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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空云 那你看清自 ...

  •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忽然分岔了。巨大的古树立于岔路口,在它左边的道路草木繁茂,在它右边的道路有沟渠相伴。
      “走哪边?”我问怜卿。
      怜卿对着火折子思考了一阵,抬头对我说:“你来选。”
      “我?”我皱了皱眉,“你跟空云血脉相连,总归是来过的罢,再怎么样也有点记忆。我以前都没听说过浮岚山,哪里知道路呢?”
      怜卿解释道:“浮岚山就是空云的身体,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每一条路。凡人入山空云从来不管,因为他们只会在雾气中打转,最后意兴阑珊地离开浮岚。但神使入山,他是一定有所察觉的。空云已经很久很久不问世事,我上次来拜访他,他闭门谢客,只收下了我一封信。”
      他说话太爱绕圈子,我不得不复述一遍:“所以你的意思是,空云知道是神使来了,就不想见,所以如果走错了路,大概会被他送下山?”
      怜卿抚掌道:“孟真大人是我的知己啊。”
      我没好气地说:“说话清楚一点跟要了你命一样。”
      怜卿倒是完全没被我的情绪影响,手抵着下巴,道:“空云要耕作,而稻田须引水,按理说该走右边;可是他若不想见我们,肯定会用右边当障眼法,而左边草木茂盛,适合房屋隐藏其中。”
      “你决断不了就直说。”我道。
      他含笑看向我,不说话了。
      我啧了一声,分析道:“空云和你知己知彼,你所想的他一定也能猜到。所以,我觉得空云设下岔路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分开,因为他只想见我们其中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左边野草挡路,不大好走,你走右边罢。”
      “万一两条都是死路呢?”怜卿道。
      我摊手:“那就是人家确实不想见,你还能强迫不成?行了,走罢。”
      怜卿依言向右边的岔路去了。他走路的背影很稳重,人又消瘦,半披的长发在走动时静静地垂落,像一条流淌在长夜里的河。催促他前进的我反而停留在了原地,怜卿心有所感似的向我回头一望,发现我站在路口没有动弹。
      “怎么了?”他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中回荡。
      我一时语塞,又不想承认我讨厌跟他分开的感觉,于是胡扯:“好像还有一条路。”
      怜卿信了,缓步向我折返回来。我本来是胡编乱造,但仔细一琢磨着路口,却意外发现我好像无意中真的一语道破了天机。骨剑被我扬起,然后轻轻地刺进了令道路为之分岔的古木。
      骨剑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树冠遮天蔽日的古木是一个虚影。
      我拉着怜卿穿过树干,眼前短暂的灰暗后,火折子熄灭了,所有的雾气骤然散去。我们走进了一条开满迎春花的路。回头再看,参天古木仍然屹立,静止的树叶没有因为我们的经过而摇晃。
      “这是器物造出的虚影。”我说,“它没有生命,所以我能感知到。”
      怜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空云在试探你。”
      明黄的迎春花点缀着道路,浮岚位于南方蜀地,却生长了北方的花。怜卿见我赏花,道:“这些迎春花是我从前送给他的。”
      我问:“这个从前又是多少年前呢?”
      “五百年前罢?”怜卿的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我说:“那你送给他的花早就死了几轮,现在这都是不知道多少辈的后代。”
      怜卿笑道:“这么一说,倒真是挺久的。”
      神使的生命太漫长了,八千岁为一春,所以对于眨眼而过的几百年如此轻描淡写。
      只活了十几年的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幸好,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头戴斗笠的男子坐在瀑布似的迎春花树下,斗笠上载满了花瓣。见我们走近,他站起来,斗笠一歪,花瓣洒落如雨。
      空云的外貌看着二十来岁,衣着朴素,五官不丑陋却也乏善可陈,连声音也是再普通不过的青年声调:“你居然真的带着非镜来了。”
      我说:“空云大人,是我带着怜卿来了。”
      空云的声音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无论前后,你们的命运都交缠在一起。”他伸手做了引路的手势:“进来喝一杯茶罢。”
      他带我们进了身后的茅屋。我在清槐的居所已经很简朴,但空云的茅屋更胜一筹,除了必要的桌椅,几乎可以称作空无一物。
      茶壶和两个洗净的陶杯放在桌上,空云给我们倒了茶,茉莉馨香从茶杯里溢出,充盈了整间陋室。我尝了一口,是温热的。
      “你活得越来越不像人了。”怜卿说,“而今算命还准吗?”
