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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二 再回青云宗 不怨,无悔 ...


  •   回青云宗的事是江衔月临时起意说的。

      那时他们正坐在寂尘宫廊下看云,江衔月偏过头,忽然说了一句:"清阑,我们一同回青云宗看看吧。"

      玉清阑正在煮茶,闻言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了江衔月一眼,那一眼里有片刻的怔忡,然后他垂下眼,把茶壶从炉上提起来,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江衔月知道他想回去。

      这些年虽然谁都没提过,但青云宗是他们前世今生绕不过去的地方。

      那里有江栩拜师学艺的少年岁月,有玉清阑独自修行、然后遇见一个人的漫长光阴,还有一座立了数千年的衣冠冢。

      他们都需要回去一趟,把那些悬而未决的旧事好好放一放,再转身继续往前走。

      于是他们便来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江衔月仰头望着那块熟悉的匾额,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的感慨,"那时我还是个混日子的小少爷,被你收为徒弟感觉都像做梦一样。"

      玉清阑偏头看他,目光平静而温柔:"如今可还觉得像做梦?"

      "如今?"江衔月低头笑了笑,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轻轻在唇边碰了一下,"如今是美梦成真。"

      玉清阑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抽回手。

      两人正要迈步踏入山门,周遭的光影却骤然扭曲起来。

      苍松化作了虚影,青石阶寸寸龟裂,浓稠的黑暗从裂痕中涌出,转瞬吞没了整片天地,将他们裹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江衔月下意识将玉清阑护在身后。

      "心魔试炼?"他低声道,"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什么时候多了这种东西?"

      "是香火愿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后,自发凝聚的。"玉清阑的语气反而平静,"我曾翻阅过相关典籍,像青云宗这种传承千年的门派,弟子与香客的祈愿日积月累,会在大阵中形成一层映照人心的屏障,若心怀执念或业障未消,便会被拉入其中。"

      "那我们——"

      "我们已解了心结,它拦不住我们。"玉清阑抬眸望向黑暗中逐渐凝聚的幻影,目光沉静,"就当…再看一遍来路罢。"

      话音落下,第一重幻境已经迎面扑来。

      画面定格在那一年江栩在玉清阑怀中即将气绝之时。

      玉清阑,准确的说应该是少年时的玉清阑,此刻跪在他身侧,将他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砸在他面颊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我一定能救你,我不会抛下你,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

      江栩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去拭他脸上的泪。

      "清阑,别哭……师兄见不得你哭……"

      然后,两人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话后,那只手便垂落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江衔月站在局外,看着这一幕。

      那是他前世的临终,也是玉清阑心底最深的伤口。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愤怒地冲上去撕碎这片幻境。

      但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温柔。

      他对着幻境中那个躺在玉清阑怀里的自己轻声开口:"别怕,我会回来的,虽然晚了些,但我找到他了,这一回,再也不走了。"

      幻境中的江栩仿佛听到了他的话,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眸忽然凝聚了一瞬,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画面应声碎裂。

      第二重幻境接踵而至。

      九重天的霞光映红半边天幕,玉清阑立于雷劫之中,白衣猎猎,面容淡漠如冰封的湖面。

      江衔月跪在他脚下,浑身是血,仰着头嘶声问他:"师尊…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待我,难道连半分真心都没有吗?"

      "没有。"玉清阑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收你为徒,本就是为了顺应云栖的劫数,做你师尊这些年,我也算尽心尽力,并不欠你什么。"

      江衔月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眼底写满绝望的自己,竟轻轻笑了一声。

      "傻。"他对过去的自己说,"你那时候哭什么?他后来不是把整颗心都掏给你了么?"

