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渡口》黎日九

6、第五章·不好意思，八字不合

　　“喂，你们两个，看够了吗？”一个淡淡的嗓音从几人背后传来。几人回头，一个仪态懒散的少年跷着腿，隐在绚烂的凰杉枝叶间，斑驳的树影映在他脸上显得分外妖冶，与那张冷淡的面孔形成了鲜明反差。
　　“锁。”南宫桎冲那少年尊敬地点点头，那少年并没有从树上下来的意思，纠正道：“我有自己的名字，只不过你不配听。”
　　……够狂的，但，惹不起。
　　墨昭本以为锁是个一把白胡子的老头子或者严厉的男人，没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子而已……切……以上内容只敢自己在心里想想不敢说……他很怂。
　　“就你要去鬼市？”锁晃着腿，双臂抱胸，神情轻蔑。
　　真没礼貌……奈何有求于人，墨昭只得拱手道：正是在下，请阁下通融通融。”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锁的眼神依旧散漫，但语气透着恶意。
　　什么玩意？！他看出来了？！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墨昭心里十分抓狂，但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我是真的很想去鬼市。”
　　“不信。不准。”锁瞬间否决了。
　　“为什么？我修为不够格？”墨昭有些不悦。
　　“八字不合。”轻飘飘的一句话从树梢传来。
　　？？？这是个什么理由，好歹装一下啊，演都不演了。
　　“你面相克我。”锁见他满脸不服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还能这么搞？墨昭整个人都不好了，满脸幽怨地盯着锁。
　　锁也毫不退让地回望过去。
　　好尴尬。二人四目相对，旁边的楚谨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就那样傻不拉叽地站着。幸亏还有个南宫桎，打破了如此诡异的氛围：“锁大人，墨昭是一个正派的人，绝对不会作出对修仙界有害的事情。若您不相信，我愿结下魂契。”
　　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南宫桎，有点不耐烦：“我说过了，八字不合，他克我，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他随手从袖子里甩出一瓶装着泛着诡异幽光液体的小瓶子，一只胳膊支着脑袋，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眸略略扬了扬：“也不是没办法，喏，把这个喝了。”
　　墨昭赶忙接住，有些疑虑地打量这个盛有不明物体的小瓶子，指腹传来阵阵冰凉，他垂下眼眸，银色的液体竟然自己在流动，梦幻的紫光闪烁着，墨昭头晕目眩，心神也开始紊乱，他狂咳几下，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但脑中的混乱依旧不减。他痛苦地闭上双目，剑眉紧紧蹙着。
　　在他眼里，那些不明液体组成的图案变幻，周遭的环境迅速融化，色彩杂乱组合，他站着的地面开始抖动，抬高，缓缓升起，突然倒置，他一下从高空中摔落，耳边的尖啸刺痛着墨昭每一根神经，强烈的呕吐感迫使他咬紧牙关。很快，失重感消失抽离，他好像躺在绵软的棉花上，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入大脑。
　　“不能睡，不能睡！！！”墨昭混沌的意识里有一个焦急的声音，不能吗？可是好……好累，好想……好好睡一觉，墨昭很疲惫。
　　“尹倏吟——”当他意识消散之际，一句久违的呼唤传来。
　　一一一一
　　沁人肤骨的秋风瑟瑟，卷过翠绿的林梢。
　　“这届弟子水平不怎么样啊。”泠鹤轩四长老冲着竹林阴影处十几个身着统一宗门制服的弟子抬了抬下巴。
　　“切，一群愚笨的废物，听说啊，不仅是我们宗门，那些像柏枞书院那种宗门，今年都没几个通过入宗评测。”五长老不悦地挑了挑眉，半靠着石壁，冷漠地扫了一眼，随即移开了眼，目光落在身旁之人上。
　　“还有几天就有新一批了，希望有个天姿不错的，这些水平差的，再让他们回去罢。”四长老眯了眯眼，“对他们温柔点，有些人就是为了家庭才来的，这个年纪……不容易。”
　　“好吧，那就听你的。”
