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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听完了。”褚瑶歌开口,声音清透,“如今看来,不是偷盗与否的问题,而是这个‘我’,到底该是什么样的人。”

      褚瑶歌侧身朝郡主一礼:“若我真如她方才所说,那这些年,便皆是演技?”

      褚瑶歌抬起头,神情平稳:“请郡主恕我冒昧。若一个人能十年如一日装出温顺、谨慎、礼数周全,那她到底是在演,还是本就是如此?”

      郡主喉头动了一下,手指捏紧杯柄,又慢慢松开,却没有立刻出声。

      褚瑶歌略略点头,像是给郡主和在座之人留了一线间隙。

      褚瑶歌接着说:“三年前,府中管事之子高热昏迷,是我遣人送往南街药铺,我守在铺里等他退烧。”

      “前岁腊月,初雪那一夜,一名小婢巡灯冻病,我为她煎汤研药,守了一整夜。”

      “每逢节庆,我会记下府中下人家中父母年纪、兄弟婚娶。能帮的事帮一把,帮不了的,就多给几分盘缠,只为他们能安稳做事。”

      她每说一件事,只像在讲日常,语气不抬不压。厅里却有人忍不住抬头看她。

      厅堂一角,一名侍婢脱口而出:“是真的,奴婢娘亲,就是三年前得了小姐援手,才……”话没说完,旁边人赶紧扯住她袖子。那几个字已经够响,前排都有听见。

      有贵女扭头看向角落,有官家夫人微微侧脸,视线重新落回褚瑶歌身上。

      褚瑶歌神色没变,继续道:“若我是凉薄之人,又何必做这些无人注意的小事?”

      “一个真正的恶人,会日日记下仆妇生辰?会为一名小婢亲手熬药?会在灯会之后,为侍女的母亲置办药材?”

      她说完这几句,抬眼扫过厅中。那些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有人别开脸,有人神情一顿,有人手指扣紧帕角。

      褚瑶歌终于转身,正对厅中众人。她一句一句问过去:

      “这是一次偷盗吗?”

      “还是一次,借偷盗之名,杀一个人的名声?”

      “清白,难以自证。恶意,只要一句话。”

      褚瑶歌走到厅中央,站定,背脊笔直:“若今日只因一物藏在我衣袖,我这十年便一笔勾销。”

      “那天下,再无清白女子可活。”

      她看着众人,不抬声,不示弱,只把话理出来:

      “因为只需一场泼污,就能否定一个人全部来路。只要一句‘她本性如此’,就能把这些年所有的好,都翻成一句笑话。”

      郡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眉心一点点松开。主位旁一位长者低声道:“哪有带着赃物来赴宴的贼人。”

      另一位夫人也轻声应和:“她那年确实送过我家女儿一套笔墨。”

      窃语声顺着座位往前传。几道目光重新落到褚瑶歌身上,多了一层打量。

      褚瑶歌站在中央,眼神清亮,唇边没有半分得色:“今日这场口舌,不只为我一人,也是为每一个被恶意扭曲的人。”

      “规矩,不因谁说得大声就改。清白,也不会因为不吭声就自己在。”

      厅中无人插话。烛火忽然一颤,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定住。

      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点了点头。郡主神情收紧,目光更沉。褚鸢棠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退下去。

      褚瑶歌抬眼,目光扫过厅堂:“在座各位都看得见,我今日这一身衣裳,袖子宽,里面空。”

      “若有人趁我转身之时,将一物投进袖中,会不会留下痕迹?”

      她没有说名字,这一句却重重砸在厅里。

      几位贵女互相看了一眼,身子微微一僵。有人低声道:“她这是在说,东西是被塞进去的?”