      幻境中的玉清阑闻言微微一怔,那张冰封的面容上悄然浮现出一丝裂纹,随即整片画面如琉璃般碎开。

      第三重幻境是那段最不堪的过往。

      狭小的客栈客房,蒙眼的布,捆缚的衣带,满地的狼藉。

      江衔月,那个被心魔吞噬的江衔月,将玉清阑逼到墙角,近乎撕咬地吻他,带着血腥味的占有与失控的痴缠。

      玉清阑被蒙住双眼,无声地落着泪,声音嘶哑破碎:"停下吧…不要…不要再继续了……"

      江衔月闭了闭眼。

      他走上去,像在替幻境中那个癫狂的自己又像是对着过去的“孟清渊”说:"对不起,那时候是我不好,但现下好了,我们在凡间买了宅子,养了花,他还会做鱼给我吃,虽然偶尔会糊掉,但往后也会好的,你会和他一起过很好的日子。"

      幻境中的江衔月怔住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癫狂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下去,露出底下那张疲惫而年轻的面孔。

      "真的?"他问。

      "真的。"江衔月笑着点头,"骗你我是小狗。"

      幻境便这样消散了。

      第四重幻境是玉清阑封存七情的那一日。

      少年玉清阑站在莲池边,从体内抽出一缕金色的光芒,注入那朵含苞的莲花之中。

      他站起身,银白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声音里带着一种割舍一切的决绝:"我将七情的一部分封存于此,此后无论何人来寻,皆不可吐露半句。"

      江衔月走上前,明知是幻境,还是伸手虚虚环住了那个少年的肩膀。

      "辛苦了。"他低声说,"往后不必再一个人扛了。"

      少年玉清阑的背影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回过头来。

      那张稚嫩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

      "好。"他应道。

      最后一重幻境破灭时,整片混沌都被柔和的白光吞没。

      江衔月站在原地,感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他回头,看见玉清阑站在他身侧,眉目温润,目光柔软地落在他的脸上。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

      正在此时,一道金色的虚影从白光深处浮现,化作一位手持金刚杵的青年仙君。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古井无波,周身带着佛门特有的檀香气韵。

      "净珵。"

      他开口,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

      玉清阑并不意外,朝他微微行礼:"奉执仙君。"

      江衔月微微挑眉。

      他听说过此人,那人是佛祖座下金刚杵化形的持律尊者,专司监察凡间佛门秩序。

      "你凡尘俗缘已了,却迟迟未能归来。"奉执仙君的目光从玉清阑身上掠过,又落在江衔月身上,"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玉清阑答得平静。

      "净珵,你本是佛前灵玉,经佛祖点化才得以化形修行,若执意留在凡间,须得付出代价。"奉执仙君的声音沉下来,"我奉命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愿回来?若愿,我便替你清除尘世记忆,重归灵山,你依旧是佛祖座下弟子。"

      玉清阑沉默了片刻。

      江衔月站在他身侧,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良久,玉清阑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愿。"

      奉执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玉清阑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佛门弟子了。

      奉执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他抬起金刚杵,在虚空中一划,一缕细如游丝的金色灵光便从玉清阑眉心缓缓抽离而出,落入他掌中,凝成一枚温润的玉珠。

      "凡间肉身承不住完整的佛骨。"奉执将那枚玉珠收好,"此物我替你暂存,若有一日改了主意,可回灵山寻我,届时——"

      "不会的。"玉清阑打断他,"我不会改主意。"

      奉执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留下一句:"望你得偿所愿。"

      金光散尽,白光褪去,青云宗的山门终于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江衔月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玉清阑,正要问他有没有不适,却忽然愣住了。

      玉清阑还站在原地,但整个人都缩水了一大截。

      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变成了稚嫩的幼童模样,银白的长发拖到脚踝,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他仰起头,一双丹凤眼澄澈透亮,眉间那点朱砂在日光下宛如一滴新鲜的胭脂,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了成年后的沉静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干净与空白。

      他静静地看了江衔月一会儿,没有开口。

      江衔月蹲下身,与他平视:"清阑?"

      小玉清阑眨了眨眼睛,依旧没有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

      这个动作让江衔月的心骤然软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玉清阑幼时就是这样的性子,话极少,不怎么主动开口,但会用一些很小的动作来表达依赖。

      那时候江栩天天去找他,但他从来不说"你来啦"或"我很高兴",只是会在江栩坐到他对面时,默默把桌上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一推。

      "你还记得我吗?"

