才破例同你说。” 老管事撕下一块羊肉,嚼得含糊,酒气喷在刘掌柜脸上,又腥又浊,“你打听的这事,家主当年下了死令,谁敢外传,当场杖毙。若非你懂事,我半句也不会提。”
刘掌柜连忙斟酒递到他嘴边,连声应是。
老管事吃了几杯酒,酒气上头,说话也多起来。
“难为你竟然知道这件秘辛,还大老远的来问我,”老管家吐出一口酒气,刘掌柜离得近,几乎被熏倒,但又不敢表露,恐怕老管事多心不说,只好强忍着。
只听老管家继续说,“那天我和几个管事同家主一道去庄上视察,才出城门,便有小厮急匆匆跑来说府里进了刺客,夫人被刺伤,二少爷被推下湖,里面乱成一锅粥,请家主回去主持大局。听说府里有刺客,家主也顾不得去庄子,立时掉头回去。”
“回去路上家主问他们刺客可被擒获?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家主气得一人赏了一鞭子。其实也不怪他们不敢说,发生这样的事,谁敢多说一个字?”
刘掌柜心跳骤快,忙递过肉:“后来呢?”
老管家浑浊的眼眯成一条缝,四处看了看,做了一个动作。
刘掌柜不防,被吓了一跳,切羊腿肉的手一抖,锋利的小刀扎在羊腿骨头上。
老管家斜睨向刘掌柜手,嗤笑一声,道:“后来二少爷病了一个月,醒来竟不太记得过去的事。当日在场的丫鬟婆子,死的死,撵的撵,封口封得干干净净。如今府里还知情的,没几个了。你,又是怎么听说的?”
刘掌柜没想到黎夏要他问的是这样隐晦的事,心头骇然,只敢赔笑说是偶然听人说起,好奇多问。
老管事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揣上酒肉,转身便消失在苏府高耸的高墙之内。
“此话当真?”黎夏握着毛笔的指尖因用力掐握而发白。
“应当不假,”刘掌柜拿袖子擦去额头的汗,声音不自觉发颤,“这老管家原是苏家主身边的人,他说的应当可信。听他的意思,是苏二少爷先捅伤了苏二夫人,而后跳湖。婆子小厮们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此一个个都不敢说。二少爷被救后大病一场,醒来不大记得过去事。苏家主听说后,便把人赶去偏院,不许他出来。逢年过节,也不让出来,因此一些新来的下人都不知道府里还有一位二少爷。”
澹台南风微微蹙眉,问道:“苏二少爷今年十岁,四年前也才六岁,如何能持刀伤人?你可打问清楚?莫不是老管家喝多了酒,胡言乱语?”
子杀母,乃恶逆。
当今东陵国圣上以孝治天下,最忌以下犯上,不孝忤逆,他记得三、四年前,东陵前任宰相之子为回京任职,教唆妻子及婢女毒杀生母,经审理后,妻子及婢女皆判死刑,宰相之子杖毙。
苏家主续娶的妻虽非生母,仍是嫡母,按律:诸谋杀缌麻以上尊长者,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皆斩。议、请、减、赎等特权一概无效。
苏二少爷这事一经传出,苏家在沧州便再也无立足之地。
澹台南风不信六岁孩童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刘掌柜忙道:“事关重大,老管家应当不敢胡言。我还去医馆打问过,有个老大夫还记得四年前,他去苏家为苏二少爷看过诊,确实是落水受了风寒,病了一个多月才好。”
听到这里,黎夏脸色苍白,牙齿打颤,她只觉阵阵寒气从脚心蔓延向上,窗外偶然吹来的一缕风,都似冰针,深深扎在骨缝里。
澹台南风瞧见黎夏失魂落魄的,摆手让刘掌柜下去,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声音轻而稳:“你的猜测,可证实了?”
黎夏泪如雨下,身体因恐惧而颤栗,她抬头,望进澹台南风的眼里,颤声道:“错了,我们都错了,不该杀的,不该杀他的!我们不该杀他的!”
他是主角。
这个世界,是为他造的。
他是主角。
杀不死。
也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