      他提前泡好了茶,看来空云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空云把茶壶放回木桌的中央,说:“像人于我而言更像灾难,人是看不清命运的。”
      怜卿捧着茶杯,抿唇一笑:“那你看清自己的命运了吗?”
      空云没有恼怒:“我的命运就像孔夫子所见的川流,昼夜不息,千百年来都没有改变。所以我更喜欢看旁人的。”
      “有我们的吗?”怜卿的发问很不真心,他没等空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为了给死物赋灵,你和折剑走向了两个极端。你相信漫长的岁月会让器物化灵,但折剑不想等,他更相信鲜血。那时候,你看见折剑的命运了吗?”
      空云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是对的,我是错的。你们所见的古木,是我两千年前雕刻的一片落叶,它可以呈现为昔年郁郁葱葱的大树,可是本质上还是无知无觉的镜花水月。但折剑铸造的非镜不一样,它活过来了。”
      “所以折剑死了。”怜卿说。
      他在不想聊天的时候,说话跟捅刀子似的。
      空云避开了怜卿的话头,转而道:“你与长命女相争,我不会帮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一年前折剑的孩子代表长命女来找过我,希望我可以出山相助,我拒绝了他们,理由是我同样不会帮你。”
      怜卿笑道:“找你帮忙做甚么,要一个炼器的道士帮我们杀人?孟真不需要你。长命女找你是因为她天下为敌,可我们又不是。”
      空云道:“高处不胜寒。既然如此,你们此番前来是为何?我的法宝里没有兵器,想来你们也不需要。”
      怜卿沉默,把剩下的谈话交给了我。我搁下茶杯,故意不收敛力道,杯子敲打桌面,咚的一声,擂鼓一样:“大人,你还记得盈姬吗?”
      他看向我:“记得。”
      我心中一凛:他貌不惊人,但目光扫来时,竟然相当锐利。
      我说:“我听将明灭讲,你算过盈姬的命?”
      空云叹道:“原来是为她而来。与她相逢仿佛就在昨天,今日见你,恍惚间我还以为从前几十年都是一场梦。”
      他果然看出来了我和盈姬的相似。可能是因为被人看错过太多次,我已经可以很流畅地作答:“我并不是她。我是非镜,或者孟真。”
      空云的感伤之色一放即收,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是啊,她是大劫之命,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的手心冒满了冷汗,怜卿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无意识地用力回握,仿佛溺水的人在风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压下心中的躁动,问:“她有什么劫数?”
      “盈姬的劫来自她的亲人。本来,她在十五岁时就该死去的。她的姐姐不用嫁人,可以继承家中所有的财产。人的贪欲永无止境,姐姐不想让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出嫁。”空云顿了片刻,继续说,“所以姐姐把她推下了河。”
      “不止是这样……”冥冥中,不知是谁借我的口说出了我从未想到的话,“她水性好,所以姐姐用麻药迷倒她后,把石头绑在她腰间,她在河中醒来时,已经无力挣扎。”
      怜卿和空云惊讶地看向我,我虚掩着嘴,道:“方才不是我说的。”
      空云大概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短暂的惊讶过去,他继续说:“姮娥化月后,力量随月相而变化,月圆时最盛。卢氏是姮娥的后代,血出于同源,那天晚上又恰好是十五满月,于是姮娥在她将死未死的身体里复苏了。”
      月满为盈,原来这就是盈姬名字的来源。
      冥冥中,不知是谁又借我的口说:“姮娥的神识在奔月时就磨灭了,所以盈姬只继承了她的力量,和一些模模糊糊的、上古时代的回忆。”
      空云没有被我的插嘴打扰,他道:“无论如何,奔月的神使回到了人间。她复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剑杀了血亲。”
      这就是怜卿和我提到过的卢府灭门惨案。我们的猜想没有出错,凶手果然是盈姬,只是不知道她是被姮娥的力量驱使,还是处于自己的理智。
      我又问:“你见到她时,只是叹气。因为她做错了么?”
      空云低眉道:“她的是非不由我评判,我为她的悲伤叹息罢了。复仇可曾让她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回忆过去,她想到的是昔日承欢膝下的美好过往,还是亲人倒在血泊里向她哀求的噩梦?”
      嘈杂的交谈声忽然将我包围,我一句都听不清,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是垂死之人的哀鸣。
      “都没有想。”我说,“她只是想到了死。”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怜卿关切道:“阿真,你怎么哭了?”
      我很茫然:“不是我在哭……”
      “……是盈姬在哭。”
      盈姬身死魂消,但我借她的血肉重生。我像盈姬,我也不止像盈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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