      江衔月轻声问。

      小玉清阑歪了歪头,看着他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开口,声音软糯而简短:"师兄。"

      只有两个字,但江衔月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烫。

      "对,是我。"

      他将这个小玉清阑抱起来,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臂弯里,"师兄带你回去。"

      小玉清阑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

      他将下巴搁在江衔月肩窝里,没有再说话,但那只攥着江衔月衣襟的小手一直没松开。

      江衔月用灵力将玉清阑本相的外袍重新凝成一套合身的素色小衫,银白的长发被他编成两个乖巧的垂髻,用素色发带系着。

      这样一来,怀里的小人儿便变得愈发的精致可爱了。

      行至山腰时,迎面走来几名青云宗的年轻弟子。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深蓝道袍的女修,面容端秀,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眉眼间那股子英气依旧清晰可辨。

      她看见江衔月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

      江衔月也停住了。

      他认出了她——前世他的师尊,景寻真人。

      "景寻真人。"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别来无恙。"

      景寻真人的眼圈骤然红了。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个银发的小娃娃身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江栩?"她声音发颤,"真的是你?你不是已经…"

      "是我。"江衔月笑着点头,"出了些变故,辗转了几百年,如今才寻回前世的记忆,这位是我现在的师弟。"

      景寻真人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娃娃,仔细端详了片刻,只觉得这孩子生得过分精致,一双丹凤眼乌溜溜的,眉间还有一点朱砂,银白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孩子…"她斟酌着措辞,"倒不像凡间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确实不是。"江衔月语气随意,"是我师尊的关门弟子,年纪小,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景寻真人没有再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罢了,你能回来便好,先随我进去喝杯茶吧。"

      "好。"

      一行人往客舍走去。

      景寻真人身旁还跟着几名弟子,都是她这些年新收的徒子徒孙,最大的不过二十多岁,最小的才十来岁,一个个好奇地偷瞄着江衔月怀里的小玉清阑,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能互相使眼色。

      "那位公子抱着的是谁家孩子呀?生得也太好看了…"

      "银白头发的,会不会是异域来的?"

      "你傻呀,异域哪有这么小就白头发的!"

      "小声点小声点,师父瞪过来了!"

      景寻真人回头瞥了一眼,几个小弟子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交头接耳,但眼珠子还是滴溜溜地往小玉清阑身上转。

      小玉清阑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江衔月怀里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

      江衔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对那些小弟子温和地笑了笑:"我家师弟怕生,各位小友莫要吓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看了!"几个小弟子连连摆手,慌慌张张地别过头去。

      当晚,景寻真人在客舍备了茶点,邀请他们二人来做客。

      几个胆大的小弟子借着添茶送点的由头进进出出,每回都要偷偷多看小玉清阑几眼。

      小玉清阑坐在江衔月膝上,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不伸手去拿。

      江衔月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

      小玉清阑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他吃完一块就不吃了,依旧乖乖地坐着,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映着碎光。

      "这小家伙倒是乖得很。"景寻真人感慨,"不像我那几个徒弟,整日里闹腾得能把屋顶都掀了。"

      "他小时候就这样。"江衔月笑了笑,"师尊当年也这么说,说我这个师弟安静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孩。"

      景寻真人的目光在江衔月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当年你总往他那里跑,有一回回来,耳朵红了一整夜,我问你怎么了,但你死活都不肯说。"

      江衔月知道景寻真人说的那个他是谁,不禁听的耳根微微发热:"…师父,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很多年了。"景寻真人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傻笑了很久,我那时想,这孩子怕是有心上人了。"

      她的目光落向江衔月怀里的小玉清阑,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含着一块糖。

      "后来你出事,我去清理你的遗物,从你枕下翻出一只编了一半的发绳,银白色的,还没有编完。"景寻真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喜欢的原来是——"

