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阿木木火

21、第 21 章 其实，若真

　　其实，若真要去公堂对质，也没什么。

　　当初在外游医的时候，不是没去过。

　　这话，自然是不能同祖母说的，估计她听了，会直接晕过去。

　　但祖母这番话，也的确是为了我好。

　　当然，也有部分是为了林府的名声——但，谁不想要个好名声呢？

　　人之常情。

　　“祖母放心，我都记住了。”

　　祖母满意点头，看着我：“何家的事，我听方嬷嬷说了，你处理得很对，该硬气的时候决不能示弱，尤其是何家那个老婆子——她这人惯会看人下菜，家里都快成一个空壳子了，还爱显摆身份，自命不凡，尽想着拿捏别家后辈，却又管不好自家后辈……”

　　听起来，祖母似乎对何老夫人也很有了解，还“交情不浅”的样子。

　　“钱家两位姑娘，看上去倒和气？”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辈的事，祖母了解得不多，只听说钱二姑娘脾气大，整日里喜欢同人动手……话说回来，钱家如今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钱将军和他儿子常年驻守边城，钱夫人整日沉迷古籍，听说府里也是乱成一锅粥。南姐儿，祖母不是要管你同谁交朋友，但这种人家，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祖母，我明白。”

　　===============================================

　　晚膳就在祖母的院子里对付着吃了几口。

　　回去还没来得及坐下，附子立马端来一大碗乌漆墨黑的药汁。

　　我捏着鼻子灌了下去，总觉得师父当初写这个药方的时候，定是多写了一味黄连。

　　附子捧着装有安息香的香囊进来，挂在床头上。

　　我问她：“下午去庆余堂开药方的事，还顺利？”

　　“顺利。”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碰到了什么疑惑的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

　　“庆余堂，陌生人。”

　　“庆余堂从建立起就有规矩，不仅会让药谷的弟子来坐堂，有时候也会让熟悉的游医来坐堂，这不是一直都有的吗？”

　　附子摇头：“很奇怪，不像。”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觉得在庆余堂碰见的坐堂大夫有古怪。但东都城庆余堂里的伙计，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了，掌柜也是药谷的心腹子弟，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等有空了，我去看一眼。”

　　毕竟是药谷名下的产业，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看春兰的脸，你似乎是找到对症的解药了？”

　　附子笑着点头。

　　“到底是什么毒？”

　　“蛮子。”

　　又是蛮子？春兰身处林府内宅，怎么会中这种毒？

　　这事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我想了想，又问：“同李晟中的毒比，如何？”

　　附子眨眼，笑了起来：“一样。”

　　嗯？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一样？”我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附子用力点头。

　　“春兰，轻；少将军，重。”

　　我皱眉。

　　春兰中毒已经有一段时日，李晟中毒应该就是这两日的事，同一个毒方，都出自蛮子之手，一个在内宅，一个是在外查细作的将领——可真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了。

　　对于想不通的事，我的一贯做法是抛之脑后。

　　我喝了口茶，正想着什么时候有空去庆余堂跑一趟，方嬷嬷却心事重重地进来了。

　　“大姑娘，明日去王府，你可有对付的章法？”

　　“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方嬷嬷皱眉：“只怕那何老夫人不好相与，何家同王爷又算是亲戚……”

　　“嬷嬷，那是命案，我们同何家人所在的院子离得很远，便是有什么也扯不到我们头上。”

　　方嬷嬷叹了口气：“我并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担心，那何老夫人在王爷王妃面前，说大姑娘你的不是……”

　　“随她。”

　　嘴长别人身上，我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

　　再说，以何老夫人那做派，她不添油加醋地多说我几句，才真的奇怪了呢。

　　我打了个呵欠，师父的药，喝了就容易困乏。

　　算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

　　迷迷糊糊间，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阳光明媚，绿草丛生，偶有各色零星的花朵散落其中；前方是一条如银练般的河流，水面上泛着波光。

　　我背着药篓，已经挖了半篓草药，最上头压着一把小弯刀。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那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四蹄如雪，长得十分帅气，停在我面前，马头低下，来拱我的药篓。

　　我一把拍开马头：“有刀子，小心割破嘴。”说着，轻轻“哼”了一声，语气轻快，看向已经下马的人：“这马和它主人一样，没规矩！”

　　那人，因为这句话大笑起来，阳光下，就见他蹲在我面前，虽然背光，看不清他的脸，可不知怎么，我却知道，这人的神色是温柔而快乐的。

　　“乌雪喜欢你呢。”

　　我撇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委屈的大黑马：“它哪里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挖的草吧。”