      褚瑶歌垂眼,拈住袖口,轻轻一捻,袖子软,衣料轻:“若有心人设局,最稳当的法子,便是趁人不备,把东西暗暗放进去。”

      “若此物本不属我,只要把时间和人的走动排一排,总能查出,在它出现之前,谁靠近过我。”

      她抬眼看向郡主座下:“今日宴上婢女进进出出,也有诸位同席贵女近身说话。不如——”

      褚瑶歌唇角微动,眼神直接:“不如从动线看一看。是谁把那盘绿豆糕递到我案前?是谁先提了‘搜我衣袖’?又是谁一直立在案几旁,数次俯身靠近?”

      厅中一片骇然。

      有人低声道:“她竟然记得点心的顺序。”

      旁边的人接道:“那盘绿豆糕,我记得,好像是……”

      忽然,一声轻笑从席间传出,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窸窣私语。

      褚鸢棠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妹妹这番用心,大家也都看出来了。”

      褚鸢棠抬眼,看向郡主身侧方向:“我记得,昨日你我同在花厅。你站在郡主身旁,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好一会,还问过我来历。”

      厅中几道视线一起落过来。

      “是那根金凤衔珠。”褚鸢棠接道,“郡主亲母所赠,确实难得。”

      褚鸢棠眼角微挑,看向一名婢女:“你也在场。你应当见过她那时靠近案几。”

      那名婢女脸色一下白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奴婢昨日确实见过褚二小姐站在郡主身边,看那簪子,看了很久。当时靠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了。”

      她后面几个字说不完整,头却已经低到胸口。

      “昨日起了念头。”这几个字没被说出来,却已经落在许多人心里。

      褚鸢棠没有再往下压,只轻轻叹息:“我原本以为,那是对郡主的敬重。”

      褚瑶歌站在厅中,安静听完。

      她抬眼,轻声道:“郡主之母所赠之物,自然贵重。我若多看几眼,是敬重。若问了来历,是喜欢。”

      褚瑶歌转向郡主行礼,声音平稳:“好看的东西,本就该多看两眼。若今日这支簪子,是我起了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褚瑶歌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全场:“那我得手之后,当做什么?”

      “是藏在袖里,还坐在原位,等人来翻?一路不藏、不避、不毁、不丢?”

      褚瑶歌看向贵女席:“在座诸位,若真偷到一件东西,是不是应该趁乱走开,或者找个地方避开?起码也会藏在衣服更深的地方,不至于留在袖口。”

      “而我今日这一身。”

      褚瑶歌垂眸伸臂,轻轻抖了一下宽袖:“这簪子竟能露出半截在袖边。藏而不藏,像是专门留出来等人翻。”

      厅内一片安静。

      “这不像贼的做法。”褚瑶歌收回手,嘴角略略一弯,“更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东西,好让别人看见。”

      几名贵女同时倒吸一口气。

      有人低声道:“若是设局,倒真该这么做。”

      另一人附和:“真偷,谁肯露到这个程度。”

      郡主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盏沿撞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表情沉了几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郡主看得明白。今日已不是一桩寻常失物,而是两个人当着满厅宾客试锋。

      褚鸢棠把话说得柔和,每一句都带着指向。褚瑶歌把每一刀拆开,重新拼成另一套说法。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视线不交,话却一来一往地对上。

      褚瑶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若我真有藏物之心,早该事先安排。”

      “偏偏选在主宾满堂,灯火全亮的时候,把东西放进袖里。世上可有这样笨拙的算计?”

      褚瑶歌停了一瞬,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宴前人少灯暗,更好下手。如今我站在场中,身边全是熟面。”

      “若是为了不起眼,反而选在这一刻,岂不是把自己当成笑话?”

      厅里有几道低声附和传出。贵女们彼此看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这话也不假。”

      “谁会挑这种时候动手……”

      褚鸢棠淡淡开口:“若毫无所图,又如何知道这簪子尊贵?若不识其物,为何会落在妹妹袖中?”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叹气:“阿瑶一向聪明,心思也清楚。若说全是误会,那‘如何知贵’这几字,便不好说得明白。”

      褚鸢棠说完,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褚瑶歌抬眼,声音依旧平直:“姐姐似乎把‘认得贵重之物’当成‘心里起了别的念头’。”

      “若能看出好坏,就是起心?那世上读书识画的人,是不是个个都算有盗心?”