      "师父。"江衔月打断她,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景寻真人没有再往下说。

      她看着江衔月低头替小玉清阑擦去嘴角沾的糖渍,目光温柔,忽然觉得那些陈年的遗憾,在这一刻被轻轻填平了。

      当年那秘境她是举荐了江栩去没错,可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可这些年她一直背着这份愧疚,每逢清明都去江栩的碑前坐一坐,带一壶酒,说些有的没的。

      "师父。"江衔月抬眸看她,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景寻真人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假装被茶呛了一口。

      夜色渐深,小玉清阑窝在江衔月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小小的身子放松下来,攥着江衔月衣襟的手也松开了。

      "他困了。"江衔月压低声音,"我先带他去歇息。"

      "去吧,明日若是得空,带他去后山桃林看看,这时候花开得正好。"

      江衔月抱着小玉清阑回到客舍,将他轻轻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小玉清阑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小手习惯性地攥住了被角。

      江衔月坐在榻边看了他许久,才起身吹熄了烛火。

      次日清晨,小玉清阑醒来时,江衔月已经备好了早饭。

      他依旧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被江衔月牵着手一起往后山桃林走去。

      青云宗的晨钟恰好响起,清越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小玉清阑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会儿草丛里的野花,然后站起身继续走。

      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江衔月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看到喜欢的花时他会多停一会儿,风吹过来时他会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在桃林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小玉清阑坐在一棵老桃树下,捡了几朵落花放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江衔月坐在他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偶尔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花瓣。

      午间回去时,正遇上几名小弟子在祖师堂侧廊前洒扫。

      昨夜里下了场小雨,廊前的青砖上落了一层花瓣,小弟子们正拿着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

      小玉清阑被江衔月牵着手经过时,一个小姑娘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偷偷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廊下挂着的画像,又指了指小玉清阑的脸,愣了半晌,小声对身旁的师兄说:"师兄你看…那个小娃娃和画上的祖师爷长得好像啊。"

      "你别胡说,祖师爷那是飞升的大能,怎么可能——"那年长的弟子说着也转过头,话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确实很像。

      不止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张小小的脸上虽尚带着孩童的稚气,可眉眼间的轮廓与画像中的仙人简直如出一辙。

      几个小弟子面面相觑,又不敢唐突地上前询问,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议论着。

      带头的那个年长弟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跑到客舍去找景寻真人。

      "师尊,师尊!您快来看看!昨天那个白头发的小娃娃,他和挂着的已经飞升的祖师爷画像好像长得一模一样唉!"

      景寻真人正在翻阅经卷,闻言手一顿,抬起头:"你说什么?"

      "真的!弟子不敢撒谎!您亲眼去看看就知道了!"

      景寻真人放下经卷跟着弟子来到客舍时,江衔月正把一颗梅子糖剥开糖纸递给小玉清阑。

      小玉清阑接过糖,安安静静地含在嘴里,脸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景寻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个时候她记得江栩总是天天往玉清阑的居所跑,有一回回来,红着耳朵跟她说:"师父,今天清阑师弟对我笑了。"

      景寻真人当时笑他:"人家对你笑一下你就高兴成这样?"

      江栩认真地点了点头:"嗯,高兴。"

      她那时候想,这孩子真是栽进去了。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景寻真人的目光从江衔月脸上缓缓移到他怀里的那个小娃娃身上,又移回江衔月脸上。

      "江栩。"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孩子到底是谁?"

      江衔月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玉清阑,又看了一眼景寻真人,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将小玉清阑往怀里拢了拢,对上景寻真人的目光,轻轻开口:"他是玉清阑,就是画像上的那位仙人。"

      景寻真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复又张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玉清阑?当年飞升的那位弟子?已仙逝的玉清真人唯一的徒弟?"

      "嗯。"

      "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他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暂时被封存了记忆和力量,过几日便会恢复。"江衔月语气顿了顿,又道,"我这次带他回来是为了看看故地,住几日就走。"

      景寻真人怔怔地看着他怀里那个安安静静含着糖的小娃娃,又看了看江衔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忽然抬手按了按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当年…就是喜欢他对吧?"

      江衔月没否认。

      景寻真人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半晌:"…你这孩子。"

      "师父。"

      "嗯?"