　　“我听暮云长老说他们在经过鄢州时遇到熵魁山庄那边的人了，他们说有事要商，现在应该在轩主那，去瞧瞧？”
　　“一群阴险的家伙，不过如此。”五长老哼笑一声。
　　四长老不赞同地摇头，没有再说话。
　　五长老双臂抱胸，目光投向虚空的一点。
　　突然，四长老感觉衣袖一紧，垂目对上五长老带笑的容颜，她忽失了神，五长老额前那一缕青丝被秋风吹的有些凌乱，不知是何故，四长老的眼一阵酸涩，为掩泪，匆忙低了头，大脑好似断了弦，无知无觉地被悠远的记忆带回另一个秋天。
　　烟楼，脂粉气宛如曼陀罗的馥郁芬芳被秋风弥散在空气中，几位蒙面的“客官”被身材窈窕的姑娘笑眯眯地领进了门。
　　楼内，那股味道更加浓郁了，令人的大脑有些混沌，香烛烟袅袅，姑娘招待道：几位客官，今儿想来点什么呀？”
　　“客官”中的一位道：“来碗彧草醉。”
　　姑娘吃惊道：“这位客官，彧草醉可是有毒的，我们这儿可是正规的，不供应呢。”
　　那个人依旧重复道：“我要彧草醉。”边说边将一袋钱塞在了姑娘怀里。
　　“买醉。”
　　姑娘接了钱莞尔，银铃般的笑声有些刺耳。
　　“客官好生大气，竟是来买醉的，不知……做好准备了没有？”姑娘凑得近些，身上旖旎的气味一下沾染在那人身上。
　　那人提防地退后几步，不动声色地推开姑娘的纤手，不咸不淡地应道：“姑娘多虑了。”
　　姑娘被拒了，倒也没生气，扭动着腰肢步履轻盈，领着这几位神秘的“客官”往楼阁深处走。
　　“阿姐？”五长老疑惑的声音打破了四长老的回忆，四长老短促地“啊”了一声，才堪堪收住了思绪。
　　风中，她瞥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淡淡的，仿佛一吹即散。
　　一一一一
　　入夜，人间灯火亮了。
　　不知名府门的夜灯顺次点了。
　　血淋淋的一团不明物体蜷缩在阴影中，一条染血的长鞭垂在一旁。
　　“逆徒。”训斥声自头顶传来。
　　“我……没有……”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自男人脚底发出。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冰冷刺骨的音色掷地有声。
　　又是一鞭破空而下。
　　那团不明物体再也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死了？”雕花柱后，一个略轻佻的声线响起。
　　“死不了。”依旧是之前那个声音。
　　滚着云边的长袍及地，长长的金发垂落到血污浸染的地面上——那人蹲了下来，碧色的水眸如同一潭死水，面无表情地伸手探向那物体，白皙的手臂瞬间浸了血，暗红的双生彼岸图案卷曲着在他的胳膊上生长，他却一眨不眨地将地上的物体抱在了怀里，鹅黄灯影下，他那淬了毒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丝的柔情，一丝丝的固执，他就这样抱着怀里模糊不清的人儿，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大堂。
　　雕花柱后那个人轻笑：“你每次真是，打的最狠的人是你，为他疗伤费的功夫最大也是你，你真是……呵呵，有意思。”
　　男子蓦然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此刻，双生彼岸已布满了他地整条手臂，手上血淋淋的，竟为那严肃的侧脸添上几分妖冶的色彩。

　　水声哗啦啦响着，后室氤氲着湿气。
　　先前模糊的人现在沉在水里，咕嘟嘟地吐着泡，身体洁净如雪，伤口全都奇迹般消失了。
　　金发男子蹲在浴池旁，身上浸满血，脸上也脏兮兮的，可他丝毫不在意般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你恨我吗？”他问。
　　水中的人探出头来，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湿漉漉的，带着些狡黠，但又让人感觉很真诚，他反问道：“为什么要恨你？”
　　男子的眼中透着些许抑制后的失望，他喃喃道：“可是……你本该恨我的。”尾音很轻地垂了下来，被水声掩过了，水中的人靠近他，一双眼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你说过的，凡事要讲证据，我无凭无据，何谈得上恨你？况且……”他扬了扬光洁的手臂，继续说道，“我忍不住啊……下次……你还要这样伤害自己吗？”
　　没有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