      “我若见宝物就被扣上一层心怀不轨,那反过来说,不识货的,反而是清白的?”

      褚瑶歌略略勾唇,但眼神发冷:“这样的说法,未免也太离谱。”

      堂下有几声压着的笑传出。郡主抬了抬眉,视线重新落回褚瑶歌身上。

      褚鸢棠没有露出不悦,反而把话锋一收,又转向郡主那边:“郡主曾说,阿瑶年纪尚小,不易。愿意多给她一分宽待。”

      “这是郡主的好心。”

      “可若这份宽待成了常例,几次不计较成了惯例,那被护着的人,会不会慢慢忘了,规矩还在?”

      厅中几位夫人抬头,对视一眼。话里意思很清楚:有人被纵容久了,就容易把界线看轻。

      郡主听完,眉心微微皱起,却仍旧没有开口。

      褚瑶歌垂下视线,指尖在袖角上轻轻一拈,却没有一点慌乱。

      “若一分怜惜就要被看成骄纵。”褚瑶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那天下女儿,都不该再受一分温情。”

      她抬眸,眼神沉下去,却并不尖锐:“旁人待我,不是因为我夺人之爱。也不是因为我拿了恩情去换什么。”

      “是因为我守礼,不负所赠。”

      “若恩义也能翻成罪,那世上这点善意,还算什么?”

      贵女席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眼神跟着松了几分。几位年纪略长的贵女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这话说的是她自己,但落在在座女子耳里,却也把她们一起带上了。

      谁没有受过几分偏爱,谁又能保证,那不被人拿出来说嘴。

      褚鸢棠的笑意终于收了。褚鸢棠的声线还是柔的,却冷了一层:“可你忘了,如今你站在这里,不只是你自己。”

      “你面对的,是众人的眼,是褚家的家风,是这府里旧有的规矩,是世家女子该有的分寸。”

      “你身上,不只你一个人的名字。”

      主位下方,一位衣饰庄重的中年夫人听到这里,轻轻点头。她的视线落在褚瑶歌身上,神情淡淡,却带着审视。

      褚瑶歌站在原地,背线笔直。她没有接这一句,也没有退,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厅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温柔待我之人,皆因我守礼,不负善意。”这句话还压在不少人心里。贵女席里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

      褚鸢棠侧过脸,唇边又浮起一点笑意,似乎准备再把话头接过去。

      高座上,郡主先一步开口。

      “今日是小宴。”郡主的声音很轻,却在厅中清楚落下,“不过家常聚谈。何必闹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一出,整个厅像被拎住了一根筋。

      褚鸢棠本要出口的话当场收住。褚瑶歌安静站着,眼底的那点冷意慢慢压下去。

      郡主没有起身,也没有变脸。她只是端着温茶,手腕微抬。袖口的金线在灯下闪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看向下方众人:“东西既已寻回,便是好事。”

      “没个实证,不过是误会。误会的事,说到这就够了。”

      “家宴之上,别叫旁人寒心。”

      三句话,没说是谁对谁错,也没有替谁盖章。却把这一场话锋全都压住了。厅中无人再敢随口添一句。

      几位贵女轻咳一声,垂头拿帕子掩了一下唇角,有人索性低下头不再看堂中。下人们更不敢抬眼,只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真正握着权的人,不用大声。轻轻一言,谁先退谁先停,一目了然。

      褚瑶歌转身,对郡主一礼:“多谢郡主主持。”

      她声音平稳,面上看不出起伏:“臣女无怨。”

      她用了“臣女”二字,不用“晚辈”。是对身份的称呼,也是把这件事放回“礼”的那一边,而不是“情”的那一边。

      坐在席上的宾客听得清楚。一把刀没有露刃,只从称呼里划开了一道线。

      谁是长,谁是尊,谁在让步,谁不认错。

      褚鸢棠也起身行礼。褚鸢棠嘴角带笑,袖口一收,礼数无可挑剔:“是鸢棠鲁莽,引得诸位多想,实在不该。”