      "我从前没告诉过你,是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江衔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玉清阑,那孩子正把糖从左脸顶到右脸,专注而安静,"现在能说了,我两辈子都只喜欢他一个人。"

      景寻真人看着他,又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娃娃,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点湿润的东西在眼角闪烁。

      "知道了。"她说,"这回,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小玉清阑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含着糖安安静静地坐着。

      江衔月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觉得这个春天比以往所有的春天都要好。

      第三天夜里,小玉清阑在睡梦中周身笼起银白的光晕。

      江衔月坐在榻边守着,看他小小的身子一寸一寸舒展开来,银白的长发从孩童的短绺变回及腰的长度,稚嫩的面容渐渐长开,眉眼间的清冷一点一点归来。

      光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收敛。

      玉清阑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见江衔月坐在榻边,目光温软地望着他。

      "衔月,我这次变成这样持续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两天。"江衔月替他理了理散在枕上的银发,"你感觉如何?"

      "还好。"玉清阑撑着手臂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记忆都在,这两日的事都记得。"

      "记得我喂你吃了三块桂花糕?"

      "……记得。"

      "记得我带你去桃林看花?"

      "是。"

      "记得你含着一颗梅子糖把小脸吃的圆鼓鼓的?"

      玉清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江衔月笑着伸手去拉他:"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既然变回来了,就出去见见那些小弟子吧,他们念叨了你好久了,都想看看你本尊长什么样。"

      玉清阑于是被他拉着下了榻,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几个小弟子正在练剑。

      晨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廊前的青砖上。

      他们听见门响,齐齐转头看过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清阑站在晨光里,银白的长发垂落肩侧,眉间一点朱砂鲜红欲滴。

      他面容清冷出尘,眼尾微微上挑,那双丹凤眼在日光下像浸了水光的墨玉,素白的道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腰束得极细,整个人像一株从月光里走出来的寒梅,不染半分凡尘俗气。

      最小的那个小姑娘手里的剑"哐当"掉在了地上。

      年长的那个师兄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另一个小弟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来。

      静了片刻之后,最小的那个捂着脸蹲了下去:"好漂亮——"

      她旁边那个小姑娘也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年长的师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之前的那个小娃娃?"

      玉清阑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得像山涧水:"嗯。"

      那师兄的脸更红了。

      江衔月站在玉清阑身侧,看着这一幕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他伸手揽住玉清阑的腰,半推半就地将他带往院子中央:"诸位小友别怕,他不是什么怪人,只是昨日因故变小了,今日才刚恢复原样,他性子安静,你们别太闹腾他。"

      "不闹腾不闹腾!"几个小弟子齐刷刷地摇头。

      "那他、他能给我们画张符吗?之前就想要来着…"

      最小的那个小姑娘鼓起勇气,小声问。

      玉清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

      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在虚空中划了两笔。

      一道极简的静心符凝成淡金色的光芒,轻轻飘落在那小姑娘的掌心里,暖融融的,像握了一小片日光。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双手捧着那道符,脸又红了。

      "谢、谢谢哥哥!"

      她盯着玉清阑的侧脸看了太久,被旁边人拽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又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谢、谢谢祖师爷!"

      玉清阑没纠正她,只是微微颔首,收回了手。

      院子里几个小弟子围着他,又不敢靠太近,不远不近地站着,目光却一刻也挪不开。

      最小的那个把静心符贴在胸口,小声对师姐说:"他好好看啊,比画像上还好看…"

      "嘘——小声点!人家能听见的!"

      "可是真的好好看嘛……"

      玉清阑耳根泛起了极淡的粉色,被江衔月看在眼里。

      他伸手揽住玉清阑的肩,对几个小弟子温和的笑道:"好了好了,画完一张就散了,都回去练剑吧。"

      小弟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了。

      江衔月牵着玉清阑走在后山的小径上,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了两人一身碎金。

      “你方才耳朵红了。”江衔月忽然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江衔月低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间轻轻回荡着。

      玉清阑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他追上来重新扣住手指。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江衔月收了笑,语气温柔下来,“不过说真的,你变小的时候可爱得很,长大了也好看,但你总是不爱笑,冷着脸的时候让人不敢亲近。”

      玉清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笑过的。”

      “嗯?”

