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喜轿》锦年栖

1、阴差

　　民国三十一年，中元节的雨下得邪乎。

　　陈泽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膝盖早被寒气浸得发麻。供桌上的白烛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被拉长的鬼影。她身上的红嫁衣是三天前从乱葬岗捡的，缎面磨出了毛边，领口绣的鸳鸯一只眼是窟窿，另一只眼里嵌着颗灰扑扑的东西，细看竟像人眼。

　　“时辰到了。”

　　三叔公的烟杆在供桌上敲出闷响，铜烟锅子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他身后站着八个穿寿衣的轿夫，个个面无表情，脸白得像涂了石灰。

　　陈泽被强行塞进红喜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着腐烂的甜腥气，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轿身的红不是正红，是像泡过血的暗红，边角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沾了没干的血。

　　“新娘子，别乱动。”轿外传来尖细的声音，不是人声，倒像黄鼠狼在学舌。

　　陈泽的手触到轿底的硬物，摸索着掏出个东西——是块黄铜牌子，上面刻着“中士”二字，边缘还沾着几根黄澄澄的毛，闻着有股骚臭味。她刚想把牌子扔了，轿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轿帘被顶开道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外面盯着她，瞳孔竖得像条线。那东西体型比寻常黄鼠狼大得多，身长快有三尺，皮毛是暗黄色的，脖子上竟挂着个褪色的红绸花，像极了人戴的新郎花。

　　“陈泽。”它开口了，声音尖细却带着股命令的口吻，“把牌子还我。”

　　陈泽吓得浑身僵硬，却死死攥着铜牌。她想起三叔公的话——今晚是阴婚，对方是“黄家军”的中士，只要拜了堂，就能保陈家躲过抓壮丁。可谁也没说，这“中士”竟是只黄鼠狼。

　　轿子突然腾空而起，八个轿夫的脚离地半尺，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陈泽听见风里传来无数女人的哭声，像是从轿壁里渗出来的，贴着她的耳朵呜咽：“第八个……你是第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