      褚鸢棠转头看向褚瑶歌:“还请妹妹勿怪。”

      “妹妹”两字落下,尾音很轻,听着亲近。可是站位也说得很清楚——她还是在上面。

      表面上,两边都低了头。

      场面上,郡主一句话把这场争执盖过去。

      可这一回合下来,谁退了半步,谁始终没退,坐得近的人心里都明白。

      褚瑶歌抬眼,看向褚鸢棠。

      两人对视一瞬。

      褚瑶歌眼神清冷,像冬天的水。褚鸢棠眼神温和,像春日的风。都不锋利,都不撕破。

      可谁都没有先避开。

      厅中没人插话。连原本爱看热闹的年轻贵女也收了声音,只敢在袖子下面轻轻动指尖。

      郡主没有吩咐散席,也没有再提“谁对谁错”,只淡淡一句:“今日天色将晚,诸位也劳累多时,瑶歌与鸢棠皆是我所疼爱之人,莫再争执。”

      褚瑶歌退回自己的席位,步子不快不慢,坐下时背还挺着。褚鸢棠也缓缓坐回绣榻,神情平静,手指重新落在茶盏边缘。

      夜里风起,廊下灯笼轻轻晃动。王府深处人迹稀少。

      李定渊一身乌衣,从回廊深处走出几步,在一处暗影下停住。他抬眼望向方才灯火最盛的正厅方向,脚下没动,神色很淡。

      他没有踏进厅堂一步,却听明白方才每一段攻防。

      旁人只当是一桩簪失簪得的小闹剧,落在李定渊眼里,却已是一盘有得下的棋。

      刚刚那个人,在众口逼迫下硬生生扳回一局。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拿事实和推演,把局面搅乱,又一点点拉平。

      李定渊收了收眼底的光,手指在袖中玉环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道:“金陵褚二,有几分胆气。”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浅:“若能一直这样,也许还能做本王的一子。”

      夜风卷过回廊,廊灯轻晃,灯穗在暗处打出细碎的影。

      李定渊方才那点笑意还未彻底散去。

      忽然,廊影尽头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股“出事了”的紧绷。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转角处疾步而来,身形伏得极低,行至李定渊身前三步外便跪下,掌心撑地,声音像贴着地面滑出来,带着风里未散的寒气。

      “王爷。”

      李定渊眸色未动,只淡淡抬了抬眼。

      那手下抬头的瞬间,眼神里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有一种被命令推着走的冷硬。他压低声线,字字紧迫:

      “朝堂有令——褚二小姐,乃奸细。”

      空气像被人猛地掐紧了一瞬,连廊下灯火都仿佛晃得更慢。

      手下果然接着道,语气更快,像怕迟一步便会错过时机:

      “命王爷即刻抓捕,押入王府暗牢,不得延误。若有抗拒——可就地擒拿。”

      “此令,已由内廷传出,刻在钤印上,附有密符。属下不敢擅断。”

      他双手奉上一卷封缄,封口的蜡印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像一颗刚凝固的血珠。

      李定渊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看着那蜡印,眼底的兴味一点点沉下去。

      李定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笑,又像是冷嗤:

      “奸细?”

      手下不敢抬眼,只把额头压得更低:“是。命令明示:立即。不得问询。不得留宴。”

      李定渊终于伸手,将那封缄接了过来。

      他眸底的光一点点收拢,像深水归于无波,语气却淡得近乎漫不经心:

      “她此刻还在郡主席上?”

      “是。”手下立刻应,“尚未离席。”

      李定渊唇角微动,那点弧度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带兴致,而更像一种极冷的判词。

      “很好。”

      他抬手,轻轻合上封缄,仿佛将一切都按进掌心,随即侧首吩咐,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落鞘那一下清脆:

      “调人。封廊。别惊动宴席。”

      “等她出堂。”

      “本王亲自去拿。”

      手下应声,身形一闪便没入暗处,脚步声迅速被夜色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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