　　“不，它就是喜欢你。我是它主人，我最清楚，它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

　　坐在马车上，我打了个哈欠。

　　最近老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搞得人没什么精神。

　　尤其是梦醒后，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究竟忘记的是什么？

　　附子默默给我递了个提神的香囊，又倒了一杯浓茶。

　　我原不想喝，转念又觉得这副呵欠连天的模样，去王府见人实在有些失礼，便接了过来。

　　一口茶下肚，浓郁的苦涩味从舌尖一路漫延下去，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揉作了一团。

　　我用力咳嗽了两声，这味道同以前喝的茶有所不同。

　　“什么茶？这么苦？”

　　附子歪头：“药茶，清心降火。”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案几上。

　　马车停下，附子去开门。

　　就见孟若雪笑盈盈地站在马车旁，正在同张大娘子说话。

　　阳光正好，落下来，衬得她肤色如雪，整个人仿佛玉做的一般。

　　“林大姑娘好。”

　　我下了马车，笑道：“孟姑娘好。”

　　张大娘子看着我们笑了一声：“你们慢聊，我先去找太妃喝茶，孟姑娘，我家南姐儿可就拜托你照看了。”说着，便带上丫鬟先进了门。

　　“林大姑娘同我不要见外。”孟若雪将我迎进去，一面笑道：“听说你今日要来，我一大早就去大厨房吩咐人赶紧做几道你爱吃的菜，等下可一定要留下来用午膳。”

　　这位姑娘也是个奇怪的人，待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我不喜欢同这种人打交道，可眼下也只好笑着回：“孟姑娘费心了。”

　　孟若雪似乎对我的识相很满意，拉着我的手，又道：“今日，是姑母让我特意来迎你的，还让我特地同你先说一声，何家那事，你放心，就是在世子面前回两句话，给何老夫人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何老夫人既然选择把这事揭破，那就应该让官府仔细查查究竟谁才是凶手。难道还想要把脏水泼不相干的人身上吗？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们两人踏上游廊，孟若雪笑着道：“我们先去见过王妃，再去外书房见世子……”

　　孟若雪话音还未落，就见有个丫鬟匆匆迎面走了过来。

　　“姑娘，王妃发了偏头疼，已经睡下了，让林大姑娘不必去见了。”

　　孟若雪一愣，脸上笑容不变，同我道：“姑母这偏头疼是老毛病了，常常会发作，尤其在春夏，特别厉害……我们这就去外书房见世子哥哥吧。”

　　===============================================

　　在来王府的路上，我就一直很疑惑。

　　何家的事同我究竟有什么干系？李昱又想问我些什么？

　　外书房的护卫显然比后院内宅要严密许多，连孟若雪都不能在这里自由出入，每进一道门都需要有人通报，最后出来的是一名黑甲卫。

　　“孟姑娘在凉亭里稍候，林姑娘请随我来。”

　　孟若雪显然没料到她连书房门口都进不去，脸色有些尴尬，可到底还是没敢抱怨一个字，乖乖去了凉亭。

　　那名黑甲卫冲着我一迎手。

　　“林姑娘，请。”

　　王府的外书房，比我想象中简朴不少。

　　李昱身着常服，手中执了一本书卷，见到我，一指他右手边的座椅。

　　“坐。”

　　我向着他行礼，然后坐下，有小厮送了茶水过来。

　　或许是方才在马车上喝了附子药茶的缘故，我现在看到茶水就觉得舌根发麻，完全不想碰上一口，就只捧了茶盏在手里，做做样子。

　　“林姑娘。”

　　过了片刻，李昱放下手中书卷，笑容温和，看过来。

　　“这次请你过来，是为了何家的事。”

　　我点头：“世子请说。”

　　李昱垂眸：“何明被杀那晚，你也在东华寺内？”

　　“是。”

　　“可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响，或见过什么陌生人？”

　　“那晚一直在下雨。陌生人，不曾见过。”

　　关于这点，我在来的路上已经仔细考虑过，李晟既然是因为北蛮细作的事才负伤，显然不是私事；但既然答应了他不告诉旁人，不说便是了。更何况，他是我本就认识的，算不上是陌生人。

　　李昱看着我：“林姑娘，也就是说，何明被杀，同你毫无干系？”

　　我觉得奇怪：“我在那日前，不认识何家二公子。”

　　李昱笑了起来，笑容别有深意：“何老夫人说，你那日曾与何明有过争执。”

　　“并无争执，世子若是不信，可以问钱家两位姑娘。”

　　李昱叹了口气：“问过了，钱三姑娘说，你因何明对你出言不敬，曾扇了他一个耳光。”

　　“啊？”我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以，何老夫人坚持认为，你也有可能是凶手。”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便你不是，你身边那个丫鬟和嬷嬷，也有可能是。”

　　——就知道何老夫人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果然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只觉得荒谬，抬眼看到李昱含笑的眼，忽然冷静下来。

　　“那世子觉得，我是不是凶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