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阿木木火

10、第 10 章 席间一时寂

　　席间一时寂静无比，冷风吹过，只闻摆放的火盆中隐有剥啄之声。

　　赵洁仪脸上笑容扩大，带着一丝不屑：“此间还有第二位林姑娘么？”

　　“万一有呢？”我将茶杯放在案上，笑道。

　　赵洁仪撇撇嘴，头一扬：“我说的就是你。”

　　“哦。”我将衣袖摆正，好一会儿才忽地笑道：“没有。”

　　“什么？”这位才女显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

　　“才艺，没有。”我慢条斯理道。

　　琴棋书画我是一概不会，师父没教过。

　　真要表演才艺，大概只能展示一个把脉问诊，给诸位姑娘们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隐疾？

　　赵洁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干脆且不要脸，大有一片好心喂了狗的表情：“你……！”

　　窃窃私语声四起。

　　张晓薇狠狠瞪了赵洁仪一眼，正要开口，却听到对面钱圆圆开口嗤笑。

　　“赵大姑娘，去年你写了一幅对联，今年还是写一幅对联，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我挑眉。

　　咦，这位钱圆圆姑娘原来并非单纯地看我不顺眼，而是看诸位所有姑娘都不太顺眼？

　　——有趣。

　　赵洁仪立时转向她那侧：“你个大字不识的懂什么！”

　　——很好，赵大姑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按下张晓薇衣袖下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张晓薇显然还在愤愤不平，同我低声嘀咕：“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赵洁仪是发失心疯了！”

　　——无所谓，反正有人替我们出头。

　　话说回来，这世子妃之位果真是个香饽饽，一个两个地恨不能咬上了就不放。

　　那一头，钱圆圆已经站起身，抬着头道：“不识字怎么了？总比你这个风一吹就倒的纸美人要好！”

　　哟，这句话说得可真有水平，连我都忍不住要鼓掌。

　　世子妃之位，除了主持王府中馈，起两家联姻之好，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自然是绵延子嗣。纸美人，在王妃眼里，肯定不算什么好事。

　　赵洁仪被这么一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顿时面皮泛红，四下看了一圈，弯腰抓起先前写字的毛笔，也顾不上墨汁淋漓，就要往钱圆圆那头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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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巧在此时，有侍从来通报。

　　“世子殿下到！”

　　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仿佛烧红的铁上被泼了一盆冷水，“滋啦”一下就平静了。

　　一名身着白色世子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近，容貌同王妃有几分相似，神情冷肃，身形修长，称得上芝兰玉树四个字，正是茂王世子李昱。

　　我一看到他，便下意识地将他同在衣香楼见到的那位蒙面将军做了对比。

　　平心而论，无论样貌身形显然还是后者更胜一筹。

　　不过，看席间所坐之人的反应，心悦李昱的明显不在少数。

　　“见过母妃。”

　　王妃一见他，立时喜上眉梢，连声让他上前坐自己旁边，又让人温酒送过来。

　　“都忙完了？”

　　“是，今日外书房事务烦忙，来晚了。”

　　“无妨，我们正坐着说话呢，这些姑娘们大都是你认识的……”

　　说着，李昱转脸看向我们这边，那双眼隐含冷芒，带着明显的打量意味，扫视了一圈方才重又看向王妃。

　　“屏风上这字？”

　　王妃道：“赵大姑娘写的，我觉着很好。”

　　李昱点头：“这手字，便是整个东都城，都数得上。”

　　他这句话一出，赵洁仪顿时脸上多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钱圆圆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情，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李昱似乎终于是注意到了她，问：“钱二姑娘站着这是做什么？”

　　——原本是打算和弱不禁风的赵大姑娘打一架，世子你一来，就打不成啦，也没热闹可看了。

　　钱二倒也不含糊，头一扬道：“臣女排练了一出剑舞，想献给王妃娘娘和世子殿下。”

　　“哦？”王妃一听，显然有了兴趣，缓缓点头。

　　钱圆圆得了首肯，很是兴奋，说了一句“请容臣女准备一下”，便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留下她身旁坐着的钱三姑娘，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伸出去想要扯住她衣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缩了回去。

　　张晓薇叹了口气。

　　我好奇问：“怎么了？”

　　“待会儿，你往后坐一点，注意着些。”

　　“为何？”

　　“这钱圆圆姑娘回来时日不长，闹出的笑话可不少。去年赏春宴，她自告奋勇要表演一个鼓上舞，不仅把鼓踏破了，手里拿着的鼓槌也飞了出去，把人头上给砸了好大一个包。今年居然还敢来剑舞，一不小心，不得把人捅个窟窿？”

　　——懂了，按照师父的说法，又菜又爱现。

　　“砸的是哪个？今天来了吗？”

　　张晓薇冲着与我们同侧的淡蓝色衣裙女子努努嘴：“就她喽。”

　　“她是？”

　　“薛淳。”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她的姐姐就是那位嫁入王府不过一年便香消玉殒的先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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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片刻，钱圆圆便换了一身轻便男装提着长剑到了场中，身后还跟着四名同样装扮的武婢，她手中长剑看着寒光凛凛，份量不轻，那四名少女手中所持却是木剑。