      “在你前世的时候。”玉清阑的声音很轻,“你我一起在天池疗伤的那晚,我笑过。”

      江衔月顺着他的话,慢慢想起了回忆里的那段画面,那年少年玉清阑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池水中,灯光映着他的面容,他微微弯起嘴角,就那样笑着点头回应着自己。

      “我自然记得。”江衔月握紧了他的手,“还会记一辈子。”

      那天傍晚,景寻真人摆了一桌素席为他们送行。

      席上只有他们三人,小弟子们都被她打发去了别处用饭,免得闹腾。

      景寻真人端起酒杯,看向玉清阑,目光带着长辈特有的感慨:"清阑,我便这样叫你吧,当年我初入青云宗时,远远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坐在溪边看书,我还跑过去跟你搭话来着。"

      玉清阑微微一怔,他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我收了江栩做徒弟,他天天往你那儿跑,有一回回来跟我说,你对他笑了,高兴得像捡了什么宝贝。"景寻真人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是真的喜欢上了什么人。"

      江衔月耳根发热,低头喝茶。

      "再后来他出了事,你飞升了。"景寻真人的声音轻下去,"每年清明我都去他碑前坐一坐,跟他说说话,有时候会说到你,我说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那个师弟飞升了,成了仙人,你要是能见到他该有多好。"

      玉清阑垂着眼,没有说话,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衔月在桌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现在你们能一块儿回来,我高兴。"景寻真人举起酒杯,"多余的话便不说了。"

      三人饮尽了杯中酒,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了一地银白。

      江衔月扶着微醺的玉清阑回了客舍,替他解了外袍。

      玉清阑脸颊泛着薄红,银发散在枕上,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软。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含混,"她人很好。"

      "嗯。"江衔月坐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她一直都很好,当年的事我从没怪过她,反倒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害了我,其实谁也料不到那种事,人心难测,怨不得她。"

      玉清阑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都过去了。"

      江衔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玉清阑。

      "好。"

      玉清阑变回来之后话还是不多,但比起幼时的沉默寡言,如今他的沉默里多了一种安稳的、与江衔月共处时特有的放松。

      “对了。”江衔月忽然想起一事,“那奉执仙君收了你的佛骨之后,是去凡间了吧?”

      “应该是。”玉清阑微微颔首,“他本就是恪守着监察凡间佛门秩序的仙人。”

      “你猜他会不会在凡间遇见什么人?”

      玉清阑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何会这么问?”

      “没什么。”江衔月笑了笑,“就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若是遇上一个跟他性格完全相反的,应该会很有意思。”

      玉清阑没有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星空,手指轻轻扣着江衔月的指节,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或许吧。”

      而在数百里外的那座凡间小城中,一个多月前的那天傍晚,奉执第一次走进那条窄巷。

      他本是像往常一般履行着自己作为仙者的职责,来凡间查看是否有违背佛门清规的修行者。

      当时巷口暮色沉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台阶上数铜板,那人头发胡乱扎着,碎发从额角垂下来,鼻梁上散着几颗雀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个头瘦小,但那双手数铜板的时候很利索。

      奉执走近时,小孩立刻警觉地把钱袋护进怀里,仰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小脸上是明晃晃的警惕。

      "你是谁?"

      "你手里拿的,是寺庙的香火钱。"

      奉执的声音平淡无波,"偷盗寺庙财物,按律当罚。"

      小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从山上那个贪和尚的禅房摸出来的,他收了香客的供银却中饱私囊,我这叫替天行道。"

      "你如何得知他是中饱私囊?"