　　有侍卫冲着李昱轻轻点头，后者这才开口：“开始吧。”

　　平心而论，钱圆圆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后，一把长剑舞得如银练般，上下腾挪，招式大开大合，同时，她又与武婢们分分合合，衣裙飞扬，我虽不懂，但也看得津津有味，差点就忘了张晓薇的劝告。

　　变故就在须臾之间发生。

　　场中五人正围在一起以剑相抵转圈，只见一名武婢忽然转身飞跃上前，从发髻间抽出一柄匕首，冲着坐在上座的王妃直刺而去。李昱反应极快，立刻掀了案桌去救，却不妨身旁的侍卫里忽然有两人也抽了利刃出来，冲了过去，向他背后劈下。

　　众人纷纷惊呼起来。

　　寒光闪动，眼见长刀便要落在李昱身上，不妨有一支利箭横空飞来，撞开那两柄利刃，其他侍卫们蜂拥而上，将那两人拦住。

　　世子出手如风，举臂替王妃挡下那把匕首，衣衫划破处，露出了泛着金属光泽的护臂,随后跃起，也不知他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刀，同武婢斗在一处。

　　王妃半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她伸出手去，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出声。

　　场面瞬时混乱起来。

　　原本坐着的诸人都尖叫着四下逃散，也有不少软倒在座位上，张晓薇用力抓住我的胳臂，语不成调：“姐……”
　　“没事。”

　　我反握住她，只觉得她掌心已满是冷汗。

　　“能走吗？”

　　“能……”

　　我退出一步，却被她带了个踉跄，就听她带着哭腔道：“腿软……”

　　话音未落，就见那武婢被一脚踢飞过来，正巧撞在我们的案桌上。

　　桌上的食具大都是瓷器，被她这么一撞，碎裂开来，四下乱飞。

　　我来不及管这些，只顾着先将临出门时附子塞过来的药瓶打开，不顾三七二十一，将药粉对准那名武婢的方向洒了过去——

　　一片白色粉末纷纷扬扬，武婢没有提防吸入了一大口，立时瘫软在地上，被人制住。
　　我舒出一口气。

　　附子出品，必属精品！

　　四下仍是十分混乱，尖叫声、哭泣声、兵刃撞击声此起彼伏。

　　我拖着张晓薇，一点点向后挪到无人注意的角落，四周用来取暖的火盆有不少在打斗中被踢翻，暮色渐浓，有些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可听杂乱的声响，倒是离我们远了些。只可惜这个地方有些近湖，风一吹过，便觉得有冷意透骨。

　　张晓薇似乎有些缓过神，整个人仍在瑟瑟发抖，像一只落了水的鹌鹑。

　　我将刚才顺手拖出来的披风盖在她身上，顾不上太多，就地坐下来，这才觉得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些。

　　“林姐……姐？”

　　“嗯。”我随口应了她一声。

　　她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倒是没再说话，隐约有了低泣声。

　　想想这位张家大姑娘也真是不容易，本是金尊玉贵好好养着的大家闺秀，短短数日，跟着我统共出门两次，都碰到有人动刀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她八字同流年犯冲，还是我今年流年不利。

　　以前在别院休养的时候不觉得，甚至还有些抱怨师父怎么就把我给丢在了那乡下地方，如今这么一折腾，反倒有些怀念那时候帮着庆余堂翻检草药、制药，看医书和偶尔出诊的安稳日子。

　　我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安慰张晓薇两句，忽然听到她发出一声急促短暂的尖叫。

　　几乎同时，我感到背后猛地传来一股大力，推着我向后倒去。

　　黑暗中，这股力量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无法判断出发生了什么，我只好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是徒劳。
　　冰冷刺骨的水在一瞬间将我没顶。

　　我努力挥舞着手脚，想要屏住呼吸，却发现什么支撑点都寻不到。

　　意识渐渐模糊中，我心中想着的是，如果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一定要让师父教会我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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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疼欲裂。

　　意识有几分清醒，可却又无法真正睁开眼。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急促而慌乱。

　　是谁？是附子吗？

　　听声音似乎不是。

　　又有人在争执。

　　“……风邪入体，能不能醒来……”

　　“庸医！”

　　听到这两个字，我忽然有些想笑。

　　当初跟着师父在外头游医的时候，可没少被人骂这两个字。

　　有些人是不懂，有些人是故意。

　　一开始我还会生气、会愤怒、会争辩，待到时间久了，被骂的次数多了，便也渐渐觉得无所谓了。

　　我曾同师父说过这个事，可师父说我这不叫看开，是麻木。

　　师父说她最早在另一个世界给人看诊的时候，被骂得难听的可多了，甚至还有同行们因此丢了性命。

　　年幼的我当时很好奇，问师父，那个世界是不是很可怕？所以师父才会来到这里？

　　师父没有回答我，过了好久才告诉我，那个世界，比这里要好上百倍、千倍……

　　我看着师父脸上那股怀念的神情，很想问她，是不是就这样彻底睡去，就能去师父所说的那个世界看一看？

　　思绪渐渐沉下，却听到有人在锲而不舍地叫着我的名字。

　　——林南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