      "我是无意间路过看见的。”至于是怎么路过的,这小孩没有细说,“我见他每次回来都把银钱藏进枕头底下,那些银钱最后都变成他买酒买肉的银钱了。"小孩说着,把钱袋打开,从里面倒出几枚铜板,"你看,这里面有香客写的心愿纸条,他根本不看也不回应,全压在床板底下发了霉。"

      奉执沉默了一瞬,抬手掐诀探查。

      一道流光没入夜色又折返,很快便带回了结果——那僧人果然犯戒,贪墨香火钱已久。

      小孩仰着头:"如何?我没骗你吧?"

      那孩子见他没说话,又自顾自的把钱袋收好,拍了拍衣摆站起身,"你放心,我不偷苦命人的钱,那些钱我都记着账,该还给香客的会还,该接济穷人的也会送过去,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干亏心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打量了奉执两眼。

      月色下这张脸冷峻而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跟这条烟火巷子格格不入的肃净。

      他心里想:这人长得真好看,就是瞧着太冷了,跟庙里的石像似的。

      不过他没敢说出来,只是又看了两眼,然后蹲下身把台阶上歪倒的一盆野花扶正了,推门回了屋。

      奉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之后的日子平平无奇。

      他回去复命,又领了几桩巡查的差事,在凡间各处往来。

      那座小城不在任何一条必经之路上,他本不该再路过那里。

      隔了大约半个月,他从一处深山寺庙办完事出来,沿官道往回走。

      岔路口有两条路,一条是近道,另一条绕远一些,会经过一座小城。

      奉执看了那条远路一眼,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天色尚早,绕远也无妨。

      他走了那条路,经过城边时,余光扫到一条窄巷的巷口。

      他没有停。

      只是放慢了一瞬脚步,看见暮色里有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来,听见有人在说话,还有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他没有走进巷子,继续往前走了。

      又过了大约七八天,他去相邻的城镇核查一处僧侣违戒的传闻。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那条近路走夜路不太安全,有一段要沿着山脚走,于是他便选了另一条路,那条路正好经过那座城。

      他走过巷口时已是深夜,巷子里的灯都熄了,只有尽头那间屋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伏在桌前,不知在做什么。

      奉执走过巷口,没有停下来,只是目光往那个方向落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三次路过是在半个月后。

      他领了一份去往更远地方的差事,去时走的是另一条路,回来时选了经过那座城的官道。

      这次是正午,日光很好,巷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帮隔壁阿婆择菜。

      小孩一抬头,看见了巷口经过的奉执。

      他愣了一下,认出这人来了。

      那张冷峻的脸太好认了。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怕是自己认错了人,又开口仔细问了问。

      "你——"那小孩歪着头,"我是不是之前在哪见过你?"

      奉执停下脚步,站在巷口。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是。"

      "哦。"小孩点点头,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奉执两眼,觉得这人站在巷口不说话的样子有几分奇怪,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赶路,前面有家面馆,比这边的馄饨摊便宜,还管饱。"

      奉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四次路过是在一个多月后。

      那时奉执刚从一处偏僻的山村寺庙办完事,那条路回灵山不经过那座城,但他绕了一小段路。

      走到城边时太阳正要落山,暮色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小孩正在巷口把晾了一天的被褥收下来。

      他个子矮,抱着那摞被褥晃晃悠悠的,脸都快被挡住了。

      奉执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被褥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让一下,我看不见路——"

      奉执侧身让开,顺手把最上面那床滑下来一角的被褥往上托了托。

      小孩从被褥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眨了眨眼。

      "又是你啊。"他说,"你老路过这儿。"

      "嗯。"

      小孩把被褥往上颠了颠,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叫雀儿,你叫什么?"

      奉执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报了一个名字:"阿执。"

      这是他随手起的假名。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假报一个名字,只是觉得让一个凡人知道真名,似乎不妥。

      "阿执。"雀儿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你下次路过要是饿了,就来这儿吃。"然后他就抱着那摞被褥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里去了。

      奉执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雀儿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对了,我叫雀儿是因为他们说我像麻雀一样自由自在的。"说完又把门合上了。

      奉执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很远,忽然想了一下,自己今天为什么要绕这条路。

      想了片刻没有答案,就没有再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二